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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If终章·在星空谢幕的旅人

芙宁娜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察觉到的。

那时她们正在稻妻鸣神大社的后山,坐在那棵巨大的神樱树下,看着八重神子新培育的、会在秋天开两次花的特殊品种。许鸢在整理一沓从海祇岛带回的古老海图拓本,芙宁娜则拿着一本轻小说,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不是病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身的“松动感”。就像钟表内部的发条,在漫长运行后,第一次传来将要松尽的预兆。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玄。”她开口,声音平静。

“嗯?”许鸢没有抬头,仍在比对两张海图上的标记差异。

“我们……认识多久了?”

许鸢的手停了停,然后放下海图,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的黑眸看向她,像在测量什么。

“从枫丹海边算起,”许鸢说,“五百六十三年七个月零九天。”

芙宁娜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旅记会记录。”许鸢合上海图,“怎么了?”

“没什么。”芙宁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至冬的冰湖传说,纳塔的竞技场,还有……须弥沙漠深处那个你一直想看的、据说只在千年流星雨夜才会显现的古城遗址。”

许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芙宁娜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神樱树上飘落的、淡粉色的二次开花花瓣: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对吧?”

一片花瓣落在她肩头。

许鸢走过去,轻轻拂去那片花瓣,然后握住她的手。

芙宁娜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光滑了。时间在上面留下了细纹,关节处有了淡淡的斑点。但许鸢握得很稳,很轻。

“你想先去哪里?”许鸢问。

“嗯……让我想想。”芙宁娜转回头,脸上是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回一趟枫丹。”

---

她们真的开始了一场“最后的旅行”。

先回枫丹,但不是回枫丹廷。芙宁娜带着许鸢去了许多只有本地老人才知道的、偏僻却美丽的地方:

——沫芒宫后山那条被废弃的古道尽头,有一处从山壁中渗出的天然泉水,水质清冽甘甜,曾是初代水神芙卡洛斯最爱的取水地。芙宁娜用泉水泡了一壶最简单的茶,两人就坐在岩石上慢慢喝完。

——白淞镇旧址的海岸边,有一片特殊的白色沙滩,沙子细得像面粉,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弱的蓝光。她们在那里待到深夜,看着潮水将沙滩上的脚印一遍遍抹平。

——厄里那斯深处,那个芙宁娜年轻时曾偷偷溜进去探险、结果迷路了三天的古老溶洞。这次她带足了照明设备和地图,还得意地向许鸢展示当年刻在石壁上的、歪歪扭扭的“芙宁娜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一行新刻的小字:“玄也来了。”

“你看,时间会让所有幼稚的事变得可爱。”芙宁娜摸着那些刻痕,笑着说。

离开枫丹后,她们真的去了至冬的冰湖。

那是一片位于至冬边境、连当地人都很少涉足的秘境。湖水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依然不结冰,湖面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如同大地在呼吸。

芙宁娜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还是冻得直哆嗦。许鸢用某种方式在她周围维持了一个温暖的气场。

“传说这湖底沉眠着远古的冰之龙,”芙宁娜哈着白气说,“当它醒来时,会带来一个纯净的新世界——没有罪恶,没有痛苦,也没有……离别。”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过我觉得,没有离别的世界,大概也会少了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吧。”

她们在湖边的小木屋里住了三天。芙宁娜学会了用冰钓竿钓鱼,虽然一条都没钓上来;她尝试滑冰,摔了七八跤,最后被许鸢扶着才能在冰面上勉强移动;她甚至和偶尔路过此地的至冬猎人学会了用本地烈酒调配一种辛辣的暖身饮料,结果自己喝了一小口就呛得满脸通红。

“不好喝。”她抹着眼泪评价,“但……很暖和。”

许鸢看着她被烈酒和寒冷染红的脸颊,伸手轻轻碰了碰:

“嗯,很暖和。”

接下来是纳塔。

她们没有去著名的竞技场,而是去了边境的火山群落。那里生活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部族,崇拜“大地之血”——也就是流动的岩浆。

部族的长老是个三百多岁的老龙蜥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许鸢。

“您回来了。”老龙蜥人用古老的礼仪向许鸢致意,然后看向芙宁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这位是……”

“我的朋友。”许鸢简单介绍。

老龙蜥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为她们安排了一间能看到火山喷发景象的石屋。

那晚正好遇到一座小火山喷发。赤红的岩浆从山口涌出,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将夜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芙宁娜裹着毯子坐在石屋门口,看得入神。

“真美啊。”她轻声说,“毁灭也可以这么美。”

许鸢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用火山温泉煮的花草茶。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芙宁娜接过茶杯,温度透过杯壁温暖着手心,“平衡是动态的。有创造就有毁灭,有新生就有消亡。就像这火山,它摧毁山林,但也滋养了新的土壤。”

她喝了一口茶,望向远方流淌的岩浆:

“所以死亡……也只是平衡的一部分,对吧?”

许鸢沉默了很久,久到芙宁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芙宁娜的手。

“是。”许鸢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离别不是。”

芙宁娜笑了。她将头靠在许鸢肩上,闭上眼睛:

“那我们就……不要离别。”

---

最后一站,是须弥沙漠深处的古城遗址。

按照传说,这座古城只在每千年一次的特定流星雨之夜,才会从流沙中完全显现,持续到日出。

许鸢早就计算好了时间。她们提前半个月抵达沙漠边缘,雇了一队经验丰富的镀金旅团向导,骑着驮兽深入沙漠。

旅程很辛苦。白天酷热,夜晚严寒,沙暴随时可能袭来。芙宁娜的体力明显不如从前了,但她坚持自己走完了大部分路程。

“我可是走过七国的人,”她对担忧的向导说,“这点路算什么。”

只有许鸢知道,每晚扎营后,芙宁娜会在帐篷里揉着酸痛的小腿,有时会因为疲惫而轻微地咳嗽。但她从不说累。

终于,在预言的那天傍晚,她们抵达了古城可能显现的坐标点。

那是一片巨大的、平坦的沙海,没有任何地标,只有无尽的金色沙丘在夕阳下起伏。

向导们按照约定在远处扎营等候。芙宁娜和许鸢则留在预定地点,等待夜幕降临。

“如果传说是假的怎么办?”芙宁娜坐在沙地上,用披肩裹紧自己。沙漠的夜晚来得很快,气温正在骤降。

“那就当来看星星。”许鸢在她身边坐下,展开一张厚实的毯子盖在两人身上,“这里的星空也很美。”

确实很美。没有光污染,没有云层,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仿佛伸手可及。

芙宁娜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说:

“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许鸢的声音在夜晚的沙漠里格外清晰,“你在枫丹的海岸,欺负螃蟹,还有甜点。”

“我才没欺负,那是它应得的!”芙宁娜抗议,但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在寻找灵感。”

“嗯,灵感。”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芙宁娜慢慢停下来。她靠进许鸢怀里,轻声说: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预言,害怕被看穿,害怕这五百年的戏演砸了。但你来了,你看穿了一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陪我演戏。”

她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陪我演了这么久。”

许鸢低头看着她。星光下,芙宁娜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年轻时那种染出来的银白,而是岁月沉淀的、柔和的雪白。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和嘴角,但那双异色眼眸依旧清澈,依旧盛着星光。

“不是演戏。”许鸢说,声音里有种芙宁娜从未听过的温柔,“是陪伴。”

就在这时,第一颗流星划过了天际。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个夜空都被流星的轨迹点亮,如同诸神在天幕上书写一篇璀璨的史诗。

而就在流星雨达到顶峰时,奇迹发生了——

她们脚下的沙海开始流动、下沉。沙粒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座古老城市的轮廓缓缓升起:石柱、神庙、街道、广场……每一块石头都散发着淡淡的、月亮般柔和的光芒。

古城完全显现了。

芙宁娜站起身,许鸢扶着她,两人慢慢走进这座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城市。

街道空无一人,建筑完好无损,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千年。墙上的浮雕讲述着早已失传的故事,广场中央的喷泉依然流淌着清泉,甚至有些民居的桌上还摆着未吃完的、早已石化的食物。

“他们去哪儿了?”芙宁娜抚摸着石柱上精美的雕刻。

“不知道。”许鸢说,“也许融入了星空,也许变成了沙,也许……只是回家了。”

她们走到城市最高处的神庙前。神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墙壁,倒映着门外的流星雨。

芙宁娜站在黑曜石墙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白发,皱纹,但笑容平静。

“玄。”她忽然说。

“我在。”

“我有点累了。”芙宁娜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我们……就到这里吧。”

许鸢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镜中的两人。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容颜依旧;一个即将走到终点,一个还有漫长的路。

“好。”许鸢说,然后补充,“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道歉。”许鸢看着镜中的芙宁娜,“不要说‘对不起我先走了’,不要说‘谢谢你陪我到最后一刻’。这些都不需要。”

芙宁娜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那我说什么?”

“说……”许鸢想了想,“说‘今天的星星真好看’。”

芙宁娜转过头,看向神庙门外那场盛大的流星雨。成千上万的流光划过夜空,将古城照得如同白昼。

“嗯。”她轻轻点头,然后握住了许鸢的手,“今天的星星……真好看。”

她们在神庙里坐了下来,背靠着那面黑曜石墙,看着门外的流星雨,看着这座只存在一夜的古城。

芙宁娜的头渐渐靠在了许鸢肩上。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玄。”

“嗯?”

“我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秘密?”

芙宁娜闭着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

“风花节那天……我其实写了两首诗。一首锁在盒子里,扔了钥匙。另一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

“另一首……我早就……背下来了……”

她开始轻声背诵,声音微弱却清晰:

“你是我回望时,地平线上永不位移的锚点;

是我前行时,无需确认也存在的底气……”

背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许鸢等待着。

但下一句诗,再也没有响起。

只有均匀的、轻柔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无声无息。

许鸢没有动。

她只是坐着,让芙宁娜靠在她肩上,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她看着门外的流星雨渐渐稀疏,看着古城的石柱开始变得透明,看着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探出。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古城开始缓缓下沉,流沙重新覆盖了一切。

而芙宁娜的身体,也在晨光中逐渐变得透明、轻盈,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随风飘散,融入了沙漠,融入了天空,融入了这个她们一起走过的世界。

许鸢独自坐在重新变成沙海的地面上。

她手里还握着芙宁娜留下的披肩。披肩的口袋里,有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

她打开。

是那首诗的另一半,芙宁娜没有背完的部分:

“……所以,请不要为短暂的停驻而叹息。

我不过是先一步,去下一段旅行的起点等你。

记得带上茶,带上点心,带上你路上捡的、所有有趣的小东西。

然后,慢慢来。

我会等。

毕竟——

我们的时间,从来都很多。”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苍劲而温柔:

“给唯一的旅伴。下次见面时,记得告诉我,你这一路,看了哪些新的风景。”

许鸢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她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沙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旷的沙海——那里曾经有一座只为她们显现的古城,那里曾经有一个人,在她怀里平静地完成了最后的谢幕。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沙漠开始变得灼热。

许鸢戴上兜帽,背上简单的行囊,开始朝着绿洲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也不慢。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启程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是一个人。

但也……不是一个人。

因为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带着笑意说:

“记得带上茶,带上点心,带上你路上捡的、所有有趣的小东西。”

“然后,慢慢来。”

“我会等。”

许鸢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很小,却很真实。

她继续向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沙漠蒸腾的热浪中。

而她的怀里,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字,在晨光中似乎微微发着暖意:

“毕竟——我们的时间,从来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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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当旅行者荧再次见到许鸢时,是在蒙德的风起地。

许鸢坐在那棵巨大的橡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荧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等?”荧问。

许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空位,然后举起自己那杯茶,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许鸢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今天的风很舒服。”

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草地,和几朵随风摇曳的蒲公英。

但不知为何,荧仿佛真的看到,在那片空地上,有一个白发的身影正微笑着举杯,异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阳光与笑意。

许鸢喝了一口茶,然后对那片空气说:

“嗯,今天的风……确实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