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涩谷警署门口停下时，雨已经密集成了一片灰濛濛的帘子。
谷川和也没等司机撑伞，自己下了车，往警署里走进去。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水渍。
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青涩。她在看到谷川和也的瞬间愣了一秒，视线从他湿漉漉的头发匆忙移开。
“孩子在哪里？”谷川和也问。
“谷川先生是吗？孩子在休息室，请这边走。”
谷川和也跟着女警穿过走廊，对方脚步有些快，估计是想掩饰刚才的失态，其实他完全不介意。
走廊尽头，休息室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谷川和也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无奈的声音，“喂喂，那个不能吃。”
他推开门。
房间里开着暖气的缘故，温度比走廊高些，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盆憔悴的绿萝。年轻警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个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表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孩子。
孩子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是临时找来的T恤，大得过分，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两条腿悬空晃荡着，蓝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向外翘起，异色的眼睛正盯着警员手里的甜甜圈。
仔细看甜甜圈断层的质感，似乎是泡沫玩具。
“谷川先生！”年轻警员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您总算来了。这孩子、”
听见熟悉的人的名字，那颗蓝灰色的脑袋抬起来，看清是谷川和也之后，立即从长椅上滑下来，赤着脚一路小跑，直直一头撞到谷川和也的怀里。
力道不小，谷川和也猛地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蓝灰色的头发蹭在他的西装上，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整个头在他衣服上滚啊滚。
年轻警员干咳一声，“那个......我们问他叫什么，父母是谁，家住哪里，他都不说话。后来问他想找谁，他从口袋里掏出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过来。
是酒店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谷川和也的手机号码。
字迹是他的不假。
谷川和也想起来了，今早出门前，他随手写了个号码放在床头柜上，本意是让酒店有事联系他。
这孩子什么时候拿走的？
“他还说了一个词。”年轻警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嗯......‘丑女’。反复说了好几遍，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暗号，后来实在听不懂。”
谷川和也被打出了沉默。
怎么什么都学。
“您是孩子的父亲？”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另一边迎上来，看样子是刚进门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儿童咨询所的，我姓佐井。”
谷川和也看了他一眼，中年，微胖，笑容和善，看起来是个好人。
于是，对好人没什么抵抗力的谷川和也很诚实地说，“不是，昨晚在路边捡的。”
女警的声音严肃了些许，“您的意思是这不是您的孩子？”
“不是。”谷川和也低下头，幼童仰着头看他，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但他想跟着我。”
佐井走上前来，“谷川先生，如果您不是监护人，根据儿童福祉法，身份不明的未成年人必须由儿童咨询所暂时监护，进行调查。”
“你们能查到他的身份信息吗？”谷川和也问。
年轻警察抓了抓头发，“排查过数据库，指纹库没有匹配，户籍系统查不到，连失踪儿童数据库都没有相关记录。”
“诶......这样的外貌很显眼啊，怎么都没有......”
都不是人怎么可能查得到。
谷川和也注意到幼童身上被当成连衣裙穿的宽大白t歪斜了，蹲下身替他整理领口，无人注意到的地方，迅速伸手往下探。
然后面色不变地收回手。
是男性特征。
谷川和也重新看向佐井，“如果我要领养，他符合条件吗？”
话又说回来，这傻孩子要是没有跑出来，他都可以直接带回横滨，不用过手续就能获得有效证件。
佐井捏了捏孩子细细的胳膊，又检查了一下牙齿，最后向谷川和也讨要身份证明，确认最基本的年龄方面没有问题，他点了点头。
谷川和也继续道，“可以在横滨做相关手续吗，我来这里仅仅是因为出差，明天就要回横滨。”
“把户口挂在您名下就可以。”佐井想了想，还是问道，“您是真的想领养这个孩子吗？”
“嗯。”谷川和也点头。
“谷、川。”
卡顿的声音从底下响起，谷川和也低下头，和那双眼睛对上，“这个情况，我想不领养也很困难的吧。”
真?被小鬼缠上了。
看着孩子对谷川和也展现出极大的信任，佐井出门打了个电话，等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交给他。
“谷川先生，这里面就是办领养所需的相关手续以及流程，后续我们会联系横滨的部门协助您完成。”
“好的，多谢。”
谷川和也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另一边再度拉开幼童的手，将食指递了回去。
接触到的皮肤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软软地贴着骨节分明的指节。
办理完手续，牵着孩子走出警署时，雨已经停了。东京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
*
车里，谷川和也和小小的身子面对面坐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幼童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学谷川。”
谷川和也突然想到什么，“你要上厕所吗？”
幼童一脸呆愣不说话，看样子又触及到知识盲区。
男性特征估计是昨晚他脱浴袍没避讳，被看见学着长了一个，到现在都不用解决生理问题，估计还长了个实心的。
谷川和也揉了揉后脑的头发，“昨晚那个女人......”
幼童很贴心地接上，“丑女。”
谷川和也即将出口的话卡顿一下，“对，那个丑女。昨晚，你看见她了吗？”
幼童点头。
“她能看见你吗？”
幼童摇头。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他皱起眉，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连目光都涣散了，整个小孩看起来不太聪明，“不知道。”
谷川和也突然想起对方连声带都是现装的，脑子呢，会不会也是才刚长的？
这么一想，差点让他轻笑出声。
或许是在封闭的空间，身边还有足以信任的人，幼童很放松地将原本的样子放出来了。
然后，本想透过后视镜查看后方车辆的司机刚望过来，瞳孔里赫然倒映出一具破破烂烂、布满缝合线的躯体，就连一开始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也爬上了狰狞恐怖的蜈蚣纹。
可怜的司机浑身一抖下意识飞快转开视线，又和半张脸在阴影里的谷川和也对上眼。
这个跟干部一样凶名在外的报社编辑只是稍微动了下眉毛......
车子在路面上突然爆了个双闪。
谷川和也丝毫没有吓到人的自觉，他伸手把前后座的隔板升起，隔绝了前后的空间，
幼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某种传承一样的老己使用说明书在脑海里徐徐展开。
诞生的原因，能力的使用，还有他想为自己取的名字——“真人.....谷川、和也。”
“哦呀，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真人、谷川。”
谷川和也没想让他用自己的姓氏，在警署里会那样说，也只是为了能把这个非人类带出来而已。
等到了横滨，想**就跟Mafia说去吧。
谷川和也没有说话，真人的声音很快再度在车厢里清晰地响起，“和也讨厌我吗？”
名字是链接这个世界的锚点，确认自己叫什么之后，真人的语言表达水平飞速上升。
闻言，谷川和也头也不抬，在手机里找出报社上司的对话框，发去任务完成的消息，“我不喜欢小孩子。”
“可是和也捡到了我。”
“捡到就是和也的了，对吗？”
摁按键的手指慢了下来，谷川和也抬头就和一双无机质的异瞳对上，他掀了掀嘴角，“不对哦。”
他语重心长道，“捡到的东西，不想要了，还可以再丢掉。”
真人的视线从谷川和也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最后定格在某个微妙的位置——大概是刚才那句话里藏着的恶意，被他捕捉到了。
“和也，想杀掉我。”
谷川和也挑了挑眉，“你能感觉到啊？”
“我会努力被和也杀掉的。”
什么都不懂的非人类就这样信誓旦旦地打保证。
不会东京的‘特产’就是这个吧。
——非人类。
遇到超出认知的东西，当然是要先看看能不能砍一刀啦，砍不死再害怕也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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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