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海灯节前夕。
森德雷斯城的凛冬是粘稠而晦暗的，大雪从深秋便开始落下，将一切肮脏与新生都掩埋在厚重的纯白之下。而当桃乐丝搭乘的客船缓缓驶入璃月港时，扑面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冬意”。空气里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与清冷，却远不至酷寒。码头上人头攒动，货栈林立，吆喝声、船笛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远处的璃月港层层叠叠，飞檐斗拱间已开始悬挂起星星点点的预热灯饰，为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酝酿着暖融融的喜悦。
桃乐丝踏下舷梯，深深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百年时光，璃月港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但这片土地沉淀的稳重与人间烟火气，依旧让她漂泊许久的心感到一丝熨帖。
“桃乐丝——这边！”
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冷冽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桃乐丝循声望去，只见码头一侧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梵妮佳。
她换下了在枫丹时常穿的毛领大衣和利落裤装，换上了一身璃月风格的、便于活动的棉质长裙配短袄，颜色是素净的月白与淡青，衬得她银白的长发和冰蓝色的眼眸更加醒目。她头上那对标志性的猫耳微微动了动，脸上带着见到故人放松而真切的笑容，手中还提着一个印有“明星斋”字样的小巧锦盒。
桃乐丝快步走过去，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寒暄，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一路上辛苦了。”梵妮佳接过桃乐丝手中的行李箱，转身引路，“走，先找个地方坐下再说。璃月港变化大，怕你找不到路。”
两人并肩离开喧嚣的码头区，朝着吃虎岩的方向走去。路上，梵妮佳简单说起了自己回到璃月后的生活。
“老师现在在往生堂当客卿。”梵妮佳的语气里带着对师长一贯的尊敬，也有一丝微妙的笑意，似乎觉得这个职位与老师的身份有些有趣的错位，“他帮了我不少忙。我现在在‘明星斋’工作，就是璃月港最大的那家珠宝店，掌柜的叫星稀，人很不错。”
她晃了晃手中的锦盒：“平时主要帮忙联系些老客户，核对订单，偶尔也送送货。”她指了指腰间的冰系神之眼，“因为我有神之眼，掌柜说派我送货时特别放心，不怕路遇宵小打劫。”
桃乐丝点点头，她知道梵妮佳向来不缺钱。在森德雷斯城为伯爵做讨债人时，除了基本薪资，每成功收回一笔恶债或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她都能拿到可观比例的抽成，加上她本身对物质需求极低，这些年定然攒下了不少。
“适应就好。”桃乐丝微笑道，“看你气色不错。”
梵妮佳也笑了笑，但那笑容深处，似乎总有一丝难以完全融化的冰霜，那是漫长岁月和残酷经历留下的刻痕。她迅速转换了话题：“你呢？森德雷斯城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兰斯和厄尼他们怎么样？”
桃乐丝简单说了一下近况，提到欢乐宫改造、同伴安置的计划，以及兰斯洛特去枫丹廷求学、厄尼留下协助等事。梵妮佳仔细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对曾经的同伴们依旧关心。
“对了，我们去万民堂吃饭吧。”梵妮佳说，“听说香菱又研究出新菜式了。我请客，算是给你接风。”
两人刚走到吃虎岩街口，还未看见万民堂那热闹的招牌，就听到一个沉稳温和、仿佛带着金石玉振之感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如此，那‘裁虹剪霓’之传说，便暂且讲到此处。预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说书人的场子周围，响起一阵意犹未尽的喝彩与讨论声。人群渐散，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中走出。那人身着棕褐色长衫，袖口纹着细致的岩纹，气质沉稳如山岳，正是往生堂客卿，钟离。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两人，目光转来，对上桃乐丝视线时，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极淡的、如同岩层微光般的了然笑意。
“钟离先生。”桃乐丝上前，执了一个晚辈礼。虽然她年岁远超凡人，但在岩王帝君、亦是她师长的摩拉克斯面前，这份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许久不见。”钟离的声音平和，“旅途劳顿，看来一切尚安。梵妮佳方才还念叨你归期。”
梵妮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老师，我们正要去万民堂。您……吃过饭了吗？不如一起？”
钟离略一沉吟，从善如流：“也好。听闻香菱近日以轻策庄的鲜笋为主材，琢磨了几道时令菜，倒可一品。”
三人便一同朝万民堂走去。钟离走在稍前，步伐从容，仿佛对璃月港的每一块砖石都了如指掌。桃乐丝和梵妮佳稍后一步。
万民堂内一如既往地热气蒸腾，香气扑鼻。卯师傅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翻飞间火光四溢。香菱正在柜台后兴致勃勃地向一桌客人推荐她的新菜“文火慢炖腌笃鲜”，锅巴跟在她脚边，鼻子一动一动。
见到钟离这位“美食点评家”兼熟客，香菱眼睛一亮：“钟离先生！您来得正好，新菜刚出锅！这两位是……？” 她好奇地看向桃乐丝和梵妮佳。
“故人之后，远游归来。”钟离简单介绍，“今日便叨扰了，按老规矩，你看着安排便是。”
“好嘞！保准让您和客人们满意！”香菱欢快地应下，转身就去张罗。
三人寻了张靠窗的安静桌子坐下。钟离自然而然地开始点菜，不仅点了香菱推荐的新菜，还要了几道万民堂的经典菜式，如椒盐豆腐、干炒鱼河，并特意要了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先生还是这般讲究。”桃乐丝轻声道。
“口腹之欲，人间至乐，稍加用心，方不辜负食材与庖厨心力。”钟离端起沏上的清茶，嗅了嗅茶香，缓缓道。
菜很快上齐，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梵妮佳主动付了账，示意桃乐丝和钟离无需客气。
席间，三人聊了些璃月近况，海灯节的筹备，枫丹的风物。钟离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见识广博令人叹服。桃乐丝也说了些森德雷斯城的见闻，略去了其中凶险与自身秘密，只作寻常旅途趣谈。
然而，在热气氤氲、饭菜香气与周围食客的谈笑声中，桃乐丝却能感觉到，坐在身旁的梵妮佳，虽然偶尔附和微笑，但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触及某种冰冷梦魇的空茫。
——冰冷刺目的无影灯。
——无法动弹的束缚。
——精密而残忍的器械声响。
——玻璃里映出的，是自己逐渐完整却无比陌生的躯壳，和「博士」那隐藏在面具后、充满探究与满足的狂热目光。
…………
“……佳佳？梵妮？”
桃乐丝的声音将梵妮佳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她发现对方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钟离也投来平静的一瞥。
“抱歉，走神了。”梵妮佳歉然一笑，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笋尖，“这腌笃鲜，火候果然恰到好处。”
钟离缓缓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桂花酿，目光扫过梵妮佳看似平静的侧脸，又看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与初升的星月，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穿透了时光：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璃月的霄灯，是为照亮前行之路而点。既已归家，便好好看看眼前的灯火吧。”
梵妮佳微微一震，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暖黄光点，那层萦绕不散的寒冰，似乎终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家”的柔软。
“嗯。”她轻声应道，用力点了点头。
桃乐丝也望向窗外。海灯节将近，璃月港正逐渐被温暖的光芒包裹。她的归来，梵妮佳的回归，旧友的重逢……在这片她曾经守护过、如今已人事全非的土地上，新的故事，或许也将随着冉冉升起的霄灯，缓缓展开。而过往的伤痛与秘密，如同深埋岩层之下的古矿，不会消失，却也可以在星月灯火下，找到一种平静共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