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拉得意洋洋的呼唤里，林恩总算是看清，她的指尖上赫然坠着自己的金属骑士塑像！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恩满脸诧异，声线也随之颤抖，用撞鬼般骇人的神情紧盯着诺拉。
“你落在船上了。”诺拉指了指木船，“刚来了一阵风，把船吹得乱晃，几乎要被撕破——”
她把金属雕塑塞回给林恩，丝毫不记得自己才是塑像原本的主人。
随后，诺拉继续补充：“树枝和碎石都被刮进船舱里，我收拾的时候，刚巧发现了这个！”
林恩皱了皱眉，仔细检查了手中的塑像，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没有划痕、没有松脱的痕迹，仿佛是自然而然地掉落在地。
如果说是巧合，那巧的有点过分了。
林恩默默接过手，捏了捏金属塑像，打消了把它重新悬挂在剑柄的念头。
“今晚会在野外过夜，等我修理完木船，你们可以躺进船舱里。”
洛夫莱斯用小刀切割着木板，一边抬头说道。
“但愿这里还算得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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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莱斯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修好了木船。等到晨曦初露，一通合计后，三人决定继续前行。
他们顺着福林河逃离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开，如果运气足够差，或许前方会有人围追堵截。
林恩自然而然地接过船桨，对洛夫莱斯说：
“趁着水流平稳，我先当一会儿船夫，你也好补一补夜晚的觉。”她率先踏上船，“当然，等到河流湍急时，我再把你喊醒。”
见有人主动分担，疲惫一夜的洛夫莱斯自然不会推拒。
“那就先交给你了。”
“嗯。”
林恩在大腿上摊开地图。
按照福林河的流速，说不定他们今天中午就能到达七神湾——
“不是说好只有四个神明吗？为什么这里被称作七神湾？”
诺拉解释道：“在一纪元时，这片大陆的确有七个神明。只不过，究竟是哪七位，没有具体的说法。”
“四神在其中吗？”
“也未必在。”诺拉笑了，“唯独可以确认的，是日神与月神。”
很快，林恩就明白诺拉的笃定源自何处。
小船驶向七神湾的第一道凹口，两岸浓黑的崖壁如庞大的獠牙，将灰白的天空劈成两半。崖缝中，河道猛地收缩，水流也愈发湍急。
“看，月神。”
诺拉指着前方，除了微乎其微的恭敬之外，语气里满是兴奋。
她兴奋于崖壁上的神像。
在此之前，她只在圣银之城的书籍中看到过绘制的神像，并未意识到山峦真的如此庞大，庞大到能将她一口吞没。
圣银之城内也有神殿与祭坛，但没有一座神像比山壁神像给她带来的感触更大：这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心理，因为她刚好从神明的阴影中穿过。
只不过，这样宏大的雕塑却完全无法让林恩振奋。她盯着脚下无穷无尽的河水，以及几乎迸溅在衣服上的波涛，不免有些胆寒，便一把推醒蜷缩在甲板上的洛夫莱斯。
“醒醒，前方就是渡口，我恐怕没办法控制船的方向。”
“……唔。”
洛夫莱斯刚从睡梦中惊醒，视线便径直对上崖壁的神像，迅即被惊出一身冷汗。
而下一秒，他身体上仅存的一点热气，又被扑面而来的河水浇湿，整个人如落汤鸡般狼狈。
“竟然已经到达七神湾了。”
他直起身，久久盯着月神塑像一动不动，“我的父亲年轻时曾经过七神湾，自此之后，他便彻底信仰上了月神。我一向觉得他荒唐，但必须把这件事除去。天呐，倘若让我为神明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少在这里发疯。”
林恩的巴掌挨个打上这两人的后背，直到把他们一一唤醒，才赶忙催促道：
“赶紧的，看看天空中的乌云吧，说不定暴雨就要来了。”
日光正在三人头顶，但显然带了些黯淡。
远处黑云翻滚，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雨，依稀间林恩能听见云层中的遥远雷声。
洛夫莱斯睁大了眼珠，胳膊迅速划起船桨，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喘息声。显然，积攒已久的疲倦与庞大的能量缺口让他彻底力竭，即便有大量油糕也无济于事。
他的身体正在期待滋滋冒油的烤肉与热腾腾的巴伐特浓汤。
正在脑海中幻想无法实现的食物时，林恩猛地站起身。
她再一次取下弓箭，顶着浪头站在船头，呼啸而过的狂风将她的衣服吹得鼓鼓囊囊。
“诸位小心。”林恩说，“我觉得，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洛夫莱斯的面容更苍白了一分。
无论是巨型河兽还是诡物都很难对付，更不用说他们的小船不堪一击，随时都可能被摔成木片。
“嘘。”
林恩凝神屏息，缓慢地拉动弓弦——
箭矢如飞鸟掠过水面，光影如流星闪过，径直扎进前方不远处的水波里，瞬息便暗淡下去。
水里藏着一个“巨圆”，如同一张漆黑的大网，静静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洛夫莱斯自告奋勇道：“我来绕开。”
林恩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白费力气，“已经迟了。”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无数个网圈住。并且，这些圆形黑网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正以缓慢的速度逐渐逼近收缩。
已经来不及了。
除非他们能找到其中一个突破口，撕开它们的包围圈，否则绝没有生还的机会。
林恩再次举弓，只听“刷刷刷”几声，无形却极具攻击性的光箭便直射而出，如鱼矛一般狠狠扎进水面中。
水面荡漾出几圈水波，又逐渐扩散。
“出现了。”
话音未落，林恩的瞳孔骤然紧缩，后背一阵阵发寒：
那不是一张“网”，而是“尸群”！
六个人类躯体肩并肩粘合在一起，肿胀的身体下的四肢却纤细柔软，像是海葵的细密触须，控制着“圆筒”的方向。
在察觉到了攻击后，六个尸体的十二颗眼珠同时转向林恩，眼球大而突出，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眼眶中掉落而下。
该死！
林恩只希望有一枚迫击炮，能够远远地攻击眼前的怪物。但她现在孤身一人，只能被迫目睹这些令人作呕的怪物。
“身后的怪物也腾出水面了。”洛夫莱斯小声提醒，“我会尽量避开。”
“明白。”
林恩扭头看了一眼，便决定专注对付眼前的“人形圆筒”。原因无他，只因身后的人筒是彼此抱团的，他们的面孔并不朝向外侧，因而无法准确识别小船的方位。
光箭再次被射出，径直扎进一只眼睛里，又从后脑钻开一个窟窿。
人筒发出一声嚎叫，鼓鼓囊囊的身体如气球般泄了气，从窟窿中喷射出棕褐色的脓液。
随着脓水的扩散，水面很快腾起一条条翻肚皮的游鱼——毋庸置疑，脓液充斥着致命的毒素，说不定能毒死人类！
而他们好不容易修好的木船，大概没办法再撑过第二次腐蚀了。
“还是跑吧。”
“跑的出去吗？”
“不管了，先从缺口里冲出去试试看！”林恩戴上寒冰手套，又握紧了逆时之剑，“我会尽量把它们挡住的，你记得见机行事！”
“我尽量。”
说罢，洛夫莱斯吞下一大口油糕，勉强补充了一点枯竭的体力，双手同时用力，把小船摇得哗哗作响，船尾泛起数不尽的白泡沫，划出一道醒目的行迹。
人形圆筒在水波中摇晃，仿佛也是浪尖的小舟。
“就现在！”
林恩立即冰冻住人形圆筒的“触须”，让怪物失去了浮力，颤颤巍巍地沉下水面。在怪物的眼珠一消失在水平面以下，她便再次制造出薄冰，遮挡住它们的视线，给洛夫莱斯创造更多的逃生时机。
借助河心浅滩的礁石，洛夫莱斯用力用船桨一顶，顺利离开了人形圆筒的包围圈。
还未等他们松口气，却见无数“人形圆筒”接二连三地从水下漂浮起来，侧身朝林恩翻滚而来！
“该死！”
林恩咒骂了一声，胸口猛地升腾起一股暴戾，手持长弓，接二连三地射出光箭，将人形圆筒逐一扎破，直到无法再从河面上翻滚才肯罢休。
而原本清澈湛蓝的河水，也在怪物的侵染下变得浓黑且恶臭。
“林恩……林恩！”
诺拉焦急地呼唤着杀红了眼的林恩，“你的手指流血了，停一停吧！”
“它们还没死。”
“它们是怪物，是不会死的！”诺拉说，“但你是肉做的。”
林恩垂眸看过去。
有一个瞬间，她透过诺拉的眼睛，看到的是白琳·嘉伯的眼睛。那双同样恳切、真诚、温和的眼睛。
“说不定前面还有别的诡物，林恩，现在用尽所有力气并不划算呐。”诺拉一把将林恩拽了下来，小心地掏出草药，薄薄覆盖在她的大拇指上，一边扯出纱布包扎严密。
“我当然知道，这些怪物很难对付。但我们现在已经逃过一劫了，不是吗？”
“……嗯。”
一片馕饼被诺拉塞进林恩嘴里。
她无意识咀嚼了几下，只觉得其中夹杂着细碎的甜味。
刚露出惊诧的表情，林恩的嘴就被诺拉猛地捂住，“商队售卖的果脯，我悄悄买下给你的，洛夫莱斯可没有，你不要声张。”
她笑眯眯地说道。
“好。”
林恩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忽然觉得身体累得发酸，便直挺挺地躺倒，盯着山崖中的一线天发愣。
——不知为何，她忽然希望这样平静的航行能够持续下去。
大概是因为……到了真理之城以后，说不定她就会与诺拉永别了。
下一章开始，写一写久违的逃离小队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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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福林河远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