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丸好可怜。”多罗罗小声说着，轻轻拉起百鬼丸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引导着他第一次通过这种全新的方式来感知身边的人。
百鬼丸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一些，他对此似乎还不太适应。虽然之前身上是有皮肤的，但是手的灵敏程度是其它部位的皮肤所不能比拟的，这对百鬼丸来说是一种非常新奇的感受。
他的“视野”中，多罗罗依旧是一个白色的小人影子，但是通过手指描摹她的长相，百鬼丸的大脑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产生了全新的记忆，就连“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变得清晰了。
摸清楚了多罗罗的长相，百鬼丸站起身，径直走到了鲇子的面前，直直地伸出手，“啪！”一下打在了鲇子的脸上。
“啊！百鬼丸！你怎么能打人呢？！”多罗罗大叫着冲过来：“鲇子姐姐，没事吧？”
鲇子的脸还下意识皱着，赶紧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多罗罗也不管百鬼丸听不听得见，站在一旁叽里咕噜教育了他一通，颠来倒去的中心思想就是叫他要动作轻轻的。
鲇子把百鬼丸的手拿开，重新轻轻地放回自己的脸上：“百鬼丸，我是鲇子，这是鲇子的脸，刚才是多罗罗的脸。”
等百鬼丸通过触觉重新认识了一遍两位同伴，鲇子又将他的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脸上：“百鬼丸，这是你的脸，你的长相是这个样子的。”
百鬼丸的手停住了。
鲇子和多罗罗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但是百鬼丸很久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多罗罗靠近鲇子，和她身子挨着身子，有些担心地小声问道：“百鬼丸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不动了？”她有点想伸手去拉百鬼丸，但是又觉得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
“嗯……可能，他正在思考吧？”
“思考？有什么需要思考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思考自己是谁吧，我猜的。”
“哦……”多罗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百鬼丸动了。
他先是摸向自己的眼睛，感受到自己的睫毛在眼睛眨动时扫过手指的微痒。然后是自己的鼻子，和两个同伴的长得一样，都是有一个翘起的弧度，前端软软的，可以摁下去，下面还有两个洞，会有微风流动。最后是自己的嘴巴，这里和大家不太一样，摸着硬硬的，还有些划手的地方。
百鬼丸想知道那是什么，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和大家不太一样。
但是他说不出来。
所以百鬼丸的手又停住了。
“啊啦，百鬼丸的嘴巴上死皮好多啊，喝点水润一下吧。”鲇子将水囊递给百鬼丸，但是百鬼丸只会喝水，完全不懂得要怎么把水含在嘴里包着嘴唇润一下。
没办法，鲇子只能手动点了一些水给他，帮他软化了死皮。
百鬼丸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好像是在笑。
有了右手之后，百鬼丸的表情明显变多了，虽然幅度非常轻微，但是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看着还是很明显的，这让多罗罗觉得很有意思。明明年纪要比百鬼丸小，却因为这种特殊的情况，调换了两个人的角色，多罗罗反倒成为了百鬼丸用手认知世界的小老师。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一起摸各种形状的小石头子，摸路边长长短短的草叶和枝条，摸鲇子的箱笈，摸百鬼丸的另外几个假肢，摸所有他们目之所及、一切他们能触碰到的东西。
趁着他们玩得高兴，鲇子背过身换下了血衣，没有镜子或者水面，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脸上溅到的血迹洗干净，总之是将就着洗了一把脸，应该不至于出去吓到别人。
可惜了，又废了一身衣服。鲇子看着完全被血液渗透的部分，刚才没有及时搓干净，之后再怎么洗都还是会留下印子的，肯定是不能穿了。但是还有一些没被波及到的部分，或许能够剪出来做点什么。
鲇子的目光停留在多罗罗的身上，盘算起来。
感觉……多罗罗似乎有长高一点？
她没有给多罗罗量过身高，不太能够确定，不过孩子的胃口一直很好，能长高是早晚的事。鲇子也累了，只是想了下就抛之脑后，张罗着孩子们睡觉休息。
因着晚上狼妖这一闹，大伙都没太休息好，早上出发的时间也晚了。但也因祸得福，按着多罗罗昨晚逃跑的路线往前走，反倒找到了人烟。只不过不是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更靠近内陆的一个村子，距离邻镇不远。
现在他们的队伍看上去更怪啦——鲇子的箱笈上绑着一条木制的假胳臂，远远地看着，怪瘆人的。
没办法，百鬼丸的个子高，按照他的身高尺寸打造的假肢也会长一些，结果就塞不进箱笈了，鲇子只好拿麻绳把它捆在外面。
鲇子自觉自己一行人都不普通，长生不老的比丘尼、后背纹有奇怪图案的小孩和穿着假肢的残疾少年，特别是最后一位，鲇子担心还有妖怪追在他们身后，万一百鬼丸与之搏斗，波及了无辜者的性命，那就不好了。所以她只是在村民家歇歇脚，讨了一些清水，打算过会儿就走。
送水的小伙子站在一旁半天也没走，扭扭捏捏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没胆子开口。
“是有什么问题吗？”鲇子问道，她感觉如果自己不先开口问的话，这个小伙子能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那，那个……请问，问问问……您，能能，拔除，病病病邪——邪，吗？”小伙子显然是有口吃结巴的问题，一紧张，说话就更困难了。他也为此自卑，整个人的身子驮着，眼睛不敢看人，一直盯着地上的土。
“病病病邪——邪？”多罗罗第一回见到这么说话的人，觉得很好玩，下意识跟着复述道。
“多罗罗！”鲇子立刻瞪起眼睛，转过头在多罗罗的后背上打了一记：“这么做太没礼貌了！”
那一下不轻不重的，但是听着非常响亮，把多罗罗和小伙子都吓了一跳，他赶紧为多罗罗开脱道：“没没没事——的，别别，打孩……孩子。”
多罗罗吃到教训，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偷偷摸摸地斜着眼睛看大人的脸色。
搞什么啦？难道不是在玩滑稽戏吗？这家伙演得挺滑稽的呀，不是挺好的？
鲇子站起身为此道歉：“实在是对不住您，我家的孩子太不懂事了，也都怪我，没教好孩子。我以后一定好好教育她！请您别太望心里去，真是不好意思。”
鲇子姐姐的话说得很周全，但是仔细听一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在维护她——“我家的孩子”、“都怪我没教好孩子”，听听，听听，这话怎么这么好听呢？
“来，快点给人道歉！”鲇子把猫到自己身后躲着的多罗罗拉了出来。
多罗罗心里正美得冒泡，道歉什么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完全不算事！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子学你说话的，请你原谅我吧！”小女孩学着家长的样子，板板正正地说道。
“没没没——没事。”小伙子急得脸都红了，腼腆地对着多罗罗笑，生怕小孩事后挨打，又补充道：“我我……都，习习习惯了。”
这话说得怪叫人心酸的，鲇子笑笑，问他：“是谁生病了呢？你家里人吗？我能举行拔除邪气的仪式，不过我更擅长用汤药和针灸来治病，我是个大夫。”
“不，不是……”小伙子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里去：“是……我我喜——欢，欢的，人人人的，妈妈。”
鲇子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是未来的家里人，是很应该重视，带我去看病人吧。”
“不！不！我，配配不上——！她值得，更更，更好的……”
“为什么？因为你有口吃，所以对方不喜欢你？”
小伙子被问住了，说不出话，但是也没有赞同后半句话。
“那也就是你还有希望，既然有希望，又为什么要放弃呢？”
“如……如果，生孩孩，子，他们也也也——会有……”
他有这个毛病很多年了，他最清楚这个毛病会带来什么，他不想害得孩子也得一样的病，那样的话……她肯定会哭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口吃的？”
“十十二，岁发——烧烧烧，很严重，之……后就就，有了。”
“你是因为外因导致的口吃，和那种生下来就是口吃的人不一样，天生口吃的人生下来的孩子才会有可能也是口吃，你不会的，所以别担心这个。”
小伙子一下抬起头来：“真……真的？！”
“嗯，真的。”鲇子非常肯定地点头，鼓励年轻人：“你不要怕，你就是一棵好苗子，只是在生长的过程中被虫子咬伤了，还是能顺利结出好果子的。在没有收到对方的拒绝之前，勇敢一点，把自己的喜欢说给她听吧。”
年轻的男孩子一时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多罗罗小眉毛一挑，八卦地小声问道：“呐呐，鲇子姐姐好懂哦~难道说……你有喜欢的人？”
“你又在这里人小鬼大。”鲇子笑嘻嘻地戳了她脑门一指头：“我在成为比丘尼之前，也是有很多人追的，这种事情不用有喜欢的人也能懂。”
“欸——都是什么样的人？姐姐一个都没看上吗？”
“是啊，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鲇子拉成尾音逗弄多罗罗。
鼠鼠小的时候，有个同学就是口吃，当时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学她说话，结果班上多出一堆小口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