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行发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似乎是睁开了眼，又似乎仍然停滞于梦境之中，眼前是一片昏暝的沉沉墨色。
他环视四周，四下黑暗缓慢弥散，给他带来一种与故人恍然重逢的隔世感。
陆风行犹疑着迈步向前方走去，被黑暗裹挟着，漫无目的地前进，他却从内心深处延伸出一种安宁与平和。
就如同他的潜意识正无由地依赖着这里一般。
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周遭黑暗缓缓幻化为名为“陆风行”之人此生的轨迹。
幼时父母天光下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高中时妹妹高台上一线飘摇的脆弱影子。
还有……
那些他曾经自深暗中睁开眼时，所看到的光景。
那些身影在他的回忆中痛苦地挣扎着，僵硬得如同一出苍白的默剧。
他们的面容是陆风行所再熟悉不过的，他们曾出现在他过去所调查到的，有关父母与妹妹死亡真相的资料上。
在他二十岁时，陆风行从漫长黑暗的梦境中醒来，面对满室静默流动的鲜血，第一次窥见了那只从妹妹死去时，便寄住在自己心中的怪物。
那曾是他生命中最为昏暗的一道光。
是救赎，也是罪孽。
陆风行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眉目间不见波澜，他仍旧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走了许久许久，时间仿若将要要停滞于此。
第四百二十五步，第四百二十六步，第……四百二十七步。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般，停下了脚步。
面向前方的黑暗，陆风行弯起了唇角：“何必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呢，……你知道我意已决。”
如同履行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眼前人的身形缓缓明朗，像是雪夜擦去雾气的车窗一般渐然清晰起来。
陆风行无言地注视着眼前人与他有八分相似的面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叹息一般地问候着：“……晚上好，风影。一不小心，我们都已是故人了呢。”
比之如今的陆风行，眼前人的轮廓犹带着十八岁少年人的青涩。他黑色的卫衣被拉至下颌，苍白的唇微抿着。
对方兀自沉默着，缓缓地开口：“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
陆风行神情微定，随后像是很歉意地笑着：“抱歉，我失约了。”
陆风影摇摇头：“你仍旧要一意孤行吗。”
陆风行注视着他，像是不解一般地回答：“……为什么，你明知道季虹光是无辜的，不是吗？”
陆风影仍是一贯冷漠的样子：“因为他是季钦的儿子。”
“阿行，你忘了吗。”
“为了那一刻我们究竟等待了多么漫长的岁月。”
“只有季钦死了，他那个披着慈善外衣的犯罪集团才算是真正腐朽。”
“这同样是你父母所期望的，不是吗？”
他注视着陆风行的眼神染上疑惑的神色，“若是因为季虹光而放弃，又怎么对得起你因为得知真相而无由死亡的妹妹呢？”
陆风行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妹妹生前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他从陆明岚藏起的日记中拼凑出的、支离破碎的真相。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孩提时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即便父母的面容在记忆中早已模糊，那熟悉的温暖曲调却萦绕着他的整个童年。
他想起了妹妹久违的笑容，她奔跑在前方时，扬起的衣带就像是风筝长长的尾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想起自己那个冷冰冰又傻兮兮的好友，在他决定探寻真相时义无反顾追上来的样子，飞蛾扑火一般的炽热。
他还想起了车厢里那个单纯又天真的小少爷，那样纯粹的善意与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可是……”，他沉沉地笑道，眼中浮沉不定的犹疑不再，只余下明亮又沉静的坚定。
“那明明是个无辜的孩子啊。”
就如当初的他与妹妹一般。
他已经做了太多错事了，陆风行想，他并不是那么坏，他不想就此一错到底。
他不想……放纵自己，也变成无谓罪恶、不辨虚实的恶龙。
“罪恶从不需要用罪恶来击溃的，”他自语道，“只可惜，我还是明白得太晚了呀。”
陆风影皱起了眉，他显然无法理解陆风行的举动。
但陆风行手中不知何时变幻出了一把刀，他把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很轻松地一划。
他的身影在此方诞生于他意识中的虚无空间渐然消散，他将要回到真正的现实中去，去了结这一切的一切了。
陆风行自沉湎的梦境中醒来，重新掌控了这具躯体。
他沉默地拿起手边的水果刀，觉得自己像是疯了，意识却是全然的清醒。
只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啊。
再不阻止的话，风影就要强行让他的意识陷入梦境之中，彻底沉沦了吧。
那时陆风影将会控制他的身体做出什么，陆风行不敢赌。
陆风行将刀别在喉前，还有心思细致地盘算。
他戏剧性的死亡一定会引得谢晚簌不懈地追寻，恰好可以让警方顺其自然地发现他多年以来收集在家中的种种证据。
在一辆列车上、在他这个小学弟的身边自.杀，纵是季钦有再大的能量，也抵不过自己独子的背刺的。
最后……也当是为那些，并非他所为的罪行而赎罪吧。
只是对不起了，挚友。
他微笑着划下。
自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啊。
隔太久没写，实在太仓促了。等之后我理清了再大改一下，补个番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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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复仇的公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