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尼的担心绝不是空穴来风,但是鲇子听着觉得有些好笑:“我只是拒绝留下来而已,又不是拒绝给马子大臣治病,哪里就到了要报复我的地步?”
“寺主,您不要太担心了。眼下我就是苏我氏能够找到的技术最好的大夫了,他们捧着我求我都来不及,断然不会报复我的。”为了让纪尼安心,鲇子特意夸大了说辞。
纪尼叹了一口气:“他们现在会捧着你,是因为你对他们还有用。马子大臣已经老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不是今年也会是明年和后年。”
“且你可曾想过其他的人呢?如今宫里和大臣正在闹不愉快,要往小了说,这是亲侄女和亲舅舅在吵架,听着好像没什么,可他们到底一位是天皇,一位是大臣,在其二者之下又有分别站队的家族……”
“要是有哪个昏了头的家伙想岔了,你要怎么办呢?”
“那这就是马子大臣和虾夷大人需要操心的事情了。”鲇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在今日诊断完苏我马子的病情之后,她的精神放松了许多,甚至面对纪尼做出了这样“不稳重”的举动。
“你……”
“如果有人想要下毒的话,我会用鼻子和舌头提前发现,如果有人想要刺杀我的话,我也曾学过一招半式,再不济,我跑步的速度也很快。所以没关系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鲇子又搬出佛祖:“我既是大夫,又是比丘尼。不管是身为医者的底线,还是佛祖的教化,去医治马子大臣都是我应该做的。”
佛祖是一个非常好用的理由,有了他老人家参与,任谁也不可能多嘴多舌。
“……总之,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再说什么中断治疗的话是不可能的了,纪尼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鲇子平安无事。
“其实我找你不只是这件事。”纪尼的视线柔和下来,脸上挂着轻淡的笑容:“鲇子,你成为比丘尼也有些时候了,我觉得可以早做打算了。”
“?”鲇子不解道:“什么打算啊?”
“自然是成为管事尼,接替我的打算啊。我都已经替你想好了,你现在资历还不够,等再过两年我就提拔你做管事尼,你先积攒着经验,待我逝去之后,就由你成为新的寺主。”
纪尼想得很好,鲇子是池后尼寺老寺主的弟子,于情于理都应该由她来接任下一任寺主之位。纪尼和鲇子之间又正好差距二十来岁的年纪,等到纪尼逝去,鲇子继位的时候,鲇子的岁数不至于威望不够,也不会太老,足以她稳稳当当地培养好再下一任寺主。
鲇子的眼神有些微微的游离:“可是……我并不懂要怎么做管事尼啊?而且我就算再过几年,也还是比大家年纪小,若是论资历,我觉得还是中臣尼或者葛城尼比较好,她们比我更合适。”
“不懂的你可以学啊,只是管事而已,没有什么难的。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有旧例可以依循,届时你要是再有拿不准的,就来问我,我会教你的。你连这么厚的医书都啃下来了,这点小事一顺手就学会了。”
纪尼只当是鲇子年纪轻、脸皮薄,乍然听到自己要提拔她的消息内心害羞所致,笑道:“我早前就觉得你这孩子太稳重,如今看来也有慌了脚的时候。”
“你不必担心那些旁的,你的本事皆习自老寺主,这就是你最大的资历了,再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你的行为处事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我还没有和旁的比丘尼说起这件事,但是想来大家都会赞同的。”
听着纪尼在一旁畅想着将来的事情,鲇子只觉得心中惴惴不安:这里,也要待不得了。
在鲇子选择进入池后尼寺时,她就思考过离开的事情。她吃过人鱼肉,不会变老,注定了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别离是她不得不经历的命运。
善慧比丘尼现在在戒牒上的年龄是十六岁,鲇子从一开始就故意说小了许多,为的就是能够在池后尼寺多待一些时日。
五年时间比较安全,十年时间就比较危险了,二十年、三十年更是想都不要想。
鲇子不可能依照纪尼的期望,成为她的完美接班人。
鲇子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中有些歉疚。
毕竟池后尼寺真真切切地收留了她,也为她提供了读书写字的学习机会,更是教会了她医术这一门实用的技术。就冲着这些,鲇子也应该报答池后尼寺一二。
鲇子还没有想好要如何解决继承人的难题,就又有另一个难题缠了上来。
当晚风雪稍停,皇宫的信使秘密地敲响了池后尼寺的大门,一顶小轿子被轻巧隐蔽地抬了进去,又悄无声息地抬了出来。
鲇子跪坐在狭小的空间内,整个人随着轿子的起伏一摇一晃。轿子的两边原本都是有一扇可以活动的小窗板的,但是现在都被彻底钉死了,就连轿门也被人从外面扣上,召见她的人明显是不希望鲇子能够看到外面。
也不知道轿夫们走了多远,终于,在经历漫长的行程后,轿子被放在了地上。
鲇子听到轿夫们向另一人鞠躬行礼时衣服摩擦的声音,和他们脚步退却一旁时与积雪的摩擦声,轿门被人打开了。
一个衣着极其华丽,即使是在没有月光的雪夜中,也能让人看见她身上的布料的缎光的中年女子,微微仰头,眼神高傲地站在廊下,命令道:“请下来吧。”
鲇子因为跪坐而发麻的双腿在落地时迅速回血,在一次眨眼的间隔内就完全恢复了,冰冷的积雪刺激着鲇子的脚趾不自觉蜷缩起来。
中年女子用一种微不可察的细小幅度侧了一下头,眼神示意两边的侍女。侍女们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持住了鲇子,轻声道了一句:“得罪了。”然后仔仔细细地将鲇子身上搜了一遍。
鲇子心中已有答案,对于这些事只觉得非常新奇,同时她很好奇,这些侍女是怎么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看清那个中年女子的命令,并且一举一动都如此整齐的呢?
毕竟她们可不像自己一样,有着超强的夜视能力。
难道是她们有过事先的排练?这听上去有些怪好笑的。
在侍女们禀报了鲇子身上携带任何可能有害的武器后,她们又整齐地退下。中年女子又似乎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入了后面的房间。
鲇子清楚地听见那中年女子恭敬的声音:“陛下,人已经带到了。”
“宣她进来。”另一道听着更加年长的声音说道。
中年女子很快出来,眼神中既有有着些许的警告:“陛下宣召你。”
鲇子适时地表现出一些克制的惊讶,跟随在中年女子的身后进入房间,跪倒在榻榻米上行礼。
除了这个中年女子之外,整个房间里没有再留下额外的人,看来她是推古天皇身边的亲信中的亲信。鲇子用余光观察着二人,发现她们的鼻子长得十分详细,或许这份信任之中也是有着不一般的关系的。
“你就是池后尼寺的善慧尼师?”推古天皇的精神看起来很好,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模样,比起她的舅舅苏我马子,她要有活力得多。
“是。”鲇子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回答道。
“我听说,你还是个医生,十分擅长针灸,这是真的吗?”
“是。”
“我还听说,你被苏我虾夷请走,去给苏我马子治病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是的,就在今天。”
“那苏我马子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呢?”
“是风湿和肝阳上亢。”风湿是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毛病,在贵族之中尤其常见,因此鲇子直接将其掠过,简单解释了一下什么是肝阳上亢。
推古天皇听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依你看,他会死吗?”
一旁的中年女子闻言,吃惊地望向了推古天皇,随即将视线转移到鲇子身上,好奇她的回答。
鲇子笑了:“马子大臣当然会死。”
“!”
“只要是人,就都有死期到来的那一天,马子大臣也是人,所以他是一定会死的。”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回答,如果端坐在上方的是一位残暴易怒的君王,那么鲇子可能已经被拖下去赐死了。
不过推古天皇没有这么做,她追问道:“我想知道的是,他……什么时候会死?”
“这我可没法儿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飞鸟城的任何一个大夫都做不到。有的人病得很重,但是他的心气足,只凭着这口心气,也能苟延残喘,活上许久。但有的人并非病重,而是丧失了心志,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这样的人很快就会身体衰弱而死去。”
“而这两种状态是很容易相互切换的,所以我也不知道马子大臣还有多少时间。”
“呵,他一定是前者。”推古天皇很了解自己的舅舅:“他从来没有让自己的政敌如愿以偿过,肯定是打着把所有人都熬死的心态,在努力地活着吧。”
“然后现在,他身边还有了你的帮助。”
“那陛下是希望我帮助马子大臣,还是不希望我帮助马子大臣呢?”
“大胆!”中年女子立时站起来指责道:“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同陛下说话?”
推古天皇倒是不甚在意,她抬手示意中年女子坐下,笑道:“怎么?我希望了,你会照办?”
推古天皇:苏我马子什么时候会死?
鲇子腹诽:你问我,我问谁啊?我是大夫,又不是阎魔大王,我上哪知道这些去?(暗戳戳翻白眼)
鲇子开口:我没法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生死有命,说不准啊,balabalabal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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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秘密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