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里绫人:“……”
光风霁月的社奉行大人从今天一早起,就有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具体表现为不经意打翻的茶杯,被茶水浸湿的卷宗,以及呈递上卷宗的、除了声色犬马之外大脑没有一点思考空间的同僚。
原本他以为这样就是全部了,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虽然糟心但是早已习惯的一个工作日。
但事实告诫了他,不要忽视曾经拯救了他很多次的,第六感难得的示警。
当他看到托马身后走来的,“天真”“开朗”“热情”的“朋友”时,沉默半晌,轻轻把经历了剧烈摇晃的茶杯放在桌案上以避免梅开二度,或者控制不住把茶水泼到对面人身上,辟邪。
神里家的家主向来八面玲珑,智珠在握,轻易不会失态。
他只是感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可以类比于托马那年回蒙德探亲,回来后一脸恍惚地告诉他蒙德双子星完全变成了对方的样子,那个时候的震撼程度。
当时的他不是很懂,现在的他只想说:你们蒙德人是真的会玩啊。
换成对方的人设是什么亲密关系独有的证明吗?
社奉行大人礼貌而不失亲切地向老“朋友”打着招呼:“许久不见,不知道现在该如何称呼?”
托马:“……”
索菲亚干咳一声:“阿利雅,谢谢。”
神里绫人目光正直,仿佛真的只是贴心地为自己假名一箩筐的奇怪朋友打掩护,但是配上托马困惑震惊谴责的眼神,就能品味出一丝难言的戏谑来。
“托马,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可以去继续完成绫华交代你的任务了,我和阿利雅小姐好好叙叙旧。”神里绫人的笑仿佛从来都挂在嘴边,和蒙德骑兵队长的略显轻佻的笑容还不太一样,神里家主的笑容只会让人感觉得见君子,如沐春风。
但是索菲亚知道,如果论笑面之下的冷漠与谋划,这两个人真不好说谁更心狠手辣一些。
当时她在稻妻耗费的心力,可不比初到蒙德时的少。
“是,家主大人。”托马临走的时候,转头看了索菲亚一眼,出于对神里绫人的能力和她的孱弱的信任,还是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告退的动作怎么看都带着一点被骗的委屈。
索菲亚微笑:不好意思,情报贩子是没什么良心的。
神里绫人到了一杯茶放在许久未见的朋友面前,无奈地说:“请不要捉弄托马,我们神里家的家政官一贯待人热诚,不是很精通此道。”
“哎呀呀。”索菲亚端起茶杯,笑咪咪地说:“什么‘道’不‘道’的,我可不知道。”
她见好就收,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笑道:“社奉行大人倒是长情,这茶和几年前我喝到的,还是一模一样。”
“比不得愚人众大名鼎鼎的情报官,再见面的时候我都差点没能认出来,看来‘青春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这句话,还真不是长辈们随口胡诌的。”
索菲亚:“……”
神里绫人:“……”
两个人喝茶的动作都是有些滞涩,怎么说呢,虽然也能称得上是朋友,彼此也可以说是兴趣相投,但是有的时候,并不是性情相像的就能相处得更好些,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恰恰相反,一言一行的斟酌上更费精神。
索菲亚还没忘记自己初到稻妻的时候,那个时候愚人众的名声还不像如今这般,呃,肆无忌惮,大家都还是要脸面的,彼此交流的时候还会互相客客气气地打着官腔。
有些过去的记忆,就像扔在库房里落着灰,但是大清扫过后拎出来抖一抖,还能依稀看见往日的模样。
那个午后的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尽是湿热,偶尔还会传来几声闷雷,弗拉基米尔老师随口开玩笑说是不是雷电将军的心情不太好。索菲亚在一旁整理着将要交涉的资料,还没抬起头,就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年轻的社奉行迈着轻快又不失礼数的步伐走进来,一时间在场的愚人众都安静下来,索菲亚也抬头,顺着一道道情态各异的目光看过去。
真年轻啊,这是她看见神里绫人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她看着老师顿了一下,然后笑容微妙地和社奉行攀谈,老油条话里处处暗藏玄机,而对面年轻的稻妻高官竟也能把一个个试探都滴水不漏地还回去。
走出官邸的时候,老师的笑容微敛,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来拍拍她的肩膀,说:“稻妻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老师应该是在想,稻妻的后继者中出现了如此的人物,对于至冬的谋划,未必是一件好事。
索菲亚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想到,自己到那位社奉行的年纪的时候,能否也走到和他一样的高度?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以前居然也是个有上进心的人。
可惜世事无常,等她离开稻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索菲亚端起茶喝了一口。
上一次喝这种品质的茶叶,居然还是在璃月被客卿先生请客的时候。
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她愉快地又喝了一口。
“若是喜欢,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上两包这茶叶。”神里绫人说。
“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神里绫人:“……”
他的重点是,“走”的时候。
神里绫人放下茶杯,揉了揉工作一整天后有些酸胀的额头,只感觉分外的头疼。
锁国令和眼狩令,海祈岛的叛军,蠢蠢欲动的愚人众,还有眼前的“大麻烦”。
……这两日找机会歇一歇吧,不然之后繁重的工作量会压垮人的。
“这次你来稻妻是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尽管提。”
……还没有和愚人众同行,肯定是要搞的事不小了。
神里绫人只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如果不是欠着索菲亚人情,或者说如果不是怕事态过于混乱,超出他能掌控的范围,他自然乐得隔岸观火。
但是眼前的朋友的能力足够让他忌惮,而别无牵挂的人能爆发出什么样的能量,他并不想用此时的稻妻做尝试。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找几个人,办件事。”索菲亚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神里绫人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信。
哦,还是有信的,找人办事应该是真的,但是找什么人,办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别紧张啊。”索菲亚看社奉行的标志性微笑都撤下去了,惊奇地回想着自己说的话,半天没发现有什么奇异的地方,困惑着补充道:“真的只是找几个人,就是当年踏鞴砂的事情,我想回去再查查。”
看来她是一点想不起自己当年在稻妻的行事了,神里绫人深吸一口气。
苦主没什么反应,他快要PTSD了。
沉默半晌,社奉行大人心情复杂地微笑道:“好说,我这几年也陆陆续续搜集了一些当时的情报,如果需要的话,等下拿给你看。”
“那可真是太好了!”索菲亚这次的笑容更加真情实意了,“我当年来稻妻一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你这个朋友!”
依旧年轻的社奉行轻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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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大人,那位小姐已经在客房歇下了。”终末番的忍者低头汇报,却半天没听到上司的回复。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案台后端坐的大人回了一句:“知道了。那位小姐是我的贵客,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她。”
忍者退出家主的书房,一路上不发出半点声响,动作比落叶还要轻,这是忍者的基本功。
但是今日却被那位异国的小姐一眼识破了伪装,若不是那位小姐是家主大人的旧相识,他们所有在场的终末番成员,甚至是托马大人,都不好收场。
终末番的忍者不敢再多想,悄声离开,下去传达家主的命令了。
书房里,神里绫人持着永远看不完的卷宗,却难得的在走神。
有些事情,明明在记忆里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是再想起,却清晰的仿佛还在昨天。
比如他第一次见到索菲亚的时候,闷热的天气里,各怀心思的同僚和来者不善的使臣,浮躁的人心和暗藏的恶意在雷鸣声中涌动,老练的异国使节笑里藏刀,几个玩笑就让那群脑满肠肥的权贵汗如雨下,而他匆匆赶来救场,和那位年轻到可以称一句稚弱的副使不期然对上了目光。
那位使臣明显有意历练自己的年轻副使,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在直接和索菲亚交接。他们在公务的交流上很快就发现了彼此之间的相似之处,和这相似带来的难缠。
使臣总是笑咪咪地喝茶,除了关键问题一概不过问,任由继任者在社奉行这里撞的头破血流,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神里绫人就能发现对面年轻人的行事风格已经隐隐有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再到后来,那位沉默疏离的至冬副使,已经能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游刃有余,甚至能在背后的冷箭中拉神里家一把,让他无法拒绝地欠下人情。
那个时候,双方的目标与立场在将军大人的授意下还是一致的,所以神里绫人在暗暗警惕的同时,也能以欣赏的目光感慨一句“少年英杰”,并期待着少年历练成长之后,究竟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如果不是那趟踏鞴砂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