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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争吵停了,但那种令她窒息的 “沉 ”和 “紧 ”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寂静,变得更加浓稠,像化不开的胶,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寇仲身上那种灼热的愤怒和痛苦,徐子陵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绝望和疲惫,都像无形的针,扎着她混沌的感知。

这里一点也不 “暖和 ”了。

这里很 “吵 ”,虽然现在没声音了,但那种 “吵 ”还在,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门洞外。

那里,暴雨如注,织成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帘幕。风很大,卷着雨滴横冲直撞,发出哗啦啦的、单一的、巨大的声响,像某种纯粹的、粗暴的喧嚣。很冷,她知道,那雨水像冰针。

但至少,那里没有这两种让她难受的、复杂的气息——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那种沉甸甸的、要人命的 “在乎 ”。

那里只有雨,只有风,只有干干净净的、喧嚣的 “吵 ”,而不是这种闷在罐子里的、快要让人裂开的、粘稠的 “吵 ”。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裹在身上的寇仲的外袍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闷响,像一声叹息。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震,像被电击,抬头看向她。

阿缦没有看他们。

她赤着足,踩过冰冷潮湿的地面,踩过徐子陵那件铺在地上的、已沾满污水的中衣,走到门洞口。

狂风立刻卷着冰凉的雨滴扑打在她脸上、身上,单薄的烟粉色纱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过于纤细脆弱的轮廓,像一尊被水浸透的纸人。

及膝的长发被风拉扯着,在身后狂舞,像一面破碎的、黑色的旗,像无数条挣扎的蛇。

“阿缦? ”徐子陵的声音带着惊悸,像破碎的玉,他下意识想起身去拉她。

寇仲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像针尖。

阿缦站在暴雨的边缘,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困倦,也没有了好奇,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厌倦。

像看腻了玩具的孩童,像阅尽风景的旅人。

然后,她一步跨了出去。

赤足踩进庭中汹涌的积水里,冰凉刺骨,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走向庭院中央,那里积水最深,雨幕最密,像深渊的中心。

“阿缦!回来! ”寇仲的嘶吼破喉而出,像野兽的哀鸣,他连滚爬地扑向门口。

徐子陵比他更快,身影一闪已冲入暴雨,像一道白色的电光。

但阿缦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的匀速,仿佛身后不是呼唤,而是某种必须逃离的束缚。

雨水疯狂地砸在她身上、脸上、长发上,冲刷着她,洗涤着她。她走到中央,那里积水没过她的小腿,像站立在河流中。

她停住了,然后,在寇仲和徐子陵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闪电撕裂天际的惨白光芒中,缓缓地、面对他们,仰面倒了下去。

不是跌倒,是倒下。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像一片自愿归根的落叶,像一滴水回归大海。

“噗通。 ”

水花很小,声音很轻,像一滴泪落入深潭。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积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身体,只有那匹浓墨般的长发,因为浮力,在她身周铺散开来,随着水流微微荡漾,像一朵在暴雨中骤然绽放的、巨大的黑色莲花,又像一座突然浮出水面、又缓缓沉没的孤岛,美丽,诡异,决绝。

“不——!!! ”

寇仲和徐子陵疯了一样冲进积水,扑到她身边。

庭中的积水冰冷刺骨,漫过他们的腰际,像无数只手在拖拽。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她从水里捞起,抱在怀里。

阿缦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水珠,像泪,又像珍珠。

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勾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仿佛终于摆脱了什么重负,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而无聊的 “游戏 ”,坠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宁静的梦境。

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脸,却冲不散那抹笑容,像刻在唇边的咒。

她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也冷得不可思议。比雨水更冷,比这深秋的夜更冷,像一块沉在水底千年的玉,像一具早已失去温度的……

寇仲紧紧抱着她,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却只感受到那寒意一丝丝渗入自己的骨髓,像毒,像诅咒,无法阻挡。徐子陵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颈脉,然后,他的手僵住了,像被冻结在冰中,脸色在闪电的青白光芒下,惨白如纸。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只有那湿透的、沉沉的长发,缠绕着他们的手臂、身体,像水底怨鬼的索取,又像一道他们亲手系上、再也解不开的温柔绞索,越缠越紧,越收越紧。

“阿缦……阿缦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陵少…… ”寇仲的声音哑得不成调,他摇晃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冰冷的肌肤在他的触碰下没有丝毫反应,像瓷,像石。 “你别睡……这里冷,我们回去,回去就不吵了,再也不吵了……我带你走,我们去暖和的地方…… ”他语无伦次,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从眼眶疯狂涌出,分不清是雨是泪。

徐子陵跪在积水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他看着阿缦安宁的睡颜,看着她腕间那道被水浸泡后愈发清晰刺目的红痕,像一道咧开的嘴,在嘲笑他的无能。

又缓缓抬头,看向宫墙上那盏在暴雨中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灯笼。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一下下敲击死亡鼓点的声音,像丧钟。

他追求的天道,他珍视的道心,他以为可以把握的、温热的存在……原来这么脆弱,这么可笑。

一场雨,一次争吵,一个厌倦的眼神,就足以让一切分崩离析,万劫不复,化为乌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曾叹息着说: “情之一字,乃穿肠毒药,刮骨钢刀。 ”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这毒不在甜蜜,而在失去;这刀不在锋利,在于它斩断的,是你与世界最后的、温暖的连接,留下一个空洞,永远无法填补。

雨,还在下。倾盆如注,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秽,连同这宫墙下微不足道的痛苦与死亡,一起冲入阴沟,汇入江河,最终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寇仲终于不再徒劳地呼唤。他将脸颊紧紧贴在阿缦冰冷的脸颊上,像两只濒死互相取暖的兽,尽管一方已然冰冷,热量正迅速流逝。他抱着她,坐在冰冷的积水中,坐在磅礴的暴雨里,坐在这个他们曾经野心勃勃想要踏入、如今却只觉得无比荒芜的宫墙之下,像两尊被遗弃的雕像。

徐子陵依旧跪着,任由雨水冲刷,像接受洗礼,又像接受惩罚。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探阿缦,而是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用手指梳拢她飘散在水面上的一缕湿发,将那缕发丝,小心翼翼地、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一圈,又一圈。冰凉,柔滑,沉重,像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咒,一个他自己甘愿戴上的、美丽的镣铐。

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雨云和弥漫的水汽,吝啬地洒在洛阳巍峨的宫墙上,也洒在宫墙下,那两个紧紧依偎着一个沉睡女子、仿佛也已失去所有生机的少年身上。

他们的头发湿透,衣衫破烂,脸色灰败,眼中再无往日半点光彩,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只有怀里那具冰冷的躯体,和腕间缠绕的、湿凉的发丝,证明着这个漫长雨夜,并非一场幻梦。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遥远时空的某个缝隙里,一片温暖的、干燥的晨光,正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在一张柔软的榻上。

榻上,一个身着烟粉色寝衣、长发逶迤及膝的女子,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依旧是化不开的朦胧雾气,仿佛刚从一个很深、很长的梦中醒来,梦里似乎有雨,有争吵,有冰凉的水,但都已模糊。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完全陌生的、雅致而温暖的房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宁的熏香,是沉水香混着百合的味道。没有雨水的土腥,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争吵后的沉郁,只有宁静,只有温暖。

她慢慢地坐起身,及膝的长发流水般滑落肩背,发梢似乎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潮意,像刚从晨露中走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冰裂似的红痕,静静地横在那里,颜色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一点点?像吸饱了某种养分,像一条餍足的蛇。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痕。

不疼。只是有点凉,像摸着一块玉。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窗纸上的剪纸花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歪了歪头,听着那陌生的、宁静的声响,感受着透过窗纸落在皮肤上的、暖洋洋的温度,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的衡量。

“……这里,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晨光里, “好像比那里……暖和一点。 ”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发铺了满枕,像一片寂静的夜,像一匹收束了的黑色绸缎。

至于 “那里 ”是哪里,为什么 “冷 ”,她又为何会在这里……

不过片刻,那点模糊的、犹如水底月影般的困惑,便被她混沌的思维轻轻拂去,像掸掉一粒灰尘,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了无痕迹,再无涟漪。

仿佛,只是睡前偶然掠过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关于雨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