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日头不错,我把被褥抱出来搭在绳子上晒,又打算去山洞里拎几桶水出来补充一下水缸。
第二桶才拎到半路,远远就看见南边沙草径上有人影晃动。
索西从矮丘拐角转出来,左肩臂抬着几块窄木板,右手提着个文件箱,机械臂在袖口外露出银亮的关节。
他步子踩在沙石上偶尔传出几声碎响。
“索西?早上好啊。”我率先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塞夏提雅,很高兴看见你这么精神的样子。”他笑了笑,站在院门外,拿木板那头朝门框点了点,“得去趟终夜长莹,有几处巡逻记录和迹象要跟菲林斯商议,想着正好可以顺路来看一下你,听说你在修房子,这是前几天修基座剩的,这批木料不厚,补边角或填其他地方也不错。”
“你留着用,防水漆我刷过两遍了。”他把木板往门根一靠,又弯腰从文件箱侧兜里摸出一小捆麻绳,搁在木板上面。
“索西军士长还管送料啊。”我把水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往屋里偏了偏头,“多谢啦,这木头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不用跑来跑去重新挑了。进来坐坐?我刚煮了黑麦茶,晾着呢。”
索西站在院门外把工具箱换了只手,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门角那些木板上。
“…真得非常感谢你的协助,你替执灯人跑了那么多趟,我们也不能白占便宜,可是执灯人也没什么可以……”
“哎!说这些就免了,顺手的事。”我打断他,摆摆手,“进来坐坐歇一歇再走吧,你等一下,我先把水倒好。”
我把水桶提进院,顺手从台上提了茶壶和两个杯子出来,在院中矮桌边坐下。
索西这才跨进院门,把文件箱搁在脚边,拖过另一张凳子。
“多谢。”他坐下时习惯先把机械臂在膝盖上摆正才端起杯子。
茶还烫着,他吹了吹杯口,小口抿了一下。
“这茶很香。”
“赶集时一个老头推荐的,试喝还不错,说提神,你喝得惯就多喝点,壶里还有。”
“这样啊…我妻子也爱煮茶,不过她煮的是甜茶,放好多糖。”他把杯子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沙原上,“我喝不惯甜的,她就说我没口福。”
那是奶茶吧?
风卷进院子,摇动着地里的菜叶,又把绳上的被单灌出一个空包。
索西看着被单出了会儿神,嘴角动了动,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他放下茶杯,目光从菜地扫到石墙,落到院边码着的柴垛上,“一个人住?”
“是啊。”
“从哪来的?”他问得随意,“我听你口音,不像纳塔的,也不像至冬那边的人。”
我握着杯子,杯壁上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很远的地方。”我说。
索西没有追问,他点点头,抬杯喝了口茶水,机械臂的关节跟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咬合声。
“很远啊……我原来也想过,离家远点,换个活法。”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梗,“后来发现,人走再远,根还在原来的地方。”
他偏头看向北边。
这个角度看过去,灯塔的方向被一处山丘挡着,只露出半截塔尖在日光里发白。
“我想调回家。”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路。
索西的视线还落在那片沙原上。
“唉…今年人手吃紧,估计是又走不成了。”他喃喃自语。
杯底轻轻地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啪嗒。
“调任不容易?”我捏了捏杯壁。
索西笑了声,嘴角往上一扯又落了回去。
“事情做得好,不代表会有好结果。”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在手里捧着,“不过也不急,有些位置总得有人站着,等哪天不需要了,我就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跟报炮台螺栓的扭矩参数一个样。
这人像那种老树的树皮,灰扑扑的,乍一看没什么,可你要真撕下来一块,发现里面全是韧的。
“家在哪?”
“南边纳塔边境再过去一点,靠着山脚有个小院子,三间屋,院角种了几棵青蜜莓。”他把杯沿凑到嘴边,又放下,眼里闪过一些细碎的光点,“妻子帮人做裁缝,我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会帮他娘算账了,小的我出来时孩子才刚会走,现在怕是不认得我了。”
他又笑了笑,很快脸上便恢复平静。
我打量他一眼。
他比我上次在炮台见时瘦了些,颧骨从皮底下顶出来,眼下两道青痕也比上次深,下巴上一层胡茬没刮干净,混着几根白的。
我起身去灶台把茶壶装满端过来,给他添上。
“你走的时候,大的几岁?”
“四岁。”索西低头看着杯里新添的茶水,“小的刚满一岁,那天早上大的抱着我腿不撒手,小的还在屋里睡觉。我妻子把他抱出来,放到我怀里,他睁眼看了下,又睡过去了。”
他顿了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指腹蹭过玻璃表面,发出点点涩响。
“我妻子说,你走吧,家里还有我,等你回来。”
“……”
“你妻子腌菜手艺很好?”我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把话头岔开。
索西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从眼尾漫开,整个人的神色都轻松了下来。
“好,好…她腌的萝卜,特别脆,咬一口咯吱响。辣椒面是自家晒的,红通通一坛子开盖都能呛出眼泪来。”
他拿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
“那坛子有这么高,肚大口小,灰陶的。”
“灰陶?”我把杯子搁下。
“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她娘当年也是用这坛子腌菜。”索西的手指前后比划了一下,“她说这坛子腌出来的菜,有老味道。”
“听起来很不错嘛。”
“她说等我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比刚才更加踏定,像把这句已经磨圆的话在嘴里含了很多年。
索西低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张叠得齐整的信纸,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折痕深得发白。
“上个月托人带来的。”他把信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在纸面上抚了一下,“她说大娃这次考了前几名,先生夸他算盘打得好,小的会叫爹了,对着她枕头叫的。”
他说着说着,嘴角往上弯,这回那弯度比刚才深上许多,在脸上挂住很久。
“她还说,今年青蜜莓结得比往年密,说不定等我回去正好赶上下一茬。”
茶已经温热,涩味退了些,舌根上留着淡淡的清香。
“那挺好。”我说,“你回去的时候青蜜莓熟了,记得也给我寄一点,我还没尝过呢。”
“哈哈哈你放心,肯定有你的份。”索西把信纸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
“…其实这地方也挺好。”他偏头看向北边,“执灯人上下都熟悉,他们很尊敬我,环境也没差到哪去,就是有时候……”
他的尾音落下去一截。
“我太普通了。”他说,“没什么本事,就会修修东西,处理狂猎,挪德卡莱不缺我一个……”
我端着杯子,看着杯面上冒出的热气被风吹斜。
“你这话说的。”我弯了眼角,往椅背上一靠,“真要论起来,我也挺普通的。”
索西转过头看我。
“嗯哼?”我朝他比了比自己,“我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没有无坚不摧的身体,更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生老病死样样都沾,我现在最熟练的反而是种几颗被虫咬了洞的菜和煮一锅半生不熟的饭。这些年厉害的人我见多了,一个比一个能上蹿下跳瞎折腾。可是啊…最后撑着一口气没散的,都是您这样的。”
索西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塞夏提雅小姐看着不像普通人。”
“拉倒吧。”我做出无奈的表情,“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在这跟你抢茶喝。”
他笑了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索西举起杯子,这回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放下杯子时,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光从西边矮丘上斜过来,把院里物品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你家那边,院子也这么大?”他忽然问。
“我没家。”我顺口答得很快,话出口才觉得不对,“我是说,以前没有固定的,现在这是第一个。”
索西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
“那你比我强。”他说,“我有个家,回不去…”
“走走停停的路上难免会出现点意料之外的事。”我没等他说完,杯壁透过来的热气贴着掌心,茶梗沉在底下,“就像我,一开始来这时可不觉得能待到这时间,谁知道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进了这里的命运。”
索西一愣,随后笑了出来。
“那便借塞夏提雅小姐的吉言了。”
索西把空杯搁在矮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机械臂在肘弯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咬合。
他弯腰拎起文件箱,又回头看了眼墙角那捆木板。
“不够再跟我说,库房里还有。”
“够了。”我起身送他,“等腌菜好了,给你捎一罐。我手艺虽然比不上你妻子,但吃还是能包的。”
“哈哈哈,怎么会,我现在都已经开始期待了。”索西朝我点了下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找完菲林斯还得回去看看驻所那边,有几个新来的手生,我不盯着不放心。”
他肩膀平直,身影沿着沙径慢慢变小。
走到山丘拐角时他停了下,回头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继续走,很快身影也被草色吞没。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消失的方向,脑中却渐渐浮现出一片叶子。
以前有段时间,我在境外处理边线的秽源点,身边跟着一个人。
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我现在已经模糊了。
只依稀记得他个子不高,走路爱走在我左边,话不多。
有一天我们在一棵枯树底下歇脚,他从兜里掏出一片叶子,递给我。
叶子边缘有锯齿,叶脉是深红色的。
“这叶子很好看嘛。”我说。
“是吗,你喜欢就好。”他笑着说,然后继续低头啃干粮。
他啃干粮的时候总爱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吃得很慢。
那片叶子我觉得蛮好看,便留着夹在一本破书里,想着后面干了当书签。
后来书丢了,叶子没了。
再后来,他也没了。
只留一个轮廓,眉眼看不清。
索西说“等我回去”时,和那个人递叶子时的嘴角弧度在我脑子里有一瞬间重叠。
原来那片叶子……
我站了很久,直到笑容重新挂上面无表情的脸。
昨日之去不可留,人一生最可惜的就是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两杯麦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