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叶茗到冰场的时候,赛琳已经站在挡板边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头发还是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沓纸。
听见叶茗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那些纸。
叶茗换好鞋,滑上冰。
热身的时候,她忍不住往赛琳那边看了几眼。赛琳一直在看那些纸,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盯着一处看很久。
滑了二十分钟,叶茗滑到她面前。
“今天练什么?”
赛琳抬起头。
“等一下。”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纸。
叶茗站在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赛琳一页一页地翻那些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赛琳把纸收起来,塞进大衣口袋里。
“走吧。”她说。
叶茗愣了一下。
“去哪?”
“上冰。”赛琳说着,开始换冰鞋,“不然你来干什么的?”
叶茗看着她换鞋,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也学过滑冰吗?”
赛琳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当然。”
她没抬头,继续系鞋带。但叶茗注意到她系鞋带的手比平时慢一点,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系好了,她站起来,慢慢踏上冰面。
叶茗看着她。
赛琳滑了一圈,滑回来,在她面前停下。
“太多年没滑了,”她说,“不过还没忘完。”
她说着,抬了抬右腿,膝盖弯了一下,又放下,动作很轻。
叶茗看着她。
“您多久没滑了?”
赛琳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耸了耸肩,“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只专注于舞蹈了。”
“怎么,怕我教不了你?”
“不是。”叶茗说。
“那愣着干什么?”赛琳转身往冰场中央滑,“过来。”
整个上午,赛琳把昨天那段舞一点点挪到冰上。
不是直接照搬,是修改。
手臂的高度,身体的倾斜,滑行的节奏。她让叶茗一遍一遍地试,试到某个动作对了,她就点点头,在手上的纸上画一下。
“这里,手臂再高一点。”
叶茗抬手。
赛琳滑过来,把她的手臂往上托了托。她的手指很凉,碰到叶茗手腕的时候,叶茗缩了一下。
“痒?”
“嗯。”
赛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忍着。”
“要感觉到有东西拉着你往上。”赛琳说,“不是举起来,是被拉起来。”
叶茗试着找那个感觉。
“对了。”
滑回去,再来。
“转身的时候,膝盖先动,不是上半身先动。”
叶茗试了一次。
“膝盖,不是腰。”
又试了一次。她让膝盖先弯下去,身体跟着转过来,像水从高处流下来,自然地拐了个弯。
“对了。”
休息的时候,她滑到场边喝水。赛琳站在挡板边,又把那沓纸拿出来看。
叶茗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赛琳没抬头。
“规则。”
叶茗愣了一下。
“花滑的规则?”
“嗯。”
赛琳翻了一页。
“这么多年没编了,得看看现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待赛琳看的差不多了,才把纸收起来,塞回口袋。动作有点快,一张纸从里面滑出来,飘到地上。
叶茗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叶茗看不懂,那是俄语。
赛琳接过纸,塞进口袋。
“看什么?”
叶茗摇摇头。
“没什么。”
赛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她们开始过音乐。
赛琳带了一个小音箱,放在挡板边上。《Safe and Sound》的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很轻,在空荡荡的冰场上飘着。
“第一段。”赛琳说。
叶茗站在冰场中央,闭上眼睛。
音乐响起来。
转身,滑行,手臂展开。刀刃划过冰面的声音和音乐混在一起,变成更动人的旋律。
她滑出去,身体微微倾斜,像风吹过湖面时,水纹轻轻荡开。
刀刃在冰面上留下一道弧线。
想起飞机上那个瞬间,云层裂开,阳光照进来。那种感觉不是刺眼,是温暖的,从外面慢慢渗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的手臂抬起来,向上伸,像是要够那束光。轻轻地,像婴儿伸出手去的手指。
光就在那儿。
她知道。
音乐还在继续。
旋转的时候,她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像海浪退下去,又涌上来。每一次都离岸边近一点,每一次都更确定一点。
曾经的茫然与不安逐渐远去。
最后一个动作,她单膝跪在冰面上,一只手伸向前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音乐停了。
冰场上很安静。
叶茗跪在那儿,没有立刻起来。有一点凉意从膝盖透上来。但她不想动。
赛琳站在挡板边,看着她。
很久很久。
“这段过了。”赛琳说。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茗坐在场边换鞋,赛琳站在挡板边,把那沓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叶茗系好鞋带,站起来。
赛琳把纸收起来,塞回口袋。
“明天几点?”
“九点。”
“嗯。”
叶茗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赛琳。”
“嗯?”
“今天那段……”她想了想,“谢谢您。”
赛琳看着她。
“谢什么?”
“就是……”叶茗不知道怎么说,“您把我脑子里那些东西,给呈现出来了。”
赛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是讲故事的人,”她说,“你是故事里的人。”
“这是属于你的故事。”
走出冰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艾琳撑着伞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叶茗回头看了一眼。
冰场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赛琳站在挡板边。
回去的车上,叶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
她想起今天冰上的那些瞬间。刀刃切进冰面的声音,手臂展开时那种被拉起来的感觉,跪在冰面上时膝盖传来的凉意。
她想起赛琳说的那句话。
这是属于她的故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是巴黎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