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卢布尔雅那时，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洗过似的湛蓝，云薄薄地铺了一层，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斯洛文尼亚的风和克罗地亚不同。
这里的风更干爽，更凉，带着远处阿尔卑斯山积雪融化后的气息。
新酒店在市中心，步行到三重桥只要五分钟，李沐笙站在大堂中央，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
“终于到了！”
昨晚的住宿费加上这边酒店因为没来住而扣掉的定金，让本就所剩无几的经费，来上了一记不算轻的闷棍。
会计李：咬手绢.jgp。
“先去放行李，”金钟铉拎着行李箱往电梯方向走，“PD说大堂集合，有新规则要宣布。”
十五分钟后，七个人陆陆续续回到大堂。
PD带着摄像组已经在沙发区等着了
“各位，前半程辛苦了。”
PD推了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
“克罗地亚的旅行告一段落，斯洛文尼亚是全新的开始。所以节目组决定——剩下的几天行程里，要更换导游和会计，来一个新的开始。”
话音未落，金钟铉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紧接着想到应该不是自己哪里做到不够好后，便放松了下来。
旁边的李沐笙倒是眼睛亮了，仿佛摆脱了什么噩梦一般，夸张道：
“大发！我和钟铉可以轻松一下了！”
他的音量没收住，就连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可李沐笙完全不在意，转过身面对金钟铉，双手在身侧握拳。
“庆祝舞蹈？”
金钟铉靠在沙发扶手上，抬眼看他：“什么庆祝舞蹈？”
“庆祝咱们不用当导游和会计的舞蹈啊。”
金钟铉不解：“咱俩什么时候有这种舞蹈的？”
“现在？”
李沐笙说完就动，来了一段，勉强称之为“舞蹈”的行为。
“dance、dance、dance~”
粉色头发跟着身体的律动上下弹跳，像一颗正在蹦迪的棉花糖。
崔秀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在捂脸的金钟铉。
“你亲故。”
金钟铉摇摇头表示不想说话，眼睛从指缝中悄悄看了一眼。
李沐笙正好跳到转身，手臂展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绿植的一片叶子。他一边继续跳一边抬手把叶子扶正，嘴里没停：
“dance、dance”。
金钟铉重新把脸埋回手心里。
“我不认识他。”
PD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面拉回来，宣布了下半程的规则：“新导游和会计由节目组指定，剩下五个人里抽两个人担任。”
话音落下，沙发上除了李沐笙和金钟铉之外的五个人，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同步。
这段日子，她们是亲眼看见金钟铉怎么当导游的。
每日行程、交通衔接、景点背景、时间把控...每一个环节钟铉都提前做足了功课。
她们更是看见了这份工作背后的辛苦。
【现在换一个人来当导游，能不能做到钟铉那样？】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半圈，然后被PD的下一句话截断了。
“新导游和会计——由崔秀英和闵孝琳担任。”
崔秀英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期待到震惊到否认三连的全套情绪转换。
“NO——！”
闵孝琳的反应慢半拍，但嘴巴已经张开了。
她先看了看PD，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转头看了看崔秀英，又看回PD，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没错。导游是秀英，会计是孝琳。”
崔秀英抓着抱枕的边缘，语气已经从震惊切换成了恳切：“PD，我觉得这个安排可能不太——”她找了一圈措辞，“不太符合我的能力曲线。”
“你的能力曲线是什么？”闵孝琳在旁边小声问。
“就是我不会做导游的能力曲线。”
金钟铉看着崔秀英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他太熟悉的情绪。
十几天前，他在仁川机场出发大厅里，站在值机柜台旁边，手里攥着攻略本，脑子里转的也是同样的问题：我能不能带好路？我会不会让别人失望？
金钟铉把背包侧袋的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到攻略本的封面，刚要往外拿，PD的声音又响了。
“另外——因为我们知道，钟铉 xi已经做完了斯洛文尼亚的攻略。”
崔秀英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整个人像一棵突然被浇了水的植物，枯萎的叶子全部竖起来。
有攻略可以借鉴！还是钟铉做的攻略！
如果那个在手里，她和闵孝琳根本不用怕。
崔秀英的表情已经完全暴露了她的想法，旁边的闵孝琳也微微松开了抱枕。
“——所以，节目组需要暂时收取钟铉的攻略。”
“wei？”
“啊尼！”
崔秀英和闵孝琳同时发出了声音。
“因为需要你们自己去做准备，就如同当初的钟铉一样。”PD笑着看向两个妹妹，然后把目光转向金钟铉。
“钟铉 xi，现在请把攻略交给节目组吧。”
金钟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攻略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崔秀英和闵孝琳。
犹豫了一下。
“钟铉 xi，这也是节目的安排。”PD又叫了一声。
金钟铉叹了口气，刚要伸手递出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攻略本从他手里抽走了。
李沐笙把攻略本夹在胳膊底下，冲PD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
PD看着他。
“我们钟铉辛苦做出来的攻略，节目组说拿走就拿走，有些不讲道理吧。”
闵孝琳和崔秀英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有戏”的眼神，几乎异口同声：“对呀对呀。”
李沐笙却侧过头，朝她俩随意地挥了挥手：“都什么时候了，你俩快去做攻略吧，不然这几天怎么玩，快去吧昂。”
闵孝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崔秀英做了个深呼吸的表情，“咬牙切齿”地看向某位“叛徒”。
金钟铉也偏过头看着沐笙，眉头微微蹙着，不太确定他要干什么。
李沐笙重新转向PD，把攻略本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样吧，你再给我们些经费，我就把这个攻略给你们。”
PD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推了推眼镜：“你们这是要用一次求助节目组的机会吗？”
“诶，这哪是求助，这是合理的交换。”李沐笙一脸正气，语气之坦荡让身后的河智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半步，用攻略本轻轻拍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心：“节目组拿走导游辛辛苦苦做好的攻略，不给点补偿怎么行。”
PD试图反击：“我们只是代为保管，结束旅行后会还给钟铉的。”
李沐笙把攻略本往怀里一搂：“万一你们拿着钟铉的攻略自己出去玩了怎么办，这可是钟铉花时间做的。”
PD张了张嘴，大概是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被人质疑节目组会偷嘉宾的攻略出去玩。
“....节目组不会拿着去玩的。”
“我不信。”李沐笙把攻略本举过头顶，作势要往崔秀英的方向抛，“要拿走就得给经费。不然我就给秀英她们了。”
崔秀英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伸出去准备接。闵孝琳也跟着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三个人在酒店大堂里形成了一种攻守同盟的诡异阵型。
PD看了看高举的攻略本，又看了看沙发上在看戏的其他人，放弃了抵抗。
“好吧好吧，给你们经费吧。”
李沐笙把手放下来，但没有立刻交出攻略本，而是先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等着听下文。
PD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飞机延误多住一晚的房费，还有酒店那边没退回来的押金，换你们的攻略怎么样？。”
李沐笙拿起信封，数了数里面的纸币，确认了数字之后，转过来对着金钟铉。
“我们又有经费了！”
“yeah~”
金钟铉配合地举了一下拳头，用和沐笙相似的语气说道：“那我们庆祝一下？”
李沐笙把信封往胸口一拍：“经费富裕庆祝舞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
“dance、dance、dance”
这下不止李沐笙一个人“抽搐”了，有人陪他“dance”了。
崔秀英抱着手臂看着这两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在大堂里跳着一段完全称不上舞蹈的舞蹈，动作没有任何章法，节奏全靠嘴里念的“dance”撑着，摇了摇头。
“要不说你俩能玩到一块去呢。”
闹够了，李沐笙把信封拍在闵孝琳手心里，仪式感十足。
“闵会计，这就是我们剩余的经费啦，加油。”
闵孝琳握着那个信封，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数字，表情从感激变成了头疼。崔秀英在旁边已经翻开了新攻略本，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
PD看着他们闹完，翻了翻手里的台本夹子，又开口了。
“因为飞机延误耽误了一整天的拍摄行程，节目组决定拍摄期延长一天，同时也会多给一天七个人的资金。
这多出来的一天没有节目组的统一安排，大家想去哪里、想怎么过，所有人自行决定。”
这话一出，旅行团众人反应各异。
金惠秀往椅背上一靠：“那我哪儿也不去。酒店有浴缸吧，泡个澡睡到自然醒，这几天走的山路够我回味一个月的。”
高斗心和河智苑交换了一个眼神。
河智苑翻着手机地图：“老城北边有个当代艺术馆，我想去看看。”
高斗心：“一起吧。”
两人商量了一下路线，决定下午就出发。
崔秀英和闵孝琳已经在沙发上摊开了地图和空白攻略本。
崔秀英嘴里咬着笔帽，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们哪儿也不去”，闵孝琳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俩打算在酒店里把后面几天的行程做出来”。
李沐笙看了看她们，把iPad从背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给，用这个查方便点，没有密码。”
崔秀英接过iPad，道了谢，然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卢布尔雅那必去景点”了。
分配完去向，大家各自散开。
李沐笙和金钟铉走到电梯口，李沐笙按了上行键。
金钟铉看了一眼电梯，又看了他一眼：“你回房间干嘛？”
“换衣服。”李沐笙走进电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拨了拨刘海，“出去逛肯定得穿身好看的再去吧。”
金钟铉靠在电梯壁上，没再问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暖色薄外套和牛仔裤。
这是他今天早上随手抓的，没什么讲究。
李沐笙刷卡推开房门，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面蹲下来，翻了一阵，从箱底抽出一件黑色高领无袖针织衫，在身前比了比，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子开始换。
金钟铉靠在门框上等着，看着他把那件针织衫套上。
面料贴在李沐笙身上，手臂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得很清晰，领子刚好卡住喉结的位置。
他从行李箱旁边的配件袋里摸出一副墨镜，对着镜子戴上，偏过头看了看侧脸，用手拨了拨刘海。
拨完又摘下墨镜，对着镜子里重新理了一下头发，再戴上。最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细细的银色手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扣好。
李沐笙看着镜子里的造型终于满意了，转过身面对金钟铉，张开双臂，下巴微微仰起，摆出一个“你可以开始夸了”的姿势。
金钟铉看着那件黑色无袖把沐笙的肩线衬得很宽，锁骨从领口露出来，银色手链在手腕上晃了一下，墨镜挡住了他的异色瞳，但挡不住他那副等夸的表情。
“你穿成这么好看是想给谁看？”金钟铉莫名有些酸酸地说。
李沐笙的嘴角弯起来，走到金钟铉面前，戳戳他。
“穿给你看可不可以呀。”
金钟铉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没用什么力气，推了半寸又被他弹回来。
他笑了，还是把他推开：“行了行了，走吧。”
李沐笙被推开也不气恼，整了整墨镜，对着镜子又拨了一下刘海。
金钟铉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回头看他还在照镜子：“再照镜子就要碎了。”
“我明白，这么帅的脸，镜子碎了也有情可原。”李沐笙对着镜子转了一下手腕上的银手链，然后跟着钟铉走出房间。
两人从侧门出的酒店。
没有朝城堡的方向走，没有朝龙桥的方向走，之前钟铉做的攻略里标的那些必去景点，他们一个都没去。
金钟铉只是沿着酒店门口的街道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然后迈开了步子。李沐笙则走在他旁边跟着，墨镜推到了头顶，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把墨镜拉下来重新戴好。
不需要商量朝哪走，走到路口，其中一个人自然而然转了方向，另一个人直接跟上。
卸下导游担子的金钟铉，步伐和当导游时不太一样了。
现在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会忽然停下来看路边一个橱窗里的老式钟表，看了一阵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他不需要再对任何人的行程负责了，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或者更准确地说，只需要和沐笙一起负责。
走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李沐笙在一家面包房的橱窗前停了下来，玻璃后面摆着一排刚出炉的可颂，表面还附上了一层巧克力淋面。
“饿了。”李沐笙说，手指戳在玻璃上。
金钟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橱窗里的可颂，又看了看沐笙。
“你是不是把钱都给孝琳怒那了。”
李沐笙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好像是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