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场回酒店的路上,叶茗收到了林无恙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晚上一起吃饭,叫上你教练和那个编舞师。
叶茗看着屏幕,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今天颁奖的时候,林无恙站在观众席,看了很久很久。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收起手机。
羽生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花束,帮她抱了一路,金色的丝带在他手指间绕了一圈。
“谁的消息?”他问。
“我……哥,说晚上一起吃饭。”
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称呼,事实上,她很少这样叫林无恙。
羽生点点头,没问别的。
“还叫了阿廖沙和赛琳。”
又走了几步,叶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吧。”她说。
羽生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我?”
“嗯,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吧。”
羽生看着她。
这算是,见家长吗?
叶茗倒是没想那么多,羽生大老远从多伦多飞过来看她比赛,看完就让他一个人吃饭,多不好。
羽生把手里的花束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行。”
晚上六点,叶茗、阿廖沙、赛琳和羽生一起到了餐厅。
叶茗走在最前面,心里有一点紧张。怕这几个她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会变成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应付的局面。
阿廖沙不爱说话,赛琳说话不客气,羽生倒是会说话,但由他来说好像不太合适。
原本这该是个长辈局吧,叶茗想着。
服务员帮他们推开门,林无恙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起来。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菜单,翻开了几页,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视线从叶茗身上扫过去,扫过阿廖沙,扫过赛琳,最后停在羽生身上,那个停顿很短。
林无恙站起来,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
叶茗走过去。
“这是我哥,林无恙。”她介绍道。
林无恙听着那个称呼,一时晃神,他有多久,没听到叶茗这样叫他了。
叶茗转向阿廖沙:“这是阿廖沙,我的教练。”
阿廖沙伸出手,林无恙握了一下,都没说话。
“这是赛琳,我的编舞师。”
赛琳没有伸手,只是看了林无恙一眼,点了点头,林无恙也点了点头。
“这是……”叶茗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羽生。
“羽生结弦,我朋友。”
羽生往前走了一步。
“您好,我是羽生结弦。”他说,中文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无恙看着他,点了点头。
“坐吧。”他说。
圆桌很大,坐五个人绰绰有余。
林无恙把菜单递过来。
“各位想吃什么?”他问。
阿廖沙看了一眼菜单,推给赛琳。赛琳接过来翻了翻,又推给羽生。
羽生接住菜单的时候看了叶茗一眼,叶茗正低头喝茶,没注意到。
他翻开菜单,中英文版的,他其实都不熟悉这些菜名,但还好旁边配有图片。
他报了几个菜名。
叶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羽生和她对视上,笑了笑,把菜单又递给他。
林无恙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茶杯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自有盘算。这几道菜,都是叶茗爱吃的。这小子,连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了。
“再加几个。”叶茗接过菜单,翻了翻,加了两个下饭菜。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林无恙看了她一眼。这两个菜,是他爱吃的。
叶茗小时候完全不吃辣,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吃过于辛辣的东西。叶女士也素来吃的清淡,所以家里的餐桌上往往是少盐少油的菜。
但林无恙不同,他爱吃辣,但也不愿麻烦厨师专门为他加菜,所以偶尔自己下厨炒上几个鲜辣的菜,解解馋。
然后就被年幼的叶茗撞见了,她非缠着他要尝一口。结果被辣的直吐舌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说她讨厌林无恙。
林无恙当时慌忙给她端来牛奶,哄着她喝下,叶茗这才缓过来。
想起这些往事,林无恙端起茶杯,挡住他唇边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
菜还没上,桌上只有茶水和几碟小菜。
“羽生选手,”林无恙开口,“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羽生放下茶杯:“前几天。”
“专门来看比赛的?”
羽生愣了一下,看了叶茗一眼。叶茗耸耸肩,她可没告诉林无恙,不过林无恙自有他的门路。
“嗯。”他承认了。
林无恙点点头:“从多伦多飞过来,挺远的。”
羽生没接话。他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感叹距离远,是在问,你为什么来。
他想了想,说:“不远。”
林无恙看着他。羽生的表情很平静,和他在冰场上的时候一样,专注、认真。
赛琳在旁边咳了一声,替羽生转移了林无恙的注意力。
林无恙转过头看她。
赛琳慢慢开口。
“叶茗这个孩子,”她说,“天赋好,悟性高,肯吃苦。”
“我见过很多选手,她是最好的。”
林无恙看着她。
他知道赛琳是谁,他看过她的资料,著名舞团的前首席,后来转了幕后。她的眼光挑剔,脾气不好,不轻易夸人。她说的最好的,可不是什么场面话。
他点了点头,叶茗当然是最好的,他清楚的很。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和叶茗有关的话题,虽然林无恙对她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但从别人口中得知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一盘一盘摆上来。
“羽生选手,”林无恙开口,“你认识芽芽多久了?”
羽生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meiko桑吗?他看向叶茗。
叶茗朝他做口型,这是她的小名。
“两年了。”羽生说。
“两年。”林无恙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她选择学习滑冰,是因为你吧。”
明明是问句,他却是以笃定的语气说出。
羽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叶茗一眼,叶茗从没说过这件事,但他知道答案。
“是的。”
林无恙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在多伦多的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每一次受伤,每一次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她找的都是这个人。
她让他帮羽生调动医疗资源,同意她去加拿大训练,让他帮她安排这一切。他在想,这个人在她心里占了多大一块地方。
叶茗抬起头,看着林无恙。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
“哥。”叶茗叫了一声。
林无恙看着她。叶茗把面前那碟菜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吃饭。”她说。
林无恙低头看着那碟菜,是叶茗特意为他点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和家里的味道很像。
他没再问了。
林无恙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羽生结弦,十九岁,索契冬奥会冠军,世锦赛冠军,大奖赛总决赛冠军。成绩好,形象好,没有负面新闻,圈内口碑也好。
成绩好的人很多,形象好的人更多。但会被叶茗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只有他一个。
饭吃的差不多了,服务员上了果盘。
“芽芽。”林无恙叫她。
叶茗抬起头:“嗯?”
林无恙看着她的脸。她比去多伦多之前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但气色好很多,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上午十一点。”
林无恙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先走了。”他说。
叶茗站起来想要送他。
“不用。”林无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羽生一眼,“你们再坐一会儿。”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羽生正低着头,把盘子里最后一颗草莓夹到叶茗碗里。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颗草莓弄坏了。
林无恙转回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茗坐下来,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在舌尖上化开。
羽生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廖沙和赛琳也站起来,说吃饱了去散散步。
包厢里只剩下叶茗和羽生两个人。
桌上的水果还剩几块哈密瓜,摆成扇形。羽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叶茗坐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了。
“你刚才,”她开口,“点的那几个菜……”
羽生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都是我喜欢的。”
羽生笑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吃饭都点这几个。”羽生说,“每次我去蹭饭,餐桌上几乎都会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还有没有漏掉的,“还有你不喜欢吃的,我也记得,上次在拉面店把豆腐全剩在碗里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
叶茗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茶杯边缘,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问。
羽生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头顶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动作很轻。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赶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