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的风比前几日轻,海面像铺了层旧锡,灰亮灰亮的。
我拎着那罐腌好的夏槲果和两瓶酒出门。
一瓶火水,一瓶那夏镇东头酒铺老板推荐的果酿,偏酸口,不齁。
蓝火提灯挂在腰侧,和着垂下来的剑带随步子轻摇。
到终夜长茔时,菲林斯正从塔里出来,看见我,先站住了。
“塞夏提雅,晚上好。”他尾音轻缓,“您来了。”
“晚上好啊,来送温暖。”我把陶罐和酒瓶往桌上一放,“腌果开坛了,我试了几块,味道比预想的好,后面打算再腌一点,这个带给你尝尝。这两瓶酒,算之前那晚的谢礼,右边这颜色浅点的是果酿,偏酸口,感觉也还不错。”
他在对面坐下,看了眼那罐夏槲果,又看向我。
“那只是一句提醒。”他语调收得很轻。
不好意思,我现在耳尖得很。
“一句提醒——”我拉长语调,“所以这顿得你来开酒。”
他扫了眼那两瓶酒,伸出手,用戴着黑手套的指尖在火水瓶的封蜡上点了点,瓶身跟着轻轻转了半圈。
“您远路提来的酒,就这样开了?”菲林斯的声音里压着点笑意。
“舍不得啊,我可是从镇上拎了一路,翻过沙坡绕过水洼才带过来的,所以正好给你个表现机会。”我挤眉弄眼。
“您若一定要讨这顿酒,我倒不好推辞了。”他抬起眼,眼尾那点笑还没散去,“塔里还有一瓶存了许久的,和今晚这风正配,您带来的这两瓶,正好留到下次。”
菲林斯起身,提着酒瓶走进塔内,身上的链子装饰随着步伐细响。
我趁着这空当把陶罐上的纸膜封口重新揭开,擦净罐口,从里面倒出几颗腌好的夏槲果,放在洗净的碟子里。
果子吸饱了糖水,表面透亮,像浸过蜜的暗色小灯。
我瞄了眼塔门的方向,悄没声地拈了一块送到嘴里。
嚯嚯,我的技术就是好。
菲林斯从塔里出来时,托着一只深色粗陶瓶,瓶身细长,塞子也是旧的,但封得很密。
“若您不反对,今晚不妨试试这个。”他说着,把陶瓶搁在桌心。
“这什么?”我凑近看。
“也是火水,不过年岁更久些。”他拔开塞子,酒气漫出来,比上回那瓶更沉,像在雪里埋过又取出来,反倒少了那股冲鼻的辣,多了一层很淡的炭火味。
“你还有这种好货。”我吸了吸鼻子。
“不多,这瓶存放有些年头了。”他给我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我端起来,先小口试了试。
那酒比之前喝过的更柔,落进喉咙后才慢慢烧开,像有人在你胃里点了一小簇火,不慌不忙地温着。
“你这里的酒果然还是最好的。”我咂了咂嘴,品出了眯眯眼。
他嘴角略松,把自己的那杯拢在手里。
“这酒得劲。”我又补一句,“比上回那瓶还讲究。”
“至冬运来的。”他的手指搁在杯口,没急着喝,“西边那头过来的船,浪大,他们用厚毯子裹着,上岸的时候还是凉的。”
“那船家是懂喝酒的。”
“嗯,这酒原先不单卖,只有船长留着自己喝,后来他每年都匀出几箱,托人送到岸上。那夏镇那家酒铺常年没货,只有跟老板熟的人能拿到。”
“听起来你和那老板很熟。”我扎了块果子。
“帮他掌过几次灯。”他说这话时,那眼皮都没动弹几分。
“掌灯?怎么个掌法。”
“他有一批货从北边运回来,夜里起了雾,不敢走,我正好夜巡到附近,就替他照了段路。后来他每年给我留酒,说是我救了他。”
我目光越过酒杯,隔空落在那盏燃着幽蓝的提灯上。
“你以前也这样给人带路吗?”我忽然想起酒馆里那些人说的话。
他抬起眼来,把杯子举起朝我轻轻一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噢”了一声,没再问。
桌角的纸页被风吹起来,他伸手压住,指节在纸边停了一停。
我拿带来的筷子扎起一颗腌果子,朝他那边递了递。
“尝尝,按你之前说的盖了板子,底下我还多铺了层糖。”
他看了看那颗果子,又看我一眼,终于还是接了过去。
“您第一次做,倒是像模像样。”他咬下一小口。
“真的假的,你别是闭眼夸。”
“果肉还没被糖水浸透,中间还带着点生脆。”他嚼得很慢,像在认真分辨,“甜味是有了,但还差一点,若再等三五天,等糖水浸进去,会好很多。”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块吃完了。
“行,那我三天后再开一次。”我又给自己塞了一颗。
他这一说,我确实吃出还带着点脆劲儿。
我俩又喝了几口。
“菲林斯,你那天说,有些脚步声和风不一样。”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干脆问了出来,“你的耳朵一直是这么灵,还是这提灯的功劳?”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他自己的那盏灯上。
“这很难说明白。”他语气放得平缓,“我在这里待得久,耳朵自然就记住了风和脚步的不同。灯也一样,风来的时候,灯火有时能比我先知道。”
“那它是不是也会发警报?就狂猎那种,有人靠近它就变红。”
“也许。”他低声道,“看对方身上带着什么。”
“那我这种,它是不是也会变?”
菲林斯低下头,手指在灯罩边轻轻一碰,像没听见。
蓝焰跳了跳。
“您今天怎么老问这些。”他说着,又给我添了半杯。
“好奇呗,我这个人不就是爱问东问西。”我抿了口酒,喉咙里还烧着,人却清楚得很。
“您今天话是比平时密些。”
“那不都是你给灌的。”我指了指杯子。
“是您自己倒的。”他嘴角弯起来,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猫猫嘴。
“行行行,算我的。”我摆摆手。
酒过两轮,我想起正事。
“对了菲林斯。”我侧过脸看他,“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古钱币和旧宝石那种的不算,我知道你喜欢,就是说最近,有没有看中什么。”
他抬了抬眉,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总得知道上哪儿找件像样的回礼。”我大咧咧地说,“不然每次来都只带酒和果干,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指尖贴着杯壁,不紧不慢地划了一圈。
“最近倒是有一件。”他垂下眼。
然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怀表。
那表比我掌心小一圈,外壳磨得发亮,表盖上有一圈极细的刻纹,像流水般的藤枝。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上月在伏尼契铺子瞧见的。”他说,“那还有只和我这块差不多,听说是从旧贵族的遗物里拆出来的,品相更好,表盘里那圈珐琅是深蓝色的。”
我凑过去看那块旧表。
表壳边缘有些划痕,但整体很干净,看得出来常被人拿出来擦。
“你喜欢这种。”我说。
“有些东西,旧一点反而耐看。”他把怀表拿起来,用指腹从表盖正中慢慢抚过去,“我挺喜欢那只,只是不值那个价。”
“你谈过了?”
“倒也谈过几回,只是那位老板始终不肯松口。”
“那你就这么耗着?”
“等它落到识货的人手里。”他把怀表收进衣袋,“或者等我不那么喜欢了。”
我往后一靠,把他这副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人酒钱能克扣,怀表却能谈好几回,喜欢的东西不声张,藏得跟什么似的,可一开口又每个字都像泡过月光。
怪可爱的嘛。
“改天......不,就这两天。”我说。
他抬眼看我。
“这两天你有空吗?”我坐直了,“我陪你去砍价,你这种一开口就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进铺子最容易被人抬价。”
菲林斯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如同两枚被水洗过的金币。
“那就有劳您了。”他接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又或者只是碰巧心情不错。
我“嘿”了一声,又给自己添了半杯。
后来我又想起那瓶灯油。
“还有啊菲林斯。”我晃了晃杯底的酒,“你送我那灯油,怎么一股酒味?我那晚闻着差点没忍住尝一口。”
他像是没料到我惦记这个,垂眼笑了笑,闷短的笑声从高领后面漏出尾巴。
“它不能喝。”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把那点笑也一并收进去,“至少在人类看来,它不算是饮品。”
我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他。
“你这执灯人的东西,怎么都跟酒沾点边,灯油像酒水味,提灯里的火也是凉悠悠的蓝。”我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你别哪日加错了,把灯点成酒精炉。”
菲林斯低头啜了口酒。
火光从他下巴处往上打,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极不真切。
“感谢您的好意,我会留心的。”
我笑出声,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海风从北边来,把桌上那几页纸吹得立起一角,又落下。
菲林斯伸出一只手,慢慢把纸抚平,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风擦过塔壁,和铜杯里酒面晃动的细响混在一起。
“明天午后我来找你?”我询问。
“好。”
我站起来,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那今天先走了,你巡夜时别踩着我新压的菜地,那茬萝卜长得可好了。”
他起身,那盏幽蓝提灯随着他的动作在腰后轻轻一晃。
“我会绕开。”他尾音略微上挑。
我笑着摆手,转身往小路走。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天和海在远处粘成一片。
提灯里那点幽蓝从我身后照过来,把脚下的沙路映得发白。
走了很远,那光还落在我手边。
像有人提着灯,不远不近地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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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