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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惊蛰

民国十六年的早春来得格外迟,城里的洋槐还光着枝子,风一过,枯叶打着旋儿从巷口滚过去,活像被谁撵着似的。

费渡闲坐在仙乐斯舞厅二层的包厢里,翘着腿,垂眼望着底下花团锦簇的舞池。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墨绿色的军装外套,没系风纪扣,领口敞着,正侧身跟身旁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硬朗,像刀裁出来的,笑起来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像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把,又在伸手的瞬间犹豫——这人腰上别着枪呢。

费渡看着那笑容,微微偏了偏头,心想:好看。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初春夜里头一记闷雷,轰地一声炸在胸腔里,震得人心口发麻。他费渡活了二十二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如今居然因为看了一眼陌生人,就被雷劈了似的坐在那儿动弹不得。他垂下眼,笑了一下。

“查一查,”他对身后的人说,声音不大,语调也淡,像是吩咐明天早餐吃什么那样随意,“那个穿墨绿色军装的,是谁的人。”

他身后的副官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

舞池里,骆闻舟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这天儿真是邪门”,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像翻案卷一样,从头到脚地盯上了。

此时的骆闻舟二十七,江北镇守使骆家的独子,上头一个老头子,外加一群姨太太和庶出的兄弟姐妹,关系乱得比军阀之间的地盘争夺还复杂。他打小在军营里摸爬滚大,十五岁就被老头子扔到讲武堂,二十二岁挂少校衔,带兵打仗的本事有,吃喝玩乐的毛病也有——这里的“毛病”指他挑食、赖床、对茶叶的要求比对他爹的要求还高——是那种看起来没心没肺、实则心里头门儿清的人。

张东来——骆闻舟的发小,打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一起的交情,如今在他手下做个挂名的参谋——勾着他的肩,笑嘻嘻地说:“骆少,你可看见了没有?二楼那个,费家的独苗,燕大肄业,现在替姓宋的管着长江航运的盘子,人称‘小费爷’。你去打个招呼呗。”

骆闻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费渡侧身跟身旁人说话。二楼的光线幽暗,只看见一个侧影——肩背挺得很直,姿态端得好看,像一柄入鞘的刀,锋芒全收在里头,可你总觉得,这刀要是出了鞘,见血是不眨眼的。

费渡恰好在这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

骆闻舟微微一愣。

不为别的,只因那双眼睛——清透、偏执、望不见底,像是一口深井,井水冰凉,却隐隐绰绰地映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骆闻舟被这目光刺了一下,心里头没来由地一紧,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莫名其妙,便移开了眼睛,随口道:“一个小白脸,有什么好打招呼的。”

张东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骆闻舟没理他。

话没说完,二楼包厢里的人已经起身,踩着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费渡穿着藏青色的西装三件套,剪裁极合身,腰间收得利落,衬得人肩宽腰窄腿长,像个精雕细琢的瓷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瑕疵。他走到骆闻舟面前,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说:“骆少,久仰。”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像一把调好了音的琴,每个音节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费渡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幅画落在宣纸上,一笔一笔都讲究。

骆闻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费渡的脸,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惊鸿一瞥的那双眼睛,此刻正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隔了一层纱看人,猜不透底下藏的是什么。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几条信息:费家独苗,母亲早亡,父亲费承宇早年做航运起家,后来不知怎的疯了,被关在自家的后院里头,生意全归了这个年纪轻轻的费渡。圈子里传得最多的,倒不是他的生意经,而是他的私生活——据说这位小费爷身边从来不缺人,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换得比走马灯还勤,却从没见他对谁上过心。

有人背地里说:费渡这个人,笑是笑着的,可他笑的时候,你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翻脸。

骆闻舟伸手握了一下,只碰了碰指尖就松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可费渡那双手凉得不像活人,像一柄搁在雪地里冻了半宿的刀,凉得人心头发毛。

“费少爷,”骆闻舟收回手,揣进裤兜里,痞里痞气地说,“外头风大,您这细皮嫩肉的,别吹着了。”

这话多少带点挑衅的意味。可费渡听了,不但没恼,唇角的弧度反而往上弯了半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猫在夜里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那一瞬间的光,很快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多谢关心,”费渡不紧不慢地说,“骆少真是体贴。”

他咬字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却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骆闻舟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缠上了——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缠法,而是蛇绕在你手腕上,凉凉的,滑滑的,你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收紧了绞杀,却又舍不得甩开。

张东来在边上看着,心想:完了。

他太清楚骆闻舟这个人了——骆闻舟是什么人?是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阳光底下长起来的料,他见识过人心险恶,可骨子里依然对整个世界敞开着怀抱,像一扇不设防的门,谁都能推一把,可他偏偏又精明得不像话,你推过了那道线,他就给你一拳。

而费渡,恰恰就是那种推门的人。他推得极有分寸,你不觉得他在冒犯,甚至觉得他是来串门的朋友,给你带了点心,客客气气的,等你请他坐下来,才发现他已经把整间屋子看了个通透。

舞厅里的爵士乐队奏起了新的曲子,旋律轻快,鼓点密集,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费渡忽然开口:“骆少,这支曲子怎么样?”

骆闻舟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乐队,随口道:“吵得很,跟农村办白事的唢呐队有什么区别。”

费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一种极少在人前露出来的笑,眼睛弯了弯,牙白的齿一闪而没,像是被风吹开的芦苇丛里露出的一点水面,清澈见底。骆闻舟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竟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打量舞池里的美人,心里却在想:见鬼了,这人怎么笑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费渡笑够了,目光落在骆闻舟的军装上,淡淡地说:“江北那一带,今年怕是不太平。骆少这个时候还能来上海消遣,真是心大。”

骆闻舟眼睛微眯,正色了半分,打量着费渡:“费少爷这是在关心我?”

“对。”费渡坦然承认,连避都不避,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头优雅的猎豹打量猎物,带着一种致命的漫不经心。

骆闻舟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堵,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只好哼了一声,偏过头去,闷闷地灌了一口酒。

张东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是头一回见骆闻舟被人怼得没话说,张东来觉得这个费渡有两把刷子,看骆闻舟的眼神都变了,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被人抢走,又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刚刚开场。

然而费渡并没有继续追着不放,他适可而止地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苏打水,姿态悠闲得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试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端杯的手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枚刻着“渡”字的尾戒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在那些年的浮浪生涯里,早把人当成了一盘棋——第一眼见骆闻舟的时候,他心里头已经把底牌翻了一遍:这人手上茧子的位置,走路的姿态,说话时下意识去摸腰上配枪的习惯,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职业军人,刀尖上滚过的人,不好骗,不好糊弄,可一旦认定了某个人,就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这种人,费渡以前不是没遇见过。

但骆闻舟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他看人的时候,是平视的,是坦荡的,像是阳光照在你脸上,你只觉得温暖,不会觉得灼烧——一个从骨子里被爱泡大的人才能长成这副模样。

费渡忽然想,如果被这样的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这念头一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垂下眼,杯中的苏打水起了细小的气泡,像他自己那颗被搅乱的心,明知道不该,却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骆闻舟此刻正听着张东来讲近期官场上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某局长截了赈灾款,某处长跟青帮大佬拜了把子,某军长又纳了一房姨太太,那姨太太还是从某某舞厅里捞出来的红牌。他听得心不在焉,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费渡那边,看见那人正跟一位穿着法式长裙的小姐说着话,绅士地拉开椅子,接过她手里的大衣,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那位小姐笑靥如花,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费渡微微侧头,笑了笑,既不亲近也不疏离,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

骆闻舟忽然觉得嘴里的酒变了味,酸得很。

他心里对自己说:不就是个花花公子吗?有什么好看的?

可那晚上,费渡走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骆少,后会有期。”

气息擦过耳廓,温热而湿润,像春天的雨打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骆闻舟浑身一僵,酒劲上头,耳朵尖红了一大片。费渡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眼里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月光铺在水面上,好看是好看,可你总觉得水下头藏着什么。

骆闻舟坐在沙发上,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耳畔是嘈杂的音乐和模糊的喧哗,可什么声音都盖不过那句话——“后会有期”。

张东来凑过来,嘿嘿一笑:“耳朵红了啊,骆少。”

骆闻舟一巴掌拍开他的脸:“滚。”

费渡走出仙乐斯的大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腥气和外滩煤烟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将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口。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几颗星子,模糊而黯淡,像被夜色吞吃到只剩一口气的残烛。

费渡的目光落在那几颗星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事。

母亲去世的那年,他才十五岁。他跪在堂屋里,面前是母亲冰凉的遗容。他没有掉一滴眼泪——自从某一年开始,费承宇发现他哭泣会露出痛苦的表情之后,他就学会了在任何时候保持微笑,这件事渐渐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想改都改不了。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变了。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今天,在那一瞬间,当他的目光落在骆闻舟身上,当那个从骨子里被爱泡大的人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那种理直气壮又异常温柔的笑容时,费渡觉得,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忽然震动了一下。

像是一扇被尘土封了多年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费爷?”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费渡将垂下的碎发拢到耳后,头也不回地说:“走吧。”

副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终究没敢多问,拉开车门。黑色的汽车载着他没入外滩的夜色,像一条无声的鱼潜入深海,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