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台灰蓝色的机器从通道尽头迅速滑入大厅。
它没有头，也看不见四肢。纵向拉长的梭形外壳上嵌着数块象牙白色功能面板，中段环绕着一圈狭窄的黑色感应带。几根细长的作业支架折叠在机身两侧，收起时几乎与外壳贴合。
机器一路没有停顿，径直朝大厅中央滑去。临近中央区域时，底部的悬浮装置迅速调整，低沉的嗡鸣随之加重。机体在极短的距离内减速，最后稳稳停了下来。
景斗悬在上层平台边缘，垂下视线。数层悬空平台与通道横亘在两者之间，巨大的环形屏幕从高处垂落，无数字符与光点沿着表面不断流动。
“临时访客身份确认。访客名称：景斗。”
“已接收公共服务系统转交请求。”
“请求内容：查询波塞尔居民去向。”
“当前请求超出公共服务系统处理权限。”
“正在转入城市管理流程。”
“中央统筹机关管理单元已接管当前请求。”
“开始处理。”
短暂的停顿后，管理单元缓缓升起，穿过几层悬空平台之间的空隙，径直来到景斗面前。
与此同时，终端界面自行切换。
【请求移交完成。】
【公共服务进程结束。】
“我是中央统筹机关所属城市管理单元，负责波塞尔的城市运行、维护及异常事务处理。”
“您的请求涉及全体登记居民去向，已超出公共服务系统可直接处理的范围。同时，现有数据库与城市监测记录之间存在明显冲突，因此由我接管后续查询。”
管理单元停在祂面前，缓缓转过机身，将环绕中段的黑色感应带对准景斗。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它停顿了一下。“请问七号列车里的鱼还好吗？”
“七号列车？”景斗缓缓降落至地面，将记忆中的画面投映在半空。“如果你指的是我刚才乘坐的那节车厢，它们应该还好。”
管理单元沉默了几秒。
“很好。”它很快恢复了先前平稳的语调。“那么，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环绕机身中段的黑色感应带轻轻转动了一下。“您此前曾使用过西侧城市入口处的访客服务终端。请问，那台终端目前还能正常运行吗？”
景斗停顿了一下，视线稍稍移开。“……大概率坏了。”
管理单元没有追问。后台调取的运行记录还未关闭：西侧城市入口处的访客服务终端曾多次异常重启，七号列车也在同一时段出现了异常载荷变化。
单独来看，这些异常并不足以说明什么。可它们偏偏都发生在景斗经过之后。
对方能够识别城市设施，调用基础功能，并依据反馈调整后续行为。仅凭这些，便足以判断祂具备相当程度的智慧。
那么，祂究竟是什么？外星生命，还是与它类似的人工造物？
又为什么会来到波塞尔，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数个分析进程随即在后台启动，两道新的指令也在同一时刻发出。
千米之外，高速行驶的七号列车收到指令后迅速减速。车内广播随之中断，原定运行序列被直接取消，列车转而驶入最近的一座车站停下。
另一道指令则抵达西侧城市入口。访客服务终端被强制关闭，屏幕上的字符短暂凝滞，随后一行行熄灭，彻底暗了下去。
这一切并没有影响管理单元继续处理眼前的事务。
“现在，继续处理您的请求。”
管理单元缓缓升入半空。环绕机身中段的黑色感应带随之亮起，几根原本折叠在两侧的作业支架也轻微展开，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短促的运转声。
下一刻，大厅中央的环形屏幕与各层服务终端同时响应。先前那幅只剩城市轮廓的地图重新出现在高处。
“公共服务系统已将‘这里的居民’识别为波塞尔登记居民整体。”
“查询范围已调整为城市级居民信息。当前临时访客权限允许访问相关公开记录。”
地图一侧随之展开数份检索结果。
“现有记录中，未发现足以解释居民活动全面终止的大规模迁出、疏散或跨区域转移事件。”
“该情况已超出常规人口事务的处理范围。”
“相关记录现由城市管理系统保存。”
按照既定流程，管理单元此时已经具备继续调取相关档案的权限。
可检索程序并没有随之启动。
对方的身份、来源与目的至今仍不明确。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开放更深层级的城市记录，并不符合现有安全流程。
环绕机身中段的黑色感应带缓缓转过半圈，内部几处感应节点依次亮起，最终锁定在景斗身上。“在继续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你为什么会来到波塞尔？”
“因为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景斗答得很直接。
对祂的种族而言，成长是阶段性的。每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前，都需要某种特定的信号作为推动。
而不同个体所需要的信号并不相同。因此，一旦脱离幼年期，祂们便会开始在宇宙中进行漫长的旅途。
如果这一次没能在波塞尔找到那道信号的源头，景斗的成长便会停滞下来，直到下一次机会出现。
所以，祂并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反正，那道信号的源头不会是通常意义上能够被摧毁的东西。
祂没有再解释更多，而是离开平台，缓缓向大厅上方升去。
下方的波塞尔地图也随之完整铺展开来。城区、道路与轨道被压缩成无数细密的光线，从中央向四周延伸，最终在城市边缘整齐收束。
——整座波塞尔，就这样横在两者之间。
“什么东西？”管理单元问。
景斗试着用眼前这台机器的源语言回答。“我不知道。它会呼唤我，也会告诉我该往哪里走。”
管理单元的响应出现了短暂延迟。
“无法理解。如果你连目标本身是什么都无法确认，又如何确定它正在呼唤你？”
景斗似乎并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矛盾。
“因为它就在那里。隔着一颗星球，远在数光年之外，甚至是在语言无法描述的地方——都没有区别。它就在那里。”
“该描述缺乏可验证的参照。”
后台分析进程短暂堆叠，原本稳定的响应节奏也随之出现轻微迟滞。管理单元始终无法从中建立起有效逻辑。
几秒后，它暂时搁置了这个无法解析的问题。“也就是说，在抵达波塞尔之前，你就已经感觉到了它？”
“嗯。”
“当时距离这里多远？”
“十几个光年。”
管理单元与中央系统之间的连接忽然错乱了一瞬。下一刻，大厅内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照明与终端同时亮起。
冷白色灯光沿着数层平台迅速铺开，悬空通道、服务区，甚至更高处已经沉寂许久的区域，也在同一时间被照亮。
不过，这种异常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大片灯光重新熄灭，终端也相继恢复原状。
“……十几个光年？”管理单元的响应明显快了许多。“那么远，也能感觉到吗？”
景斗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可以。”
大厅上方，一枚嵌在结构层中的观测单元忽然转了过来。
漆黑的镜面里接连亮起数圈细密的光点，很快便将景斗锁定在中央。环形屏幕的一角也随之展开新的记录区域，影像与声音同步开始写入。
十几个光年。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能够进行远距离星际移动，还能在如此漫长的距离之外持续感知某种未知信号。
如果祂确实长期穿行于不同星域，那么祂曾经抵达过的地方、接触过的生命，或许早已远远超出波塞尔现有数据库能够覆盖的范围。
甚至有可能——祂曾在别的地方，见过从波塞尔离开的居民。
这个可能，让管理单元重新评估了眼前访客的重要性。
短暂的停顿后，它再次开口。“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嗯。”景斗不紧不慢地回应。
“那你有没有见过从波塞尔离开的人？”
“什么样的人？”
管理单元停顿了一下。
“一千多年前，曾有一批居民乘坐星舰离开了波塞尔。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传回的讯息。”
“他们原定的目的地、航行路线以及最终抵达位置，都没有留下完整记录。现有数据库中，也没有发现与他们相关的后续通讯。”
“时间太久了。后来，很多人认为，他们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
“——但这只是推测。”
“他们有什么特征吗？”
“三只眼睛，四条手臂，双足直立。”
景斗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记忆里是否存在对应的身影。“没有见过。”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够交流的对象。在这之前，我只见过很多废墟。”
管理单元静默了一瞬。这个答案并不出乎它的预料——可它不愿就此结束。“那如果以后遇到了呢？”
“什么？”
“从波塞尔离开的人。如果以后见到他们，你能认出来吗？”
“不一定。”景斗慢慢落回地面。“树上的果子不会离树太远。如果他们身上的感觉还和这里一样，我应该能认出来。”
管理单元底部的悬浮装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机体随之向后退开了一些。“……好。”
至少，它没有得到坏消息。
随后，管理单元重新接入中央系统。环形屏幕上的波塞尔地图缓缓隐去，新的字符逐行浮现。
【正在调用城市管理档案。】
【临时访客无权访问该档案。】
界面短暂停滞。黑色感应带上的光点依次亮起，随后迅速汇聚到中央。
【管理权限接管。】
【临时访问授权已建立。】
【档案调用继续。】
新的档案标题随之浮现。
【档案项目：全域人工生态收缩安置计划】
“如果要解释波塞尔的居民去了哪里，就要从很久以前开始。”
环形屏幕上的字符同时熄灭。
下一秒，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道光。光线沿着大厅四周迅速蔓延，越过一层层平台与悬空通道，最后一路攀上穹顶。
沉寂已久的街区一片接一片亮起。轨道重新贯穿城市，建筑上一扇又一扇窗口次第亮起，道路与高架之间也逐渐出现密集的人影。
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就这样重新出现在景斗面前。
“那时候，波塞尔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
恒星的光穿过云层，掠过高架、楼顶与一层层悬空平台，在城市之间铺开深浅不一的光影。
列车沿着轨道穿过城区，站台上的人群随着车门开合不断聚散。
街边的商店陆续亮起招牌，早餐店前排着不长的队伍。
有人捧着刚买来的食物匆匆离开，有人坐在临街的位置上，任阳光落在桌面，慢慢吃完早餐后才起身。
再晚一些，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学校里出来，三三两两地沿着河边往家走。
走在前面的隔着一段距离喊同伴的名字，落在后面的却蹲在草丛边，盯着一只刚钻出来的小动物看了半天。直到远处传来催促声，才连忙起身，朝已经走远的同伴追去。
等住宅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站里便开始涌出下班归家的人。街边餐馆的窗户透出暖光，门一推开，说话声和食物的香气便一同漫到街上。
而在城市之外，云常常从北方翻过山脉，穿过森林，一路飘到波塞尔上空。风从更远处吹来，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以及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在街道与建筑之间穿行。
雨季到来以后，远处的山林总会先隐进灰白的雨幕里。没过多久，雨水便穿过森林与河流，落进城区，敲打屋顶，在河面上荡开细密的波纹，又顺着枝叶不断滴落。
这样的雨会一直持续到晚秋。
那时，天空、森林、河流与城市仍彼此相连，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它们之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波塞尔也在这段时间里一点点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城市里多了几栋更高的建筑，原有的轨道向外延长了几站。后来，新的城区开始沿着河流和平原铺开，连接各地的交通线路越来越密。原本需要绕行数日的距离，也渐渐被压缩到几个小时。
再往后，变化越来越快。
飞行器开始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大型能源设施陆续建成，新的工业区出现在远离城区的地方。过去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工程，被缩短到几个月。
越来越多的新技术被投入实际使用。自动化设备开始接管重复而繁重的工作，城市中的公共系统也不断升级，交通、能源、通讯与医疗设施逐渐连成一个更加庞大的网络。
新的建筑不断拔地而起，旧城区则被一次次改造。人们能够去往更远的地方，也能在更短的时间里获得过去难以想象的东西。
波塞尔变得越来越繁华，也越来越庞大。
曾经只能存在于实验室里的技术，开始走出实验室，进入街道、住宅，以及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而改变的，并不只有波塞尔。类似的变化，也正在这颗星球的其他地方发生。
就在这一时期，研究人员在大陆北部进行了一次普通的地层勘探，并从深层岩层中发现了一份特殊样本。
那是一小块夹在岩石之间的晶体，近乎透明，乍看之下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
直到研究人员将它从不同角度置于光下，晶体内部才显现出异常。随着光线与观察角度不断改变，原本透明的晶体依次浮现出不同的色泽，彼此交叠，又很快消散。
这一现象很快引起了研究人员的注意。
——那是一种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物质。
不久后，第一批检测结果出来了。
——这种晶体的能量储存效率，远远超过当时所有已知材料。
管理单元说道：“他们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觉得这是这颗星球送来的礼物。”
从当时的结果来看，也的确如此。庞大的能量可以被压缩进极小的体积，传输过程中的损耗也低得近乎可以忽略。许多原本受能源限制的问题，一下子有了更简单的解决办法。
于是，它很快离开了实验室。
最先使用它的是工厂和大型能源设施。随后，城市、星舰、医院、农场与住宅也陆续接入这种新的能源系统。轨道因此延伸得更远，越来越多的设备也开始围绕它重新设计。
过去需要十份能源才能完成的事情，如今只需要一份。
原本就已经迅速发展的文明，再一次被推向更远的地方。
城市开始向天空生长。一座又一座高塔越过旧有的天际线，轨道跨过山脉与海洋，将曾经遥远的地方连接在一起。
星舰驶离近地轨道，越过卫星，前往更远的行星，乃至恒星之间。
当夜晚降临，大片城市群从大陆上依次亮起。灯火沿着海岸、平原与山谷向远方延伸，即使从太空望去，也能看见整颗星球上纵横交错的光。
那些曾经受限于能源、规模与距离，只能停留在设想中的计划，也开始一个接一个成为现实。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城市永远不会缺少能源，习惯星舰驶向越来越远的地方，也习惯昨天还被称作奇迹的事物，到了第二天便成为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没有人愿意放弃这样的礼物。
短短几十年间，它便渗入文明的每一个角落。后来那个时代留下的几乎所有伟大造物中，都能找到它的痕迹。
这种物质足够稳定，成本低廉，使用过程中几乎没有明显损耗。即使地下矿藏终有耗尽的一天，也能够通过人工方式合成。
它看起来几乎没有缺点。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值得警惕的问题。
时间久了，人们甚至不再把它视作某种新技术。它变得和电力、交通、空气一样寻常，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文明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大陆北方的一片森林，开始成片枯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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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