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挪德卡莱的土地时，要说贝希摩斯最相信的是什么，那莫过于[博士]还没死完整这件事。
“您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晃晃悠悠地站在贝希摩斯身后的拉格曼这样问道。
“经验。”贝希摩斯饶有兴趣地眺望远处终夜长茔的灯塔，给出了一个让拉格曼看来简直是耍无赖的回答。
好像听到了拉格曼心里的想法，贝希摩斯抛出了一个问题：“拉格曼，你如何看待长生？”
“贝希摩斯，你如何看待长生？”
[博士]在实验的间隙猝不及防地扔出一个问题。
“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能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
贝希摩斯从实验台上坐起来，扯掉了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监测贴片。
“你都允许我研究你这能够获得漫长生命的身体了，还有这样的避讳吗？”
“激将法对我没用。”贝希摩斯坐在实验台边缘，至冬寒冷的空气已经让他不着一物的四肢末端泛红，如果不处理，恐怕很快就会红肿发痒直至溃烂。贝希摩斯搓了搓食指，他的身体很快恢复了正常状态。
[博士]兴致勃勃地观察他的动作，身边检测元素力的仪器没有一点反应，他毫不意外。
贝希摩斯换下实验服，[博士]的视线始终追逐着他，好像他那双人类的眼睛比所有的仪器都要精细和深入，能够看穿贝希摩斯身上一切未被他所知晓的事物。
这会让他想起一些已经离开的人。贝希摩斯叹了口气，问[博士]：“那作为交换，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才30岁，正处于人类的黄金阶段。地脉、世界树、神之眼等等大把的课题等着你去探索，为什么对长生感兴趣？”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操作刚才的那台仪器，扫过屏幕上的数据波纹，才开口：“我以为你会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能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你不能因为不是你想要的回答就无视它。”
[博士]笑了一下，遇到的意料之外的阻力让他兴趣更盛，他改变了策略。
“你拒绝回答的方式很体面，”他说，“让我想起了[丑角]介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贵族老爷呢。我一向喜欢这些人来到我的实验室，你是例外。”
[博士]说得克制，双方都知道原因。
“如果你的**实验能够做得更规范一些，你就不会讨厌我来了。”贝希摩斯慢条斯理地穿上他体面人的象征。
[博士]：“别这样，我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当还你之前那些材料了。”贝希摩斯穿戴好服饰，准备离开。
“你不听听我的实验结论吗？”[博士]叫住了他。
“我以为你不屑于解释自己的成果，看来是我狭隘了。我本来打算从[丑角]那里拿到你的实验报告呢。”贝希摩斯果然停住了，“所以你找到了什么？”
“你的身体无法对刺激做出非生物性响应。”
贝希摩斯眉头皱了起来，[博士]翻译了一遍：“就是说你的身体不会撒谎。”
“你花了这么多时间研究我的身体，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不说我，随便找个研究员都能说出这个结论。别真的把我当成那些需要照顾的贵族们，说详细点。”
“反正你都要去看实验报告了。”[博士]耸了下肩，调出十几组对照数据，短生种的、长生种的、人形的、非人形的……贝希摩斯的身体数据压在它们之上。
“你的生命体征和提瓦特上的生物不一样。你的身体对环境的响应是可编程的，这意味着它在某些条件下会自动回归预设状态，而不是通过反馈调节来适应。这更像是一个运行中可以随时重启的系统，而非处于生长的生命体。”
[博士]期待着他的反应，可贝希摩斯只是安静听完，然后抛出一个[博士]没料到的方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博士]真的很喜欢和贝希摩斯交流，双方都有明确的目标，中途迷惑的引导也不会起效。为了回馈这份喜欢，他决定在这段对话中投入一点真东西。
“我研究长生，是因为我对死亡有顾虑。”他说。
这倒是出乎贝希摩斯的预料了，他还以为[博士]没什么好顾虑的，他那无界限的探知欲和天赋有时候令贝希摩斯羡慕。
“顾虑死亡是否真的意味着结束。”
[博士]的表情被面具遮掩，只能看到嘴角的弧度。
“在任何一个系统中，终止条件都应该是明确的、可观测的、可验证的。但死亡——我指的是提瓦特语境下的死亡——它不符合这些标准。因为地脉的存在，死亡甚至是可以被反复跨越的门槛。”
贝希摩斯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你研究长生，”贝希摩斯有些惊讶又觉得确实是他会做的，“是因为你想把生命的终止条件定义清楚。”
“我想让它成为可以被观测的。”
贝希摩斯点了点头，“那你就应该知道，在提瓦特，死亡可以分为两部分：□□机能的停止和灵魂的消散。所以死亡是一种状态，囊括了从身体停止一切活动到灵魂彻底回归地脉的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是更久的时间。”
“死亡之所以是状态，恰恰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可以被完全观测的边界。我可以说死亡的开始是身体机能的衰败、是发育停止的时候，又或者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而地脉会存储记忆，那么只要还有人记得，地貌中还有关于你的记忆，你就依然存在于提瓦特。”
[博士]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贝希摩斯，没有表现出困惑，也没有被说服的迹象。
“有趣。”他思考了很久，最终给出这样的评价，“你说的话本身就值得被记录。”
他转身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贝希摩斯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他走出实验室，有着毛领的白色大外套搭在手臂上。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可以被观测的边界，”贝希摩斯在门口停下，侧过头，“那你应该去研究那些已经跨过边界的人。”
“比如？”
贝希摩斯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了实验室。走廊的风涌进来，吹过了博士脸上逐渐扩大的笑容。
“储备。”
拉格曼回答得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他装模作样地换了个姿势，斟酌着词句：“商会经营到一定程度，资金和渠道都会形成规模，这时候最重要的反而不是继续扩张，而是储备。或者说压舱石，一个不会在任何风浪里翻掉的底。”
他看了一眼贝希摩斯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我想长生也是一样的。如果愿意，就可以一直存在下去。不需要急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什么，因为永远有下一次机会。”他顿了顿，“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奢侈。”
贝希摩斯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望着那座终夜长茔的灯塔，似乎在思考拉格曼的话。
“你说得对，”他说，“长生是奢侈的。但奢侈和优势是两回事。”
他把视线从灯塔上收回来，转向拉格曼。
“当你有下一次机会的时候，你也同时拥有了下一次失败的可能性。错误不会因为你活得够长就自动消失，它们只是被拉长的时间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拉格曼沉默了一会儿，“那您选择长生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我没有选择长生。”贝希摩斯说，“我选择的是不立刻死掉。这两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起来一样，但并不是同一件事。”
贝希摩斯把话题扯回了开始的方向，“你看，每个人想要长生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博士]想要长生的目的……怎么形容呢，在我看来，十分的，纯粹？”
这样犹豫的回答，在拉格曼记忆中是极其少见的。
贝希摩斯转过身，看到月矩力试验设计局在向他们靠近。拉格曼听到他继续说：“[博士]把长生具象为一个可以无限放大的实验窗口。他的目标不是活得更久，而是活到达成突破。只是具体要突破什么，到什么样的程度，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他们的船即将靠岸，贝希摩斯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所以他不接受自己的死亡会是他实验的终止条件。他会预留后手，他会在失败发生之前，就把失败的路径安排成他计划的一部分。如果他的死亡看起来是完整的，那说明他已经完成了第一部分，找到了实验体。”
“我们现在看到的死亡，只是他达到目的的一环，那他的下一步又会在哪？”拉格曼问。他对[博士]没什么关注的，他更关心的是愚人众第九席的动向，而好巧不巧，根据他的消息途径，这位第九席和第二席私交甚密。
贝希摩斯弯起了眼睛，挂上了社交笑容，“再怎么说，都没有绝对的理智，都会有自己的偏好，只需要看一看他的行动轨迹就能得到答案。”
在下船前，贝希摩斯拉上灰斗篷的兜帽，对拉格曼说：“我不知道你和科圣斯聊了什么。生命是一场长跑，你有明确的终点和赛道，不要跑到其他跑道上了。”
接下来，他们将分道而行。
留守在月矩力试验设计局的愚人众，准确说是第七席[木偶]的手下迎接了贝希摩斯的到来。
“长官，我们收集的信息就是这些了。”
[木偶]的下属送来行动报告。
“在[博士]控制挪德卡莱期间，我们主要在帮助[木偶]大人收集情报数据，其他的活动部分是由[仆人]大人提供的。”
“好，这些就够了，多谢。”
下属还留在原地，还有什么话想说。
贝希摩斯翻开报告，低头专心看着，在翻到第三页时开口说：“直接说吧，不用拘谨。”
“长官，我们还整理了[木偶]大人的遗体……我们这些部队不得擅自行动，能麻烦您将她送回枫丹吗？”
下属很紧张，这样的举动在管理严格的愚人众堪称找死，但是他想赌一把。赌这位同样来自枫丹、精于机械的大人在其他部队口中还不错的名声。
压在文件上的手一顿，贝希摩斯转头盯住这名下属，眼神犀利。
“从报告上看，她的死亡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愚人众执行官的葬礼也该在至冬举行……是统括官？”
“不……统括官并没有作出什么指示，但是您来了，我们就想着会不会是等您的指示……请原谅我的僭越！也请您慎重考虑我的提议！”
下属的头埋得很低，和他向他的上级汇报工作时需要控制的高度一样，但他没有上级了，贝希摩斯也不会是他的新上级。
在每一秒都被拉长的沉默里，下属之前因为贝希摩斯问责而生的一点底气被消磨殆尽，转而积累起恐慌。
厚实军装下的脊背都要发汗时，纸张合拢的声音传来，他终于听到了回答。
“带我去见她吧。”
[木偶]的所有身体部位都被她的下属收敛入棺，以安详的姿态出现在贝希摩斯眼前。
“你用了世界式来计算月神的存在，很天才的想法。但许久以来的顺利让你轻敌了……桑多涅。”
贝希摩斯的舌尖滚过这个名字，眼前再次出现那个满脑子机械的身影，那个年轻的身影。在阿兰隐居后他们几乎见不到面，只有书信往来和贝希摩斯安排的医生反馈来的身体报告。所以在贝希摩斯的记忆里，阿兰依旧是那个年轻的、有着无限精力和热情的、天赋异禀的工程师。或者说，贝希摩斯希望阿兰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万幸你是机械，我还能帮你。不幸的也是如此，阿兰他……算了，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我能做的只有帮你去拿到他留给你的遗产。”
“我也为你的诞生出了力，本来要送上一份诞生礼，但是阿兰拒绝了我……那这份礼物就当作见面礼好了。”
贝希摩斯将一封信放在了[木偶]交叠的双手上，“桑多涅，初次见面，你一定会喜欢我的见面礼。”
他将[木偶]带回枫丹，在自己名下的一处实验室里完成了她的核心基础功能的检查，阿兰考虑得周到，后备能源和紧急避险程序帮她抵御了在那场战斗中的巨大伤害。
贝希摩斯判断，即使不采取任何外界行动，桑多涅也会自主苏醒，更何况还有名为普隆尼亚的机械助手。他将她留在了实验室并留下充足的材料。
不过在这之后，贝希摩斯改变了主意。他把放在桑多涅身边的信拿走了，“见面礼还是你的，但是信的内容就让我重新写一遍吧。”
看我九月前能不能写到6.6吧……我还有好多脑洞，写不过来了 TA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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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4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