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劣根性之一是掩耳盗铃。
对于自己不想看到的事情,他们会假装看不见,并安慰自己这并没有发生。
更漏走着时,昏暗的房间被投影的橙黄灯火染上一片暖黄。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屏幕,缓缓问道:“你们怎么看?”
一位少女最先发言:“我还是持赞同意见。诸位所习刀剑之术皆为将军大人所传,自然也能认出日前的御前比斗绝无虚假之处。”
“但将军的剑术流传至今已有太多变化,谁能断定那一定是将军本人前来挥刀而不是随便来来个习得薙刀之术的女人?”
“注意你的言辞!那女子毕竟有可能是将军!”
“你们才是!将军已经沉睡两百余年了!天守阁都没传出什么动静,为什么现在会有自称将军的人在隔壁神州出现?”
“但御前演武大会是由八重宫司举办的!你们是在怀疑宫司大人的判断吗?”
“宫司大人毕竟是天狐一族的,此前为了那群妖怪们没少和我们闹不愉快,这次比斗也局限在了妖怪内部,谁知道她是不是立了个傀儡?”
眼看持续几日的争吵今日又要重复上演,老者不仅扶额叹一声。
恰在此时,一杯茶水被素白小手端着递上前来:“您不必忧心,日前诸务繁杂,将军大人又素来宽厚,不会责怪我们迟迎的。”
老者一愣,抬首望去。
少女有着少见的白发,留了一头姬发式,只是本该披散而下的长发被扎成发辫高高束起,裙装上的轻甲和腰间的佩剑又让她像一位时刻整装待发的武人。
“是白鹭公主啊。”老人接过茶水,目光却死死盯着少女,“听你语气,你们神里家已经下了判断了?”
神里绫华展扇,掩唇微笑:“在三奉行中,我社奉行毕竟掌祭礼典仪,与神樱大社来往较诸公更亲近些。”
老者冷哼:“绫人那小子,现在怕不是已经坐在了神樱大社里,和宫司大人一起喝茶了吧?”
绫华一笑,没有言语。
恰在此时,屏幕里传来紫发少女的声音:“……最初开始挥刀或许是为了自保,但时至今日,刀剑一道已经成了我验明本心的手段。”
“手中握紧刀时,便要有挥刀斩灭一切的决意。
“无论前方是什么。”
老者闭目。
他腰间也悬着一柄刀。那是自祖辈传下的,标示着他们一族曾受鸣神蒙荫的证据。
他从未见过那位鸣神大人,但他的家族以侍奉神明为传承,他幼时开蒙听的是鸣神斩魔的故事,修习的是据说传自鸣神的刀术,挥舞的便是这柄传说为神明亲手所锻所赐的刀。
但等他真的出了家族内这一片小小族地,来到外界,却发现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鸣神。他们不关心信仰,也没有挥刀的决意与必要。在这里,言语与头脑,金钱与权势是更重要的刀。
他在这样的世界长大,与众人厮杀,最终赢得了“权势”这把宝刀,又握着它变老。现在的他虽然还配着鸣神所赐的刀剑,但他真的有抽刀挥舞的决意吗?
“再说吧。”老者佝偻着身形,从未有一瞬间像这般认为自己已经老了,“等绫人回来,我再和他谈一谈。”
虽是这般说着,但他仍旧想着,万一呢?万一那位确实是个假的呢?
不同于百废待兴的神里家,他已经握住权势太久了,已经与它成为了一体,现在让他放弃无异于让他将自己身上的皮肉亲手割下。
这样的心态明显也被其他人察觉了。
堂下几人对视了一眼。
不知何人站起身,对周围人道一声歉,旋即半路匆匆出了门。
在之后,同样看着直播视频的男子推了推面上的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对着上面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号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微笑着看着那个号码,待铃声响过一分钟后方才接起。
“喂?”
对面的人骂了句粗口,指责道:“你怎么现在才接!”
“请您原谅,我虽然只是个传话的,但我日常还是很忙的……”闻家二女的独子,随母姓的闻家明面上唯一掌权人,闻思远用着和面上表情完全不符的谦逊语气向着对面人道歉,“现在并不是固定联系时间,所以您在这个时间点打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不要装傻了!”对面的人喝道,“我不信你们没有关注那伪神的动向!”
“‘伪神’吗?”男人叹一声,“您是这么想的吗?”
“‘神明已经不会再苏醒了,不能让死去的神挡着人的路’。”对面人冷声道,“这是当初你们说的话。”
“确实是我说过的话呢。”闻思远微笑着回答,“所以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听说之前那次台风是你们搞出来的?”
“那只是一个意外。”男人说道,“毕竟研究魔神的过程总是充满了意外的。”
“我不管什么意外不意外的,我只想知道你们能够掌控那样的力量吗?”
男人面上的笑更盛了。
“您是指?”
“神里家已经站队了,九条公也已经下定决心了。等神里绫人回到极东,那迎回伪神就要提上日程了。”对面人冷声说道,“八重神子被我们联手压了这么多年,这次迎神她居功至伟,必定会就这些年的事和我们算账。到时候事情全翻出来,无论是妖怪的事还是关于祟神结晶的事,我们全都逃不过清算。”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伪神彻底消失,不是吗?”
“我明白了。”闻思远轻应了一声。
“但我必须要提醒您一点,若那位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的话……”
“我们现在所研究的一切可能都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啊。”他叹道,“毕竟让我们都为之头痛的祟神,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而已。”
“我知道,无想刃狭间的雷暴我看过的次数可比你多多了。”对面人回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沉:“每次我路过祟神遗骸时,都会被那位的天威所震撼。那确实是我等发誓追随的神明所应有的威势。
“但鸣神大人可以在天守阁内苏醒,可以在天雷降世时于所有人面前现身,但她唯独不应该是一个只会哗众取宠的小女孩。”
听闻这个评价的闻思远望着桌上立着的屏幕,上面的紫发少女正领着那位演员离开了拉面店,在一家甜品摊子前落座。在头顶叶子的店主把甜点心端上来的一瞬,她整个人都好似亮了起来。
确实像个小女孩。
闻思远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我会如实将您的意思传达的。”
他挂了那则通话,放下手机,对着墙上的诸多投影微笑着展开手臂:“诸位,看来我们的合作伙伴比我们更着急呢。”
“极东的那群混蛋!当初是谁说要和他们合作的?”
“祟神遗骸确实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最安全的魔神材料了,这个决定也是当初大家一起订下的。”
“还不是你们没能打败奥赛尔!”
“当初我们连核鱼雷都掏出来了好么!还不是只能让它受轻伤!魔神就**是一群怪物!”
“好了好了,现在吵这个没有意义,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实现他们所说的那个设想。”
“阁下这么说话,莫不是也是因为身为极东人感受到了危机?”
“我认为我们能聚集在此,便是因为同一个共识:不能让那群自称神的生物颠覆我们各国的主权?若是不跨过这道坎,到时候诸位的神明也现身于世的话,诸位又将如何选择呢?”
“……”
一片沉默,无人回应。
“……其实我觉得可以不必这么悲观,起码智慧之神的现身,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有利的……”
“你认真的?想想她现在在干什么!”
“须弥若真的建立起来,对我们而言绝不是有利局面。无论她最后是决定将知识‘垄断’还是‘共享’,想必都不是诸位想看到的吧?”
“虽说如此,但纯学术的学院制约起来也极其简单,这个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这次巡查会不会发现第四事故的真相。”
“我倒觉得她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追究而已。”
“该说不愧是‘智慧之神’么……”
“说起这个,对纳西妲的研究目前进展如何?”
“全都失败了。就像针对魔物的克隆实验一样,所有胚胎均在两周内死亡,无一例外。目前猜测是因为缺少元素环境。”
“元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什么神明其实本身就是魔物吧!还好意思说是来帮助我们战胜魔物的!”
又是一片攻讦谩骂,叫看着这幕闹剧的闻思远几乎要拍手叫起好来。
毕竟,用着神明教授的技术研究神明本身,这是多么滑稽的一场闹剧啊。
可惜他的戏还没看多久,就被他那位好舅公叫停了。
看起来威严正盛,比起他家那位成天郁郁不满的母亲年轻了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抬起手示意道:“诸位,先停一停。”
听他发话,那群吵闹的人竟还真的停了下来,叫闻思远隐在镜片后的视线暗了暗。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当务之急,确实同我们的极东盟友所说的一样,是解决掉那位伪神。”
他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子侄:“思远,s57那边的研究能派上用场吗?”
被他点到名的男人从容不迫地回答:“可以是可以,但研究员说,他们还缺少一个载体。”
他补充道:“一个具备元素适应性,能够接受这份力量而不会过快死去的载体。”
立刻就有人看向了中年男人。
对方取得话语权,靠得不仅是他的财富权力,更多的是因为,在那位智慧之神宣布无人能使用元素之力后,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反例。
他把自己竖成一面旗帜,以此来谋求更多的注视与支持,那在他人眼中,他到底是他们的合作者,还是他所扮演的那面旗帜,那个用以标示反抗的道具呢?
闻思远期待他这位舅公能给出回答。
可以这老谋深算的男人并不上当:“那几只小妖怪呢?没办法派上用场吗?”
闻思远一耸肩:“没有办法。虽然妖怪对于元素的适应性确实较人类更强,但面对这种浓度的元素力它们还是没有办法承受。”
中年人沉思着:“我记得我们之前投资过医疗项目,用来查找具有元素适应性的人类?”
“确实是这样。”闻思远在心底叹一声,按捺下那股失望,回答道,“目前我们已经和八个省市谈妥了合作,并在三十二个城市内开展了免费的医疗体检项目,已经查验了四千万余人次的血样。”
“但目前只有三人的检测结果展现出了对元素的良好适应性。”
他点开资料,展示给诸位与会者:“很不辛,这三人就是我们本次的目标——”
照片中的紫发少女认真地看着镜头:“被称作‘伪神’的雷电影,以及她的一双弟妹。”
又是被盘包浆的一章……我在写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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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稻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