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海风从简陋的窗缝里钻进来,携着独属于海岸的清冽气息。
沙原上方铺着一层薄薄的云,云层将初升的朝阳柔化作一片匀净的暖光。
墙根处新翻过的菜地被柔光漫覆,湿润的土色比昨日浅淡了几分,松软的泥土里藏着新生的潮气。
我拎起木桶,俯身一瓢一瓢浇灌菜地。
清水缓缓渗入土层,一粒细小的种子被水流冲得翻出半截身子,我蹲下来用指尖将它轻轻按回土里,重新盖了层薄泥。
浇到第三垄菜畦时,朝阳终于挣脱东边矮丘的遮掩,缓缓探出头来,整片沙岸都被照得发白。
我直起腰,抬手挡了挡光,目光越过石墙和绵延的沙滩,顺着海岸线向北,落在终夜长茔的方向。
今日风势柔和,海面褪去了昨日的汹涌,澄澈平静,唯有礁石林立的岸边翻涌着细碎的白色浪纹,轻轻拍打着岩岸。
海岬尽头的灯塔静静伫立,灰黑的塔身肃穆沉静,在水光天色间透着几分孤寂。
前天和昨天的事我一直没完全放下,那些身披灰斗篷的人影、萦绕不散的冷油气息、深紫色哑光水晶饰品渗出的层层暗灰黑雾......还有狂猎。
我忽然想起菲林斯腰后也有一枚这种紫色水晶饰品,没看得太仔细,不过很明显能看出来外表银框特征和灰斗篷区别蛮大,带给我的观感与气场更是天差地别。
这是某种势力的区分标识吗?
或许是我在此地见闻尚浅,来到挪德卡莱至今,除却他俩之外我再未见过带有相似饰品的存在。
我放下木桶,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腕骨内侧一小片皮肤。
那枚月牙印记静静覆在旧日伤疤之上,印记边缘的淡蓝色纹路相较往日又深邃了些。
自从我来到这片土地,这道月牙印记出现之后,昔日偶尔会感到隐隐作痛的旧伤便再也未曾发作过。
现在我已经知道终夜长茔灯塔散逸的光芒本源是某种浓缩了的月矩力能量,初次接触时我对月矩力还没有适应才会对月矩力浓郁的地方产生明显的不适,包括一开始的荧光草也是这样,它们周围散发着一层月矩力。
这么说来,这个印记,是感应到月矩力浓郁的能量才会被触发吗?
心念及此,我迅速回身进屋背起大剑踏出小院,一路行至沙岸与终夜长茔的交界地带。
这里刚刚好。
腕间的月牙印记如期而至般微微发烫,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我抬起左手,把袖子卷到肘弯,腕骨内侧对着灯塔的方向,凝神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我试着回想昨晚面对狂猎时的感觉。
起初是冷,像有什么从地底往上爬,浸透四肢百骸,后来印记发烫,暖意席卷全身,那层冷就被逼退了,仿佛身体里突然多了生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污秽隔绝在外。
此刻,那股流转于经脉之中的能量依旧未曾消散,稳稳盘踞在身体里,像一颗被妥帖捂在掌心的星火,微弱却坚韧。
像在旧日世界使用魔力那样,我尝试着引导这股能量,想将它释放而出,化作简单的攻击性术法。
可反复尝试数次,始终像隔着一层朦胧水雾,我能清晰感知到能量在经脉中流转涌动,却始终无法将其引出体外。
我拔出背后的大剑,稳稳握在手中,循着往日附魔的经验,试着把体内的能量顺着经脉和肌肉的路径往手上引,想将这股特殊能量灌入剑身之中。
能量顺畅地游走在骨骼与筋脉之间,可每当我催动它们想将其推过手腕、送入剑柄的刹那,便会撞上一层无形的壁垒。
能量停滞在皮肉与剑柄的衔接之处,无论我再如何催动、聚力尝试,都无法再向前分毫,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前路。
我咬了咬牙,又试了好几次,还换了种握法,用了以前附魔时最顺手的一个角度,把剑身横在膝前,掌心贴住剑脊内侧那道暗色脉络的起点。
和那个世界一样,初期力量只能留在体内做被动防御,这里不知道会不会走同样的路。
但如果真要打狂猎,我不能永远跑。
我习惯把问题砍碎,而不是绕开。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脚下的影子先是缩成一团细碎的暗影,又随着日光西斜慢慢拉长。
那层力量在接触到剑柄的时候依然没有向外流动,它像一根被压住的弹簧,撑足了力气却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我还是没有办法直接处理狂猎,能防不能打,真碰上狂猎,我还是只能靠蛮力把它们劈散,然后狼狈自保撤退。
哪怕是曾令我单打独斗时感到棘手的无实体灵体,附魔后的攻击也多多少少能啃下一块。
可如今面对狂猎,我的剑砍上去,和用木棍扫雾没有区别。
这和他人无关,更不是为了保护什么,我只是单纯地讨厌这种碰见了问题却无法解决的滋味。
我握着剑独坐海岸,从白日伫立至暮色沉沉。
潮水从缓缓退去,礁石表面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深灰色光泽。
剑还是冷的,刃面只映出我自己的半张脸,眼底藏着未散的郁结。
最终我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老是忍不住去纠结些改变不了的东西,该来的总会来的。
把剑插回剑鞘,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灯塔之上。
一道身影背对着窗台的天光,看着沙原的方向,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逆光将他的轮廓揉成一片暗沉的阴影,看不清眉眼。
直到那道身影转身离开沙岸边缘,沿着来时的方向走远,他才缓缓偏过头收回远眺的目光,姿态淡然,如同合上一本暂未读完的书,静静搁置一旁。
回到小院时,太阳已经彻底沉落地平线,月亮和先前的每一天一样照常升起。
我浇了剩下的地,把早上煮了没吃完的咸鱼菜汤热了热,坐在门槛上慢慢咀嚼。
北风携着大海极淡的腥咸气息拂面而来,我垂眸望向手腕,腕间的月牙印记早已褪去温热,恢复了平日的静谧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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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牙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