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索契。
叶茗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她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海浪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然后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过时间还早，比赛是在下午。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黑海是灰蓝色的，天边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出来。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道橘红色慢慢扩大，染红了半边天。
叶茗到场馆外的时候，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场馆外已经围满了人，比短节目那天多得多。有人在唱歌，有人挥舞着巨大的国旗，有人脸上画着油彩。
她穿过人群，找到入口，检票进场。
今天的座位在第二层靠中间。坐下之后她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拍立得在里面，她特意带过来的。
她合上背包，抬起头。
冰面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平整得像镜子。她看着那片冰面，忽然想起第一次踏上冰面的时候。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世界上最顶尖的选手争夺金牌，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也会站上这片赛场，书写属于她的故事。
选手开始热身。有人摔倒，有人完成得很漂亮。
叶茗看见了羽生，他在冰面上滑了几圈，压步，试了几个跳跃。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叶茗盯着他看的每一秒，心跳都在加快。
热身结束，他滑出冰面。经过挡板的时候，他抬头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叶茗屏住了呼吸。
他们对视上了。
叶茗挥了挥手中的噗桑，羽生微不可查的点点头，然后离开。
有选手出场了。叶茗见过他，他和羽生同一个教练。他滑得不错，四周跳都完成了，但有一个连跳落冰的时候晃了一下。
接着是一个日本选手。坐在叶茗旁边的那几个女生很激动，拿着手中的应援横幅拼命挥舞。
然后轮到了羽生。
他穿着白黑渐变的考斯滕，上面缀满了各色水钻。滑到冰场中央，站定，低下头。
音乐响了。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开始滑行，手臂展开，刀刃切进冰面，留下一道白印。
第一个跳跃，后内结环四周。
他起跳，腾空，旋转。落冰的那一瞬间，他的冰刀没咬住，整个人摔在冰面上，滑出去。
叶茗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旁边有人惊呼。但她自己没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围巾，攥得指节发白。
她盯着冰面，盯着那个人。
羽生很快站起来，滑出去，继续，脸上没有表情。
他怎么还能那么平静？叶茗想。
如果是她摔了，她可能没那么快就反应过来。但，这是冬奥，没有让他停留的时间，他必须一往无前。
音乐逐渐变得激昂。
第二个跳跃，后外点冰四周。起跳，腾空，旋转，落冰。
叶茗松开了一点围巾。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住了嘴唇，咬得有点疼。
第三个跳跃，后内三周。
落冰不稳，但他没有摔倒在地，而是稳稳控制住身体，一个翻身便重新站直，没有丝毫停顿接着往下滑下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接下来的连跳，三周半接三周。起跳，落冰，干净。又是一个三周半接两周，落冰时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音乐又舒缓下来。
她看着羽生每一次随着音乐滑出的步法，深深投入的感情，他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动作没有变形，他还在滑。
叶茗忽然想起自己练两周跳的时候。那时候她摔了无数次，每次摔完爬起来，腿都在抖。
有一次她摔得太重，坐在地上不想起来。凯特教练在场边喊她，她很想装作没听见。
但后来她还是站起来了，因为不站起来就永远跳不过去。
她现在看着羽生，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音乐越来越急促，那是罗密欧和朱丽叶告别的段落。他的速度也提起来，压步，交叉，最后一个旋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低着头，单膝跪在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全场起立鼓掌，分数还没出，但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把最好的自己留在了冰上。
叶茗站在那里，看着冰面上那个人慢慢站起来，向四面看台深深鞠躬。
等分区。
羽生坐在那里，旁边的教练在跟他说什么。他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大屏幕。
叶茗隔着那么远的看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大屏幕上有特写，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
叶茗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咬了下唇，表情说不上开心。
他在想什么？
后面还有陈伟群。三届世锦赛冠军，短节目只差他不到四分。以陈伟群的实力，如果自由滑clean了，完全有机会翻盘。
而他摔了两次。
金牌可能要没了。
叶茗盯着那个屏幕，手心全是汗。
旁边那个日本姑娘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鼻子，她的手攥着横幅，攥得很紧。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
自由滑得分：178.64。
总分：280.09。
目前排名：第一。
这个分数只是暂时的，只是让他排在第一位等待，真正的结果还要等陈伟群比完才知道。
后面的比赛开始了，下一个选手上场。
叶茗看不进去。她盯着大屏幕，盯着那个加拿大人在冰面上滑行。她不知道他跳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摔没摔，她只知道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陈伟群的分数出来了，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原本正在接受采访的羽生看着分数，不敢置信地从采访区探出身，试图看得再清楚一些，确保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和旁边的记者震惊对视，然后再次看向屏幕，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是第一名吗。
他不敢置信地蹲下身，又站起来，手掌捂着胸口，试图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那一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旁边的日本姑娘尖叫起来，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哭。有人把手里的横幅挥舞得哗哗响，有人喊着什么，声音都喊哑了。
叶茗站在那里，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名字。
羽生结弦，奥运冠军。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她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
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想起了他们在俱乐部的冰场上训练的一天又一天。
而现在，她站在索契的场馆里，亲眼看他成为奥运冠军。
她忽然想起他摔倒在冰面上的那两次，想起他爬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跪在冰面上低着头的那几秒。
她想，她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也会摔倒，也会爬起来，也会站在最高处流眼泪。
冰场中央搭起了领奖台，银牌得主和铜牌得主先站上去，然后是他。
羽生滑上冰面，向四周的观众深深鞠躬致意，少年的笑容意气风发。
伸手摸了摸领奖台，然后踏上了那最高处，全场掌声雷动。
现在举行的是献花仪式，给领奖台上的选手们献上鲜花。啊，有点像一束开花的菜心，叶茗在心里默默吐槽。
叶茗从背包里掏出拍立得，举起对准领奖台，拍下一张。
然后又一只手捏起这些天一直陪她看比赛的噗桑，把噗桑举起来，对准领奖台的方向。
咔嚓。
相纸慢慢吐出来。她捏着两张相纸，等着画面浮现。
噗桑傻乎乎地笑着，背景里，冰场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领奖台上的人影也是模糊的，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她把相纸攥在手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显出来。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叶茗随着人流走出场馆，黑海的风吹过来，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贴着最里面。
广场上还有很多人在拍照，在欢呼，在拥抱。她穿过人群，独自一人往酒店的方向走。
黑海在夜色里沉默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会一直记得这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