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的一天依旧是在闲逛和图书馆里消磨掉的。
廷根市的街道她差不多逛了个遍,只剩西区的铁十字街下街还没去过——那也是“姐姐”和她曾经常住的地方。
差不多该回去看看了。
白鸦站在街口,容貌提前改好了。头发弄得凌乱枯黄,脸上添了几道风霜的纹路,再压低帽檐,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妇人。她调低存在感,拐进了下街。
下街还是“姐姐”记忆里的样子——肮脏,逼仄,到处是污水和烂菜叶的气味。她贴着墙根走,一路没被人多看一眼。
回程时,身后突然有人撞上来,白鸦踉跄半步,回头看去。
一个脸蛋圆圆的长相甜美的少女正捂着额头,眼神茫然。她张嘴想说什么,又猛地咽回去,只愣愣地盯着白鸦的脸。
“我怎么会……”她小声嘟囔,话说到一半,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连连摇头。
白鸦好心问了句:“小姐,你还好吗?”
少女后退几步,摆手表示无碍。她连说了几声“抱歉”,提起裙摆就往反方向跑了。
白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
——
不熟悉的红月挂在天上,安静地照着鲁恩。
白鸦拉上窗帘,反锁房门,换上柔软的睡衣。头刚挨上枕头,就听见灰雾之上传来回音。
“我知道了。”
愚者先生迟来的短信终于到了,白鸦的理智没能撑过三秒。脸已经埋进枕头里,意识很快沉入安眠。
克莱恩进入灰雾时,那声音还在回荡。
女祭司的祈祷一遍又一遍撞在灰雾的边缘,又弹回来,搅得他精神有些杂乱。他按住额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躁意,开始辨认浮现的画面。
画面渐渐清晰。
一个头发深黑泛蓝、身穿黑袍的少女,正不断重复着那段咒文。
克莱恩皱了皱眉。
样貌轮廓不对。
女祭司小姐有耳羽和光环,发色偏浅——这是他在灰雾上亲眼所见。而画面里的这个人……
他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女祭司小姐在廷根。
廷根是现实世界。她可能是天使,有异于常人的特征,需要伪装。所以画面里的黑发是假的,模糊不清的脸也是假的。
神奇的伪装。
那真正的她,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件事突然撞进脑海——
中文。
马车上的那句中文。
克莱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之前一直没想起来。马车上的时间像是被抽走了,他浑浑噩噩地坐到站,浑浑噩噩地下车,直到现在,站在灰雾里,才猛然意识到:
他的记忆被影响了。思维,时间感知,全被动了手脚。
克莱恩按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
首先,对他说出中文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也是穿越者,甚至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
他几乎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下。对方当时很可能和他同在一辆马车上,知道——或者是在试探——他是穿越者,且来意不明。
那句话之后,对方马上改造了他的记忆。
难道只是试探?
不,他当时的反应绝对暴露了。
对方从哪里知道他是穿越者的?因为安提戈努斯家族的笔记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为什么要试探?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念头,开始回忆马车上的乘客。
乘客不多,车夫也是生面孔。他都不认识。
还有……白鸦·米切尔。
那个父母双亡、独自住在水仙花街11号的女人。她自称每周去墓园祭拜,信仰黑夜女神,自称刚搬来不久。
很合适的身份伪装。
如果她不是普通人呢?
如果她也是非凡者呢?
如果她也是……
那她听到中文的反应,就不应该是那个反应。
他说“没事”之后,白鸦只是歪着头看他,表情疑惑,没露出任何异样。他并没有看到白鸦说出中文——那声音更像是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如果她真的说了那句中文,又看到他的反应,怎么可能若无其事?
除非她本身就极其擅长伪装。
克莱恩摇了摇头。
这个念头太绕了,他需要更多信息。
——
克莱恩今天的任务是和老尼尔一起去非凡物品的地下交易市场。
这本该是件值得期待的事,见识更多非凡物品,了解廷根非凡世界的另一面,说不定还能捡到什么便宜。但从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始终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
走在街上,他会下意识观察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坐公共马车时,他会留意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句不经意的话。让他的精神消耗格外大。
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试探之后又毫无动作?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也是穿越者,很可能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而且有能力影响他的记忆和时间感知。
如果对方想对他不利,那天在马车上就可以动手。如果对方只是想确认他的身份,那也已经确认了——他当时的反应,完全暴露了。
但之后什么都没有,平静的让人感到不安。
克莱恩跟在老尼尔身后上了马车,脑子里一直在转:对方在等什么?在观察什么?还是说,对方也在害怕,也在观望,和他一样不知所措?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一整天都处于紧绷状态,看谁都像非凡者,听什么都像暗语。
但有一件事,他反复确认过:他的精神状态是正常的。
灰雾依旧在那里,安静地、稳固地存在着。他可以随时进入那片空间,可以随时确认自己的思维是否被影响。
灰雾能洗清心理暗示方面的非凡能力——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对方不知道的。
想到这里,克莱恩稍稍安心了一些。至少他不是毫无防备,还有退路。
“克莱恩?”老尼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到了,发什么呆呢?”
克莱恩回过神,看见老尼尔正站在恶龙酒吧的木门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没什么。”克莱恩扯出一个微笑,“在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紧张。”
老尼尔笑了笑,推开了门,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密门,接着又连续穿行了好几个房间,接着来到了有他一个上辈子阶梯教室大小的地方。
白鸦望向他们进入的地方,沉思了一会,决定明天再来。
这段时间偶遇超标了,再继续下去,很可能会被怀疑。
——
伦纳德坐在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接待厅里,屈起的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面前的诗集摊开在同一页已经十来分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张脸——深蓝色的眼睛,嘴角上扬时弯起的弧度,抱着纸袋时从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
她当时站在圣赛琳娜教堂对面,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是巧合吗?还是……她也信黑夜女神?
“伦纳德?伦纳德!”
他猛地回神,抬头看见罗珊正站在柜台后面,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邓恩队长叫你,喊了三遍了。”
伦纳德愣了一秒,合上诗集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转回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些:“罗珊,你最近祈祷的时候,有没有在圣赛琳娜教堂那边见过一个人?”
罗珊眨眨眼:“什么人?”
“就……大概这么高。”伦纳德抬手比划了一下,“深色头发,蓝眼睛。”
罗珊的表情微妙起来,嘴角开始往上翘:“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伦纳德下意识伸出胳膊,用手背遮住脸,挡住自己那张可能已经开始发烫的脸,“就是偶然见过一次。”
“偶然见过一次?”罗珊拖长了调子,“所以你就在这儿发了半小时呆?”
伦纳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罗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伦纳德,你该不会是——”
“没有。”伦纳德打断她,转身就走,“我去找队长。”
身后传来罗珊压抑不住的笑声,明明只有一个人,却笑得像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伦纳德脚步加快,耳根有点烫。
明明只是偶然见过一次而已,连脸都没看清……算了,下午再去一次圣赛琳娜教堂吧。
他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邓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那双温和的灰眸看他。
“来了?”邓恩放下手里的文件,“坐。”
伦纳德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表情管理在线。
邓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罗珊在外面笑什么?”
“……不知道。”伦纳德说。
——
伦纳德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闭着眼,做完了该做的祈祷——感谢女神庇佑,祈求一夜安眠。老一套,熟练得可以闭着眼睛默念完。
然后他睁开眼。
目光先从左侧开始,慢慢扫过一排排长椅。有人,没人,有人,没人,有人……
她不在。
他转向右侧。
有人,没人,有人,没人,没人,没人……
她不在。
伦纳德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烛台发了会儿呆。
他想,也许她今天不来。也许她只有周五来。也许她只是路过,根本不进教堂。也许她根本就不信黑夜女神,只是碰巧站在街对面发呆。
也许他根本不应该在这儿等。
但腿还是自己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推开教堂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左边,右边,街对面,再左边,再右边……
她还是不在。
行人不多,马车偶尔经过,但那个深色头发、抱着纸袋的身影,不在这里。
伦纳德在台阶上站了几秒,叹了口气。
“别看了,没来。”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慢悠悠的,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伦纳德:“……”
“从你进去到出来,一共三十七分钟。”帕列斯继续说,“你祈祷用了不到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全在往两边瞟。眼睛都快瞟出眼眶了。”
伦纳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反驳。
“她今天不会来。”帕列斯的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就算来了,你打算怎么办?真接上去问人家叫什么?和上次一样,把人家吓跑吗?”
伦纳德张了张嘴,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
帕列斯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看透了什么:“行了,回去吧。命运就是如此,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老爷爷吃瓜中
伦纳德这边:我要谈恋爱了!
克莱恩这边:是谁要害我!
你:日常满大街溜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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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却爱着一只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