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这样叫我?!”
那个男人闻言暴怒,又一脚将半爬起身的林泫踹翻在地,
“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叫我?! ”
林泫的后脑勺猛地砸在地面上发出“ pang ”的声响,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让手掌蹭到沙石上一阵火辣地痛。
头部和手部的双重刺激让她眼前阵阵泛黑。
恍惚之境,她像是回到了过去。
无休的争吵,残缺的瓷碗,油漆的扎眼,老鼠的脚印,昏黄的灯影,还有混浊的烟酒味道……
又来了。
她和她妈妈,躲之不及的噩梦又来了。
那些贫苦卖力活下去的日子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历历在目。
她对那种日子的畏惧、对于母亲的心疼、对于正常生活的渴望、再加上对于他再次出现的惊诧,在一瞬间化成了满腔的恨。
她恨透了那段时光,和这个她曾经叫过“父亲”的男人。
父亲,对于她来说,是对亲人的,复杂情感。
这满腔的愤怒让她不受控制地放出了自己的战力。
是,不受控制。
自从那次铝时空回来之后,她的战力就会随着她的剧烈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
她记得她自己豆芽彻底无息之后那瞬间的绝望和暴躁。可随之而来的,是身体里某些力量再次冲破阻碍释放的清楚的叫嚣声。
她同样不会忘记大魇魁恍然大悟之后的淡然眼神和抱紧自己的双臂。并且他走的时候说不带走两对刺了,只叫她好好保护自己等他来接自己回铁时空。
她能猜到什么。
——————
“你还敢对我用你那莫名其妙的能力?!”
林宇峰看到林泫手心里泛着光亮,他先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他知道林泫的打架能力很强。
只是,她凭什么有脸对他动粗?
“我为什么会过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是怪胎! ”
他也愤怒了,借着酒劲,倒也不往后躲了。大步往前一迈,又指着那张黑暗中的脸。
他原来是律师,咖啡皮包西装革履,多么光鲜亮丽的工作。婚姻美满,生活富足。虽然后来发现妻子难以生育,但两人在商量之后选择领养一个小孩。原以为领养的小孩只要悉心教导,也能成为孝敬父母遵守纪律的好孩子。
只是没想到……
看看他现在四处被追债的逃避生活,看看她现在竟然还有住所读私立高中生活自在……
凭什么!
“要不是我们瞎了眼养了你这个怪胎!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要不是你打了对家的孩子!我怎么会官司连连败诉!”
“你就是个克星!扫把星!”
“天天只会打架!家里的钱都被你赔光了!”
“我们对你悉心养育,你就这样回报我们!”
“你就克亲!怪不得没人要你!活该你被丢!”
………
“你骂完了吗?”
林泫不会出手,也只是一直在压制那股波动。也知道他骂不出来什么再难听的话了,毕竟他骨子里还算是个有教养学问的人。
已经很晚了,只有巷子口的灯还亮着。
斜进巷子的光只能照到林泫的小腿部分,她的校服裤子已经沾了灰,在白色的裤面上格外明显。
随着她的声音,她的脸也出现在那光亮所照射的地方。她头发全乱了,也擦了灰。乱蓬蓬地在灯光下面近乎透明。脸上也是脏的,唯有一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
因为有光,瞳孔极速缩小。
林宇峰是打心眼儿里怵林泫。不仅是因为她的另类,而是她要么的歇斯底里,要么静的悄无声息。
“如果你来,只是为了骂我。那你现在也骂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林泫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绕过他就走。
“多说无益,他骂完就好了。”
她脑子里只有无数个类似的夜晚,妈妈捂着她的耳朵过了一夜又一夜。
她怎么都逃离不了这个环境呢!
“你知道我和你妈还没有领离婚证。”
林宇峰怕她,倒也知道她的痛点。为了钱,为了生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果然那个背影停了下来。
林泫猛地回头,
“你想说什么!”
林宇峰沉了沉心,眸色暗了下来,向她走近。
“据我所知你全款买下了之前的房子,现在就读的私立学校也花费不小。当然,我知道是你妈去世,雇主给的赔偿金。可没有几个雇主会给这么多钱,特别是在肇事对方全责的情况下……”
“所以,你想要钱。”
林泫直接打断了林宇峰,明白了他的来意。他是学法的,交通事故该赔偿多少钱,而她手里实在的赔偿款有多少钱。懂法的他肯定知道林泫和对方私下里有交易,所以他也看中了这个交易。
“你不该给我吗?按照法律……”
林泫忽然很激动,说破了就是来要钱,要走妈妈用命换来的钱!
“法律!法律!你学法律就是为了吸血吗?!”
“我吸血?!” 林宇峰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明明是你打了对手的儿子!”
“要是没这件事,我会被针对吗?!赔偿金给不起我能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艰难,你只想着狗屁锄强扶弱,有没有想过爸妈的难处!”
“你要不要脸!”
林宇峰越说越愤怒,唾沫星子喷到林泫脸上。而她眼睛都没有眨,就近乎雕像一样盯着林宇峰。
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她越愤怒,战力越控制不住,心里的燥郁就越大,就越想动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你自己先赌的。”
她承认自己过于英雄主义,动手打了不该打的人,影响了林宇峰的工作。只是,那时候的窘迫还不至于被人追债。是林宇峰自己,抱着想急于脱困的好心,进入了赌场,借了高利贷。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赌?!”
“我赌还不是为了赶紧还上你的篓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林宇峰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被戳到痛处便开始张牙舞爪的反击挠人。
“工作没了还要还这么多钱,你和你妈有关心过我吗?!她只会无底线护着你,真是慈母多败儿!”
他忍了忍,像是忍无可忍地蹦出来五个字。
“活该她短命。”
——
林宇峰只觉得自己遁入冰窖,周遭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可以清楚的看到林泫太阳穴暴起的青筋,手掌握拳,指节“咔咔”地声响在夜里由为清脆。
林泫的恨意和愤怒如滔天巨浪一样咆哮而来,海浪一阵一阵的拍在她的心口,拍碎了一层又一层的保护。
那个护了她一年又一年,爱了她半生的女人。
短命。
“哈哈哈哈…………”
林泫却轻笑出声。脸上是笑,眼睛里都是苦。
忽然,她能听到自己身体里清晰的碎裂声。随即而来的,是让人熟悉无比又忌惮万分的气息。
她想过很久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到底是温文尔雅的乖乖女,是一往直前的女英雄,是长发飘飘的安琪,还是……
小时候她讨厌她自己,长大后她也不愿面对真实的自己。包括刚刚,林宇峰骂自己无畏的“英雄主义”。确实是她的问题,是他和妈妈在给自己收拾乱摊子。
所以她好想变成正常的女孩儿,广袖长裙,擅琴通史。
或许还能大方地拥有一轮月光。
可是那不是她。
如今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
而之前的一切,现在的一切。
身边也好,时空也罢。
源头都是她。
甚是好笑,如大梦一场。
——
“我要联系雇主。我未满18周岁,赔偿款分期付的。”
林宇峰的背影有些单薄瘦削。
那个牵着她手,护着她走过的童年少年时期的人,为了金钱为了她,丢失了笔挺的脊梁……
“我不想知道你们私下的具体交易,我只想要1/3的赔偿款。你知道,如果我没有跟你妈领离婚证,走程序我能拿1/2的赔偿款。但你之后还要生活……我只给你一周时间。我不想告你……”
他的步伐左重右轻。
是因为高利贷第一次来家里抢东西打人的时候,她为了保护被打倒在地的他,小小的个子直接趴在他身上要帮她挡住那些拳打脚踢,只是当一个铁板凳砸下来的时候,还是爸爸挡在了前面……
她在他的怀里,亲耳听到了盾击声,感受到他疼地发抖还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可到底是谁造的孽,又是谁受了这些孽......
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宇峰已经走了好远。
林泫蹲在那盏路灯下,手指深深地埋在发里。
“爸爸……”
轻轻地散在风里。
到底是爱,还是恨。
是黑,还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