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让空确认面前鬼人身份的是猫又少女的呼喊。
趁着这个其他人都愣住的瞬间,绮良良终于挣脱了来自同伴的束缚,扑到了二人中央,举起双手护在了空的面前:“我都说了他不是那些坏人了!”
她的尾巴同她的声音一般激动,高高举在了身后,尾巴尖上炸开的白毛毛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从空面前擦过,差一点就甩到了他的剑刃上,还好他反应极快地把剑收了起来。
本来空还想往后退上几步,可惜比那两条毛尾巴存在感更强烈的是从四面八方直直向他投来的视线,其中最强烈的一条便来自两人的头顶。
近两米高的鬼人全身被盔甲覆盖,只是直起身就遮住了洒落天际的夕阳,将两人都纳入他的影子下。那双躲在鬼面后的眼越过猫又少女不甘抬起的面容,直直望向她身后面色尴尬的少年:“……那是什么?”
透过面具传来的声音失了真,听上去好似从深渊谷底传来的回音,茫然又悲切地在一片空无中回荡着。
听着这样的声音,空揪起了眉,随即他面上的表情又缓缓放松,眉尾向下压,嘴角开始上扬。
“真没办法啊。”
他低头,找到了落在地上的手机。秋末的绒草虽然枯黄但也还算厚实,就算之前因为鬼人的忽然袭击而脱手,这小东西也没怎么摔坏,打开屏幕一看,之前暂停的视频又开始重新播放了起来。
稚嫩的,独属于孩童的声音重新在这片小小的空地回荡。
挡在空面前的妖怪少女诧异回头,正看见少年仰起头,对着鬼人露出笑容。
他的声音温柔地好似天际边洒落的夕阳,落日的余晖落入他眼中,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也像是在闪闪发光:“勘三郎是你的弟弟吗?”
鬼人没有回答。那张覆在脸上的鬼面却向下,向下,近乎要贴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啊……”盔甲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声响,好似一个生锈的老旧风箱在费劲地试图启动。
“啊啊……”那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轴承互相碾压,被碾成碎屑的铁锈掉落在钢铁的骨架上,激起一簇簇的电火花。他生锈的肢体僵硬的向上举起,似是要为屏幕里的孩子擦去眼泪。
但那被盔甲包裹住的手掌落在目光里的一瞬,他却倏地把手收了回去。
火花熄灭,风箱在最后一声急促的嘶吼中停息,轴承重新被铁锈覆盖。身着盔甲的人影沉默地战立着,但任谁都可以看出他的局促不安。
看着这样一幕,绮良良的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一丝伤感,唯有边上的傻哥哥还在喋喋不休:“……他好像和我妹妹组成了一个小队呢,你看,就是站在边上的那个女孩,她是不是很可爱?”
鬼人没有回答,但那藏在鬼面下的头颅却缓缓抬起,与空对视。
“我知道你们遭遇了很多,会不信任我也是很正常的。”在那张狰狞鬼面的注视下,空缓缓说道,“我也无意要求你信任我。”
“毕竟,我们只不过恰巧拥有同一个目的地。
“我要的只是去到我妹妹的身边。
“看这孩子的表情,你也是一样的吧?只是赶去家人的身边。”
一旁绮良良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我也只是因为听到了他们要去鸣神大社所以才邀请他们同行的!”
鬼人缓缓转头看了一眼举着手的妖怪少女,又看向了少年,再次发出了那种好似哭嚎一般的声音:“我不像这家伙,我不相信人类。”
“我,还有那边的所有人,全都是因为你们的贪婪才会变成这样。”
“……”
空垂下的手掌再度虚虚握起,预防着他的再次进攻。
“但是,救了我们的也是人类。
“而且,他选择了那个女孩。”鬼人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将所有泄露出的情感都留在那一眼中,随即,决绝地抬起头。
“所以我不会再对你们出手。”他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刀剑,向着面前的敌人发出最后的宣言,而后转过身,径直向着一旁的同伴走去。
在鬼人走向的方向,面目严肃的妖狸把手里攥着的人往前一推。被他推搡的少年咿咿吖吖地叫着,脚下步伐踉跄,直接扑倒在了空的面前。
空默默把脚往回收了些,听见少年不知是真是假的呼痛声,还是蹲下身把人拉了起来。
他没有傻到在绮良良面前问对方明明顶了一大堆头衔为什么偏偏活成了人质的模样,明明就连边上的猫又都能挣脱,难不成是相信自己一定会把事情摆平?
……算了,他高兴就好。
完成了自我说服的空看着好友的眼神里不禁带了丝溺爱。
好在温迪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过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有多在意,说不定还会趁机说几句好话撒个娇什么的让某位男妈妈不再对他“未成年饮酒”一事指指点点。
“好过分啊。”他只是搭着空的手站起来,望着鬼人和他的同伴们感慨着。
作为被袭击者的空反倒没有什么反应,还大大方方地为妖怪们辩护:“遭受了那种事,神经过敏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啦。”
“嗯?空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可没有指责任何受害者的意思。”温迪摇着手指,“我说的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哦。”
“……那确实很过分的。”看这些妖怪的情况,颇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意思。
“对吧?他们对人类抱有如此重的心理阴影,如果就这么直接去了那个现在正在展示妖怪友好一面的舞台,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空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了自己手中已经熄屏的手机。那台小小的机械在和海乱鬼的战斗中没有损毁,在荒山野岭中也依然具有绝佳的信号,甚至放视频都没有一点卡顿,声音清晰地好像那个妖怪孩子就站在这里说话一样,这质量用“好”来形容都有点离谱了。
恰在这时,一个弹窗忽然亮起,匆匆一扫间,空便看见了那些吸引眼球的标题:《幻想中的超级生物?还是戴着镣铐的囚徒?浅析妖怪社会结构构成》《合作,示弱,还是求救?妖怪现世目的为何?》
这些新闻,包括此前那段荧和勘三郎的直播切片,全部来自蒙德音乐工作室现在唯一一位仍在工作岗位上的员工。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空都明白,现在的舆论形式整体上是有利于妖怪族群的。他们固然强大,崇武,符合人类对这一族群的幻想,但也有着同人类一样的情感和弱点。特别是荧和勘三郎在直播中的表现,想必会为妖怪们拉不少同情分吧?
“现在妖怪的刀并没有对准人类。或者说,荧妹妹的表现让他们这份超出人类的强大被限制在了可以接受的范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像你们兄妹那样的力量。
“一旦这些被影响过的妖怪出现在影向山,向普通人举刀,那这份被巧妙隐藏的差异就会被所有人察觉。到时候,甚至连造成这一切的,对妖怪们进行实验的行为,反倒会为感知到这份差异的人们所支持。”
“……好过分啊。”
“是啊。”
空沉默地关掉了所有的消息。
“温迪。”他叫着好友的名字。
“嗯?”少年形貌的诗人侧过头看他。
“你说荧的票是艾莉丝给的,而那位艾莉丝女士和你是旧识。”空却没有看他,只是无意识地摆弄着手中的手机,“那荧现在的处境,有几分是你期望的?”
就像温迪所说,这是一个展示妖怪们友好一面的舞台。
可现在,被推上舞台的不只是这一个族群,还有他的妹妹。
如果说妖怪们会被舆论所反噬,曾经赞誉的都变成诋毁,曾经同情的都转成厌憎,那么做为舞台上的另一位主演,他的妹妹又怎么能幸免?
空理解妖怪们不能再沉默,沉默的后果就是连被伤害都无法在诉诸于口。但他不能忍受自己的血亲陷入同样的境地。
就好像他已经失去过,所以再不能忍受相似的理由或借口。
世界好像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流转不息的风都停下了,静悄悄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要看你期望我以什么身份回答这个问题了。”在沉默之后,温迪这么回答。
不等空有所反应,他接着说道:“在蒙德,有一支名为凯茨莱茵的家族,他们家族的特征是具有猫一样的特征,天生就有猫耳和猫尾。相应的,他们也具有猫的灵巧与狡黠,和能夜视的眼睛。
“可我之前寻找过,像凯茨莱茵这样的家系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这是一个由人类组成的世界,但它的旋律太单调了,容不下一点杂音。
“无论是稀有血统,还是仙人和妖怪,在这个世界都没有容身之所。
“我也没有。”
他伸出手指,一点明灭青光在他指尖闪烁,将那副少年一般的皮囊映成一副虚幻的轮廓。
温迪放下手,似是随口说道:“啊,忘了告诉你,高考我可能参加不了了。”
空顿时呆住了,追问道:“为什么?”
“我过不了体检那关啊。”温迪似是无所谓的一摊手。
“就算拥有身份,亲人,可你看,哪怕是人类在这个世界都生活得如此困难,更何况我们这些异类呢?”
“这是从一个异类的身份回答的,”他轻声说道,“这样的局面确实是我期望的。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容下那些佚失的旋律,接受他们,接受我们。”
空沉默了半晌,艰涩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拿那些记忆说服我。”
如果对方真的这么说,他也许也会答应,但绝对不会如现在这般真心实意吧?
毕竟神明什么的,光是说出口就觉得遥远。可他的朋友,却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身边。
“真卑鄙啊。”他感叹着。
温迪眨眨眼,表情纠结:“你这句评价不是在骂我吧?”
“是在夸你,行了吧?”空无奈地回道。
温迪笑着点点头,不再追问:“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另外,从朋友的角度来说,我确实欠缺你一个道歉。
“我知道以荧妹妹的性格,如果见到了妖怪们的悲剧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而凭她的能力,也可以帮助到那位八重宫司,成为最好的发声者。
“她也的确做到了。”
诗人脸上露出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欣慰的神色。
空没想到他竟然会真的坦白,他的耳边好似响起一个声音:卖唱的这回怎么不装傻了?
这声音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空的脑海重新回归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荧?
以及一句深深隐藏在心底的——为什么不是我?
如果只是这些条件,他也是一样符合的吧?
想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只有一句为什么能问出口。
头顶橙红的日轮再不复往日的璀璨,似是炉中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火光中向人世投来最后一瞥。因这一瞥而起的余焰,一直燃烧到头顶,方才被冰冷夜色浇灭。
在燃烬的太阳之下,空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为何。
他无法接受血亲的远去,更无法接受她站在人前。好像一个罹患分离焦虑的患者,他的潜意识里认定了有无数的觊觎者正躲藏在阴影之中,窥伺着他们。只要荧离开了他的视野所在,就会被这些人夺走,与自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自己接触不到的地方。
“空,”诗人望向空,眼中的情绪隐藏得极好——他一向隐藏得很好,所以旅者并没有发现那眼神,像是看着一场已经预定好结局的悲剧,明知道故事的走向并不完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加足马力直奔深渊,“……你知道深渊教团吗?”
很熟悉的名字,熟悉到好像无数次在唇齿间碾过,但相关的记忆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只有空白、空白与空白,但直觉已然警醒,让他不禁追问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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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稻光(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