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进。哦——”
莱欧斯利对来客露出满是稀奇意味的笑,“我可得去水上看看今天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把您给带过来了啊,总司大人。”
贝希摩斯把提着的茶叶和点心放到桌上,解开斗篷搭在沙发靠背上,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莱欧斯利走近说道:“您要喝点什么,之前送的茶叶我还有一点。”
“嗯?”贝希摩斯好笑地把自己手上提着的几包抬起来晃了晃。
“啊…拜托了,先帮我清一点存货吧。”
温度适中的茶水送进嘴里,茶香在口舌中萦绕。莱欧斯利惬意地品味其中滋味,一杯尽了,才开口问道:“难道您的工作体验已经轮到梅洛彼得堡来了?”
“我倒是很想体验一下在梅洛彼得堡工作,不过需要您先同意吧。”
“何必询问,我肯定同意。”
贝希摩斯笑了一下,眼神示意桌上他带来的几个袋子:“不打开看看?”
“等一下,我先确认一下,不是工作吧?”
话是这么说,莱欧斯利已经打开袋子了,他从常规的茶叶和点心中掏出一个本子,随意翻了两下,是报纸上关于房屋选购的意见和对应地段推荐的剪切本。
“这个?”
“之前不是说过想在水上买房子吗,咔库库这样特别的龙类不好找,而且枫丹境内关于纳塔龙类饲养的法律条规还在商定,你可以考虑一下先养只鹦鹉。”
“这是你和那维莱特做的?”莱欧斯利仔细翻看,轻松分辨出了他们两个人的字迹。
“准确来说,是我们和科圣斯三个人一起写的。科圣斯是我的养子,目前在执律庭当警官,下一任的贝希摩斯家主。”
莱欧斯利在他介绍科圣斯时还有点疑惑,听到“下一任的贝希摩斯家主”时了然一笑。
“原来真的是来工作体验的。我先说好啊,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肯定会和科圣斯转述。”
“请便。我只是在和你闲聊而已。”
“能让大忙人来闲聊也真是难得,你知道吗,已经至少有三位你的手下来和我说你最近的举动了。”
贝希摩斯只是拿过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执律庭的点心很不错,特别是刚出炉的,你尝尝。”
“啊~你是故意的。”莱欧斯利往沙发背一靠,腿翘了起来。
“他们盯我盯得太紧了,好不容易离开一会,你还要继续说。”
“正常的上下属关系是不会有这种抱怨的,”莱欧斯利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会有这种情况,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吧。大张旗鼓地在枫丹各个部门机构体验,等下你一走,梅洛彼得堡也要上媒体记录的名单。”
“我只是兑现承诺、打发下空闲时间而已。”贝希摩斯很是无奈。
能信这鬼话就有鬼了。莱欧斯利懒得挑刺。真是打发时间的体验还能在报纸上列出一条名单记录,不是萨克森允许的,也是贝希摩斯默认的。
“我来你这是真不容易,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那维莱特说服去璃月度假的。”
哦哟。莱欧斯利心里想,难怪能来水下,原来那维莱特不在枫丹。他最近有所耳闻那维莱特的异常,报纸上登出来的那维莱特和贝希摩斯近期结伴出行的频率出奇得高,他之前还当是贝希摩斯要做什么,现在看来,确实是贝希摩斯要做什么而那维莱特盯得紧。
莱欧斯利有些好奇,认真看着贝希摩斯。
贝希摩斯也十分配合地说着:“那维莱特之前去璃月穿的是制服,影响到了出游体验,这次倒是换了身新衣服,希望他玩得开心。”
希格雯之前问的服装推荐对上了,莱欧斯利为这份迂回咋舌。
“说起来,他送你的那个法典也是上次去璃月时做的,正好最近是海灯节,机会难得,你要不要亲自去璃月逛一逛,体验下法典的制作过程呢?”
不对,怎么绕到我身上了?
“你不去?”莱欧斯利问道。
“有点事,如果遇到了那维莱特,你们可以结伴一起玩。”
“枫丹能有什么事需要你和那维莱特分开才能解决的……”
莱欧斯利挑起一边眉毛,仔细看他的表情,什么都挖不出来。
“我等不及了。”贝希摩斯藏在茶杯后含糊说道。
莱欧斯利最听不得他说这话。
“行行行,我知道了。在水下待久了,确实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我就好好体验一下被执律庭总司特批的假期喽。没想到你还真是来和我走流程的,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要是你做我的下属我才要担心。”
*
贝希摩斯知道莱欧斯利时,莱欧斯利甚至还没有去过水下。
最早是那维莱特的特殊关照,之后是特巡队的举荐,再来就是珊奈格的请求了。
主要还是特巡队,特巡队队长对这位男孩格外青睐,早早把案件相关文件递给了贝希摩斯,希望能把人留下来。
贝希摩斯没什么不同意的,倒是特巡队队长在看过了审讯现场后有了不同的看法。
“比起这里,他更适合待在水下,真可惜。”
“这话听起来不像你,他的行为可称得上义举。”贝希摩斯从繁重的公文里投来视线。
“哦天,语言的多样性,难道真的要找萨克森……”特巡队队长嘟囔了两句,正声道:“我的意思是,比起相对自由的特巡队,他适合更多的自由,在这些自由中打造属于自己的秩序。”
“你对梅洛彼得堡的评价比之前高了一点。”
“不不不,我对现在的梅洛彼得堡依旧保持着之前的看法。您和梅洛彼得堡的合作应该不会受到其管理人的变动所带来的影响吧。”
“合作当然是稳定为好,谁知道这些变动会带来什么?”
特巡队队长明显犹豫了起来。
贝希摩斯眼睛弯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很期待。”
贝希摩斯和梅洛彼得堡合作许久,他的一部分研究就在梅洛彼得堡安家。而梅洛彼得堡顶层的对接区域是安全区之一,从执律庭与梅洛彼得堡合作后,这块区域就曾短暂或长久地容纳了许多受执律庭保护的人员。
被党派斗争波及入狱的可利用的科学院成员、不慎犯事的工匠或是被捕获的罪犯再利用,他们中的一些人会被贝希摩斯邀请留在梅洛彼得堡安家,薪酬三倍、待遇和海面上一样,专职军事装备的建造,也会就地取材研究原始胎海。
在莱欧斯利接管梅洛彼得堡后,与执律庭的合作更进一步。
在莱欧斯利接管梅洛彼得堡后,沫芒宫方面虽然无权过问梅洛彼得堡的事务,但紧随其后的是来自执律庭的参观请求。
这可不好拒绝啊,但要直接接受执律庭的请求,心里也不能轻易接受。莱欧斯利拿着申请函的手左右翻转,有了一个办法。
他在寂静的深夜来到医务室,对着护士长诉说自己身体在近期出现的不适。希格雯认真检查了他的身体得出这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心理压力过重的结论。
莱欧斯利顺势道出自己近期是在为来自执律庭的请求苦恼:“在执律庭总司的工作时间见到他总感觉有点奇怪啊。”
“如果是担心被执律庭送到梅洛彼得堡的话,反正我们已经在了呀。”希格雯用报纸上看来的笑话宽慰他。
“我当然不是担心这个,”莱欧斯利配合着笑出声,把右手拿着的奶昔换到了左手,说明了执律庭发来的参观请求的内容和时间,“护士长对这位先生了解如何,能不能让我讨点巧,知道他的来意呢?”
“函件上的落款是贝希摩斯的话,贝希摩斯是不会说谎的。”希格雯这样回答他。
既然如此,各退一步吧。
莱欧斯利在办公室接见了执律庭的参观团队,领头的不是他所认为的执律庭总司贝希摩斯。
相貌平平的男人一副应付差事的态度,简单和他介绍了团队里的几个人就算完事地躲回队伍后面。团队里的人显然也不满意领头者的做法,十分有歉意地递上了参观的具体安排,表明他们无需典狱长花费时间,他们会自行和梅洛彼得堡的看守对接。
“那这位?”莱欧斯利听过具体安排后点出了躲在队伍后的领队。
“您对他有什么样的安排呢?”
“既然是领队,总不能怠慢了,我有一些好茶,一起尝尝吧。”
莱欧斯利不喜欢侍从服侍,他这个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当得除了头衔权利和普通民众没什么区别。
他泡好茶,把茶具端到领队面前。
“贝希摩斯先生,久仰大名。”
男人眨了眨眼,弯着眼睛的样子和报纸上熟悉的执律庭总司重合,莱欧斯利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银灰色眼瞳。
“这是您对我的考验?”莱欧斯利心平气和地问道。
“您把我想得太厉害了,这只是我的无可奈何。”贝希摩斯谢过他的好意,端起茶具抿了一口,“刚坐上这个位置,不是所有人都信服我的。”
是了,莱欧斯利想起来,在他提出对前任管理者的决斗使梅洛彼得堡的管理发生变动时,执律庭总司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动。
和大多数枫丹公民一样,他不关心执律庭总司到底是谁,再加上梅洛彼得堡和水上世界的隔阂……这不对,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忽视情报。
“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了。”莱欧斯利端杯向他致意。贝希摩斯自然回敬,两个人称得上友好地聊起了自己的生活。
这是浪费时间的寒暄,双方心知肚明。说实在的,莱欧斯利有点佩服对面的贝希摩斯能对着他泡出来的茶侃侃而谈。
他对茶没多少偏爱,这些茶叶还是他从前任管理者仓库里剩出来的,赶上执律庭要来,留着接待而已。你不能奢求一个连温饱都要挣扎的人拥有这些高雅爱好,但之后他可以考虑培养一下个人爱好了。
莱欧斯利在交谈中一心二用,他猜对面也是,但谁都不会先让一步。
终于,贝希摩斯先开了口。
“我这次来是希望保持住和梅洛彼得堡的合作。”
看来对面是个实在人。莱欧斯利心想,也可能是和梅洛彼得堡的生意太大了,莱欧斯利也算见过世面,还是会为梅洛彼得堡过手又留下的金钱震撼,这种生意对双方都是难以割舍的。
“梅洛彼得堡就在这呢,您的合作当然不会有问题。”
“先前与您的前任合作许久,希望您对他的意见不会转移。”贝希摩斯意有所指。
莱欧斯利其实还没摸清楚执律庭或者贝希摩斯的合作具体是什么,这座水下王国可以藏太多东西了,而一举多得的事情他有很多的耐心。
“梅洛彼得堡对外的合作怎么会因为管理者的变动而改变呢。”
贝希摩斯放松地对他笑了一下。“梅洛彼得堡从建立起便是自治,与沫芒宫同等地位,您不需要对我如此客气。但我心领您的好意,得益于家族的传承,不如讲一讲我对梅洛彼得堡的认识吧,兴许有您没有注意到的内容。”
莱欧斯利微微颔首,目光沉稳而锐利,说道:“贝希摩斯先生,您的家族对枫丹的贡献有目共睹,我自然愿意倾听您对这里的见解。”
坐在对面的贝希摩斯对梅洛彼得堡从接待处到生产区一一点评,莱欧斯利安静听着,时不时喝一口茶,喉咙滚动着吞咽茶水,像是被困在这里无所事事只能找点事打发时间。
这些点评符合水上世界对梅洛彼得堡的认识,莱欧斯利并不为这些刻板印象产生波动,但诡异的是它出自执律庭总司之口。
他才恍然他对执律庭总司的了解少得可怜,不管是作为枫丹人还是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有限的情报又表明这位总司不会是说出这些话的人。
是假冒?还是试探。
贝希摩斯是不会说谎的。护士长的话在脑海里涌现。
既然不会说谎,那这些话就是他真正想说出来的内容,不是装模作样的试探,也不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故意放出来的烟雾。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等贝希摩斯把所有话说完,才缓缓开口:“您说的都是过去的梅洛彼得堡,现在这里已经变了。”
贝希摩斯放下茶杯,笑容不变:“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说,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合作。”
“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流,但我认识您可能比您想象得还要早。在今天之前,我们之间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一个人,这个人有很多身份、很多名字,我也认识了很多的你。”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莱欧斯利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点失控,但他无暇调整,而对方愿意表露出这些,自然不会在意。
不过贝希摩斯还是会在意莱欧斯利的表情的,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犯人集聚地却不在枫丹的司法体系内,枫丹廷还无权插手其中事务,身为执律庭总司,很难不对这里多加注意,不稳定的因素总要放在眼前才放心。”
莱欧斯利可不信,就这句“我认识您可能比您想象得还要早”,他便感到心惊,要多早才能说早,是来到水下之前的早还是获罪之前的早。
“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或者说,典狱长先生。您愿意坐在这里就说明您对这里也是有点想法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当然了,执律庭和枫丹廷没有要接手这里的想法,梅洛彼得堡最好永远游离在枫丹体系外。”
贝希摩斯停留了一段时间,等莱欧斯利的回答。
“您不妨直说。”莱欧斯利可以继续斡旋,但很明显,双方都喜欢真诚。
“梅洛彼得堡里不属于这里的人太多了。”
莱欧斯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属于梅洛彼得堡还是不属于枫丹的人太多了?”
“您是这里的管理者,您说了算。”
谈话的主基调一旦定下,后面的合作推进无非是顺水推舟。执律庭有着大批的发条机关需求,莱欧斯利不客气地通通吃下。
生意的话题说完,他们今天能聊的其实也差不多了,但贝希摩斯明显对机械这一话题还意犹未尽。
“说起来,或许您会对这里感兴趣。”贝希摩斯竖起一根手指转了一圈,指示着这间监狱长办公室。
莱欧斯利视线一顿,不太确定贝希摩斯是不是出现了一些可以称为期待的表情。办公室应该没有什么……他快速检索记忆,没有什么特别。所以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专注看着贝希摩斯的下一步。
贝希摩斯带着他走到中央那块花纹独特的地毯上,回身迎上莱欧斯利的目光抛出一个问题:“您对科学院怎么看?”
“我想大部分枫丹人都对它引以为豪。”莱欧斯利依照他听来的消息谨慎回答。但对着科学院日益增加的始基矿需求清单,他的想法还是有点出入。
“是的,它为枫丹带来了许多,但可惜它有时也会像人一样走向极端。”
“咔哒咔哒”的机械运转声从地毯下传出,转出一条向下的环绕式阶梯。打开这条通道的男人绅士地伸出手向他展示:“请来看看吧,梅洛彼得堡的秘密。”
莱欧斯利微微挑眉,目光在那不断运转的机械声源处停留片刻,随后将手搭上贝希摩斯伸出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踏上阶梯。阶梯螺旋向下,四周洇水的墙壁闪烁着幽冷的光,机械运转的声响愈发清晰,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地下涌动。
随着不断深入,一股陈旧的气息蔓延而来,莱欧斯利跟在贝希摩斯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向下的楼梯不宽,只够两个人勉强并肩,莱欧斯利猜测还有其他通道。
在越过第32个阀门后,贝希摩斯在一处大得奇怪的阀门停下,门边的机械在他的操作下运转。
一个巨大的空间展现在眼前,里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装置,闪烁的灯光在黑暗中交织出一幅奇异而震撼的画面。一群身着特殊服装能看出是某种制服的人正忙碌地穿梭其中,看到贝希摩斯和莱欧斯利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行礼。
“您肯定注意到了梅洛彼得堡的人员变动稍微有些奇怪。执律庭是和梅洛彼得堡打交道最多的沫芒宫部门,您可能考虑到这个所以没怎么插手。”
贝希摩斯抬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转头对莱欧斯利说道:“典狱长先生,这里便是科学院研究军事装备的核心区域。这些装置,能为枫丹带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哈……我还是那句话,梅洛彼得堡对外的合作怎么会因为管理者的变动而改变呢。”这是句调侃,至少从现在开始,莱欧斯利确认自己获得了这位执律庭总司的信任。
贝希摩斯指了一片区域请他随意看看,莱欧斯利手有点痒,捞过一把铳枪,枪口向下观察它的枪管。
“它们还在测试阶段?”莱欧斯利问。
托梅洛彼得堡特许券制度的福,莱欧斯利也知道不少枪械,这把枪的枪膛内部纹路倒是没见过……
“这是改造的,灵感来源于灰河。这一款最大的特点并非枪膛内部的纹路,而是它最初的弹药,实心钢珠。高穿透、弹道稳定、弹药可重复利用,在对人和对小型魔物的近战中表现都不错。”贝希摩斯介绍说。
“哦——”莱欧斯利再次深刻认识到旁边这位面对的敌人可不止人。这片区域放眼望去都是可以单人操作的武器,至于规模更大的,他猜主要受众就不是人了。
贝希摩斯对他的怀疑习以为常:“执律庭的立身之本,当然是越多越好。”
“说回科学院吧,执律庭和科学院在武器研发上的合作密切,但科学院的重心正在偏移甚至盯死在如何应对预言上。要加快试验进度,自然需要更多的能源,越多越好。但枪尚且会炸膛,被填满了能源的科学院会怎么样呢?”
莱欧斯利对贝希摩斯的顾虑表示理解,他看着科学院对始基矿的需求清单越来越长,偶尔也有这样的顾虑,不过转眼便散。
“这里的研究人员是戴罪之身,希望您能允许他们换一种服刑方式。您放心,他们至少有分寸,不至于把这炸上天,哦,不能这么说,这里要上天可不容易……他们不至于让枫丹的海平面下降,但如果真能做到,何尝不是实现了目标呢?”
莱欧斯利不作评价,他仍在等待,如果只是秘密机械工坊,枫丹这片土地从来不缺,这可够不上秘密的份量。
贝希摩斯微微一笑,他带着莱欧斯利离开这间庞大的装备工厂,两人再次踏上下行的阶梯。
在路上,贝希摩斯缓缓开口:“梅洛彼得堡,这座水下之城,并非一个简单的监狱。”
莱欧斯利仗着他看不见挑了挑眉,说梅洛彼得堡是个简单的监狱也有点太轻描淡写了,但也没说错。
“梅洛彼得堡除了关押犯人,还有一项重要职责:拯救枫丹,或者说,抵御洪水的第一道防线。”贝希摩斯的声音在管道里碰撞回响,平淡的语气也荡出几分恢弘气势。
“您或许听说过原始胎海,它蕴含的力量足以改变整个枫丹乃至提瓦特的格局。而现在,我们所走过的每一处都是制约它的装置。”
“如果它失效或者原始胎海的暴动超过界限,从这里到枫丹廷,都会被吞噬。而梅洛彼得堡会是第一个消失的。”
莱欧斯利沉默了。
经过煎熬的沉默和漫长的楼梯,他们来到最底部。伴随着贝希摩斯的讲解,层层封锁的闸门被逐一打开。贝希摩斯嘴里说着恐怖的事情,操作机关的动作却十足随意。
“为了紧急时刻的应急处理,这三道闸门是最初的抵御,采用的都是最傻瓜的操作方式。”他一一展示给莱欧斯利看。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平台。平台被洇水墙面折射出的幽□□光照亮,下方是一个被各种仪器连接包围的庞大阀门,莱欧斯利看得懂那些跳动的数据:具体深度、实际温度、原始胎海水的密度……
数量众多的仪器同时运转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样过分的安静反而是一种安全。至少莱欧斯利不敢想要是这些东西一起尖叫着发出警报,枫丹得有多奔溃。这样想甚至有点喜感,或许我还有做喜剧演员的天赋。莱欧斯利在心里笑了一下。
“在这道阀门下面的,就是原始胎海了。那些仪器在进行实时监测,包含原始胎海上界的深度、不同海水深度环境中原始胎海的密度……”贝希摩斯一一指过去。
“在梅洛彼得堡服刑的人对这些仪器应该都不陌生吧。”贝希摩斯还有心情开玩笑,莱欧斯利的心在他每报一项仪器用途后就重一分,只得提不起力气地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贝希摩斯对于他的反应居然还挺开心:“原谅我提前戳破这份秘密,我相信你在那间办公室里多坐一会也会发现这些秘密的,但等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贝希摩斯环视了一圈这个决定了枫丹生死的空间:“近几年的数据并不乐观,那个我们都知道的预言说不定就要在你这一代实现了……我等不及了。继续吧,这一块区域负责监测……”
莱欧斯利安静地看着他的展示,眼睛认真地记忆着,等贝希摩斯介绍完询问他要不要近距离观察或者上手操作时,他开口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但那份轻松底下藏着什么,莱欧斯利自己都没把握住。
“这些装置……多久检修一次?”
贝希摩斯注视着他。那双银灰色的蛇瞳在幽暗的光线中亮得有些不真实,弯了弯。
“我会定期来。”
“定期。”莱欧斯利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您一个人?”
“不需要太多人知道这里。”
莱欧斯利又闭上了嘴。
他在消化这个事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梅洛彼得堡最深处,这个装置已经运转了不知道多少年。而可能知道它存在且还活着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让他知道这个事实的人还十分体贴地留给他思考的空间,不过在这样的事实前,这份体贴要打上引号。就连贝希摩斯可能是个长生种这种能让报纸大书特书一周而且各种阴谋猜测层出不穷的事情,在此时都显得寡淡。更大可能是,本人压根没打算藏着。莱欧斯利对着这样的信任实在开心不起来。
“总司大人,”莱欧斯利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睛没有笑,“您这是在给我增加心理负担啊。以后我每次喝茶,是不是都得先听听底下有没有异响?”
“那倒不用。”贝希摩斯说,“你喝的是茶,又不是原始胎海。”
莱欧斯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穹顶里回荡,显得缥缈。
他笑完了,又看向那个装置。
“所以,”他说,“这么多年,是您在看着这个?”
贝希摩斯没有否认。
莱欧斯利走近了一步。“历任梅洛彼得堡的负责人都要协助您完成对原始胎海的监视吗?”
“那倒不是每一个负责人,不过你是最快知道这里的那一个。”贝希摩斯意思着鼓了两下掌。“而且不是协助,这里本就是梅洛彼得堡的职责,我才是进行协助的那个。”
莱欧斯利真想告诉他有些动作不必出现,但介于他们刚双方认识不久,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可是他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多了。
“一个人扛着这个,”他说,“不累吗?”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贝希摩斯没有回答。
莱欧斯利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装置发出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着,带出一些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眼睛半阖,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莱欧斯利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装置。
“行吧,”他说,声音从容,“反正我也出不去。这东西要是真闹起来,我就在最前线,也算是个VIP观景位了。”
他转过身,对贝希摩斯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戏谑。反而是一种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很淡、很认真的笑。
“走吧,该上去了,我可不想和您一起成为密室失踪案的主角。而且您欠我一顿下午茶,必须要是枫丹传统流程的那种完整版。”
贝希摩斯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好。但我需要更正一下,您并非出不去——”
“是是,您在这种时候就不必这么严谨了。”
闸门在他们身后一道一道合上,发出轰的一声。将那个沉默的、不停运转的“心脏”,重新封入黑暗。
回去的路上,莱欧斯利安静跟在贝希摩斯身后。
肾上腺素作用的壮志凌云时刻已经过去,要考虑点更实际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带到梅洛彼得堡时,看到的那片压抑的、灰蒙蒙的海。当时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周围的同行人的表情告诉他:他们都在想我要怎么逃出去或者怎么避免有人逃出去。莱欧斯利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我要怎么活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让他不安,而告诉他秘密的贝希摩斯,搞不好是更大的不安。
“总司大人。”
贝希摩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莱欧斯利看着他不变的温和表情,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个笑容。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准备点像样的茶点。”
贝希摩斯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幽暗的通道中看不出情绪。
“好。”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上走。
莱欧斯利跟在他身后,听着两个人交错的脚步声。
快到阶梯出口时,莱欧斯利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阶梯的弧度漫开:“这么大的摊子,前任可是半个字都没漏给我,您的保密工作做得实在优秀。”
贝希摩斯脚步没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他要是早漏了底,当初那场决斗,说不定就不是为了抢典狱长的位置了。”
那还能为了什么?莱欧斯利不愿意去想这种没可能的可能。
踏上办公室的地毯,机关缓缓合拢,咔哒一声锁死,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深入地底的旅程只是一场幻梦。莱欧斯利走到桌边给自己续了杯茶,茶叶已经泡得没了味道,入口淡得像白水。他没动,就捏着温热的杯壁看向贝希摩斯:“所以现在把底漏给我,就不怕我掀了这摊子?”
“您要是想掀,早在进来的时候就掀了。”贝希摩斯靠在桌边,双手摊开,姿态放松得很,“您愿意守住梅洛彼得堡,就一定会守住这道防线。说到底,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样的。”
莱欧斯利用指尖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感谢您的诚意。合作可以,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所有在这里进行的试验的安全报告,每周送我一份。我需要的是安全,不需要我知道的秘密还请您务必对我执行最高保密协议”
贝希摩斯老老实实地举手:“打断一下,不仅仅是安全报告,在这里进行的军事装备试验是科学院和梅洛彼得堡合作的下属项目,所以您还得过目审核报告。”
所以之前对不上的账目在这里,莱欧斯利大脑急速计算,把一直悬而未定的大笔账目疑点对上了。他默默咂舌,真有钱啊。
哦,现在这些钱也是我的了。
莱欧斯利十分乐意地点头应下这份工作,继续说自己的条件:“第二,人员进出。除了您的审核之外,所有的人,我都要挨个核对身份,梅洛彼得堡不藏糊里糊涂的狼。”
贝希摩斯点头:“都依你。本来就是你的地盘,规矩该你定。”
“那就这么说定了。”莱欧斯利放下杯子,伸出手,“欢迎继续和梅洛彼得堡合作,贝希摩斯先生。”
贝希摩斯笑着回握:“期待和你的合作。”
两只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力度相当。
*
回忆起和莱欧斯利的第一次正式会面。贝希摩斯还是深有感触。莱欧斯利确实特别。对突发情况的适应性简直强到离谱,可能天真的在他面前塌了,他都能立马接受并采取措施补救。
就是不知道莱欧斯利本人听到贝希摩斯的评价会作何感想了。
各位大人请用(双手奉上)
6.3还有一章,6.5和6.6的大纲也有了,请各位静候TA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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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