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拎着水桶浇菜。
水珠滚进土里,洇出深色的圈,萝卜叶上的露水被震下来,砸在泥面上。
直起腰擦额角的时候,眼角瞥见院门的木闩上挂着样东西。
我起初以为是风把什么碎叶吹了过来,伸手去拨,指尖碰到边角,是硬挺挺的纸质感。
一封信。
封口用深色的火漆压着,纹路极浅,倾斜着被晨光一照,边缘才显出来,像一小朵蜷在纸面上的火焰。
收件人那行写着“塞夏提雅”。
字写得格外规矩,横平竖直,间距匀得像用尺量过,和菲林斯教我练字时写在纸页边角的范本一个模子。
我捏着信站了站,往两边看了一圈。
没人。
门闩下还坠着个用细麻绳系着的小袋子,被风吹得贴着门板打转。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折好的纸。
信纸很薄,颜色发灰,边角切得干净。
展开先扫了一遍,字不多,用的都是简单词汇。
“塞夏提雅小姐,日安。
冒昧致信,有一事想劳烦您。
若近日得空去那夏镇,可否顺路替我捎一盒长烛?长烛用于终夜长茔日常供奉,镇西那家老铺子有售,所需摩拉随信奉上,余下的数目请您自行留用,权当跑腿的谢礼。
如不便,亦不必勉强。
愿您近日安好。”
顺着纸往下看,下面还附有极小的清单,列着蜡烛的尺寸和蜡质,字更小,却和上面一样齐整。
最底下的署名处就不一样了,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文字。
连笔的字符线条流畅,收锋锐利,行距忽宽忽窄,没刻意对齐。
准确地说,这串字体很好看,和正文章法完全不一样。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晨光斜了斜。
墨层浮起一层极淡的靛蓝辉光,浸在纸纹里,若隐若现,像深夜灯塔窗里晃过的那点幽蓝火光。
老家有云,字如其人。
这话确实没说错。
不过菲林斯这人怎么连使唤人跑腿都写得像在发邀请函。
我啧了一声,把纸按原样折回去。
真不愧是你,几步路的事,偏要写封信。
我捏捏小袋子,果然是哗啦啦的熟悉声响。
拎起空水桶回屋,把信插进石桌那几页识字纸下面,和菲林斯平日批注的字摆在一块儿。
反正明日也要去镇上补盐,顺路的事。
昨天撒盐腌鱼没控制好,撒得太多,今早苦着脸吃完煎鱼混粥后连灌三瓢水。
这种事我是不会承认的。
到那夏镇时刚过午后,风还大着,把镇口那几挂油布棚子吹得砰砰响。
镇西的老铺子我是头一回去,门口堆着几箱日用杂货,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坐在门内矮凳上,正往盒子里码线卷。
我走进去,说买蜡烛,长条形、白蜡、细支、烧得慢、烟少,烛芯要拧得紧实的那种。
她抬头,目光从老花镜上头掠过来,没多问,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个扁木盒。
盒盖打开,里头码着两排蜡烛,根根细白,用半透明的薄纸隔开。
“还有吗?”我想多买几盒。
“就剩这些了。”
我点点头,给了摩拉,又找她要了两张油纸把木盒包多了一层。
出铺子没走多远,经过一家果脯铺子。
门口摆着几罐蜜渍的果子,切面浸在浅金色的糖汁里,光一照跟冻住的溪水似的。
我凑近些,认出里头有夏槲果和白灵果。
“这个怎么卖?”我指指那罐夏槲果。
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说价的时候还从罐子里夹了片出来给我试。
琥珀色的果肉,外头裹着薄薄一层蜜,咬下去甜得干脆,不齁。
“夏槲果拌的蜜,别家可做不出这个味。”老板介绍。
确实很不错。
我还看见有别的好几种口味。
买了两罐,让他包严实了,又搁到装蜡烛的盒子外面,用绳子扎了两道。
沿路去买了盐。
盐铺老板和我打招呼,说又来了。
我面色如常地点点头,说你家的盐好吃。
我们都笑了。
到终夜长茔时,天色刚开始往暗走。
我沿着土路上去,远远就看见菲林斯坐在棚子下面。
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旧纸,铜尺压着纸边,他背微侧着,手边另摊着几张纸,正拿笔写着什么,笔尖蹭过纸面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
风把他额前那几绺碎发吹得轻轻掀起来几分,很快又落回去。
我走近了,他才抬起头。
“塞夏提雅小姐。”他放下笔,目光先落在我怀里那包东西上,又回到我脸上。
“喏。”我把包好的盒子往他桌边空处一放,“蜡烛买回来了,你看看。”
菲林斯站起来,指尖在油纸边缘轻轻拨开,看到里头包得整齐的木盒,又把油纸重新压回去,动作带着那种他做任何事都像在擦瓷器的细致。
“有劳您专程跑这一趟。”他语气平缓,“这东西不太好找,镇西那家铺子不常开门。”
“那位置开得挺好嘛。”我拍拍手上的油纸味,“那附近还有小吃摊,闻着味道不错,下回你自己去的时候顺路还能在镇上吃口热饭。”
他抬头看我,嘴角一松,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我把一罐蜜渍夏槲果从绳子里抽出来放到一旁,另一罐带着绳子的往前推了推。
菲林斯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罐子上。
蜜渍夏槲果在光里透出一点琥珀色,像盛着一小罐晚霞。
“这个......也是我托您买的?”
“不算。”我实话实说,“顺手带的。”
他微微一愣,缓缓伸出手。
琥珀色的果仁露出来,裹着透亮的蜜,颗颗匀整。
菲林斯低头看了会儿,指尖隔空碰了碰最上面那颗的边缘,没拿起来。
“夏槲果拌蜜。”他声音很轻,“您很会挑,这个色泽非常正宗。”
“哟,那还真让我碰着好东西了。”本地人都夸,我越想越觉得我眼光好,“我就知道我的口味没差。”
他抬眼看向我。
“可好吃了。”我把背上的大剑解下来靠在桌边,自己也拉过椅子坐下,“路过试吃了块,结果就走不动道了,买了两回来。不过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吃甜的,就没买多,看起来也好看,你不吃也可以摆着看。”
“甜食不常吃,不过这个味道难得。”菲林斯把罐子往自己那侧挪了挪,几下就把细绳系回原来的结,放在蜡烛盒旁边。
摆得很正,和桌边齐平。
“钱我下次......”
“哎哎哎说什么呢,不用!”我打断他,“说了随手带的,再提钱,下次我就拿你酒抵。”
他唇角弯了弯,那点笑意还没浮起来就压了下去。
“好。”
噢,我差点忘了。
“对了。”我往后靠了靠,把腿伸开,调了个舒服的坐姿,“下回要什么,直接去我院子里说一声就行,省得写封信,万一半路淋了雨,字都花了。”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泛着浅澜。
“有些话,写在纸上,会更郑重。”他尾音很轻。
懂了,仪式感。
我恍然大悟。
风从海面吹来,绕过灯塔,把桌上的纸卷掀起一角。
我瞥见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像海岸线又或是裂隙的分布图,旁边标着细小的字符,我看不懂。
菲林斯重新拿起铜尺压了压,起身把蜡烛盒和扎好的罐子一起搁到灯塔内的木架上。
我们又在棚下坐了一会儿。
他去沏了茶,照旧两杯温的,他一口没碰,我那杯几口就见了底。
耳边满是风擦过塔壁的轻响,还有他笔尖偶尔蹭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我起身告辞,他送了几步。
从不离身的提灯依旧挂在他腰后侧,光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打出一小片苍蓝。
风从墓园吹过来,鼻尖传来丝缕霜盏花的淡香。
我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岔口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
回到屋子,我迫不及待地把另一罐夏槲果拌蜜扭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蜜香裹着夏槲果的微酸,慢慢在舌尖化开。
甜得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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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