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雨,天地间灰暗一片,无常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们奔走着找屋檐避雨,商户们纷纷将自家摆在外面的商品往屋里收,百姓撑伞疾行过街巷,四下一片匆忙。
有穿着黑色常服的身影从镇中的酒肆跑出来,他一手拿着几包点心,一手拎着几壶酒。点心是用油纸包好的,酒装在莹白/精致的酒壶里。少年步履匆匆,应当是出门时便有些急,伞也未撑一把,便顺着街路往镇外跑去,直消失在视线之外。
无常镇外有一条官道,是前些年附近的修仙门派出资修建的。那时候蜀中大乱,妖魔横行,由于接近鬼界,经常有鬼怪骚扰,无常镇百姓只能白天出门,夜晚大门紧闭,为了防止有孤魂野鬼闯入,还会在大门贴上符纸,以此来防止邪祟在家中作乱。
那时候人们迫不得已在晚上出门时都会摇上驱魔铃,略微有些钱两的人还会在身上塞满符纸,亦或是花钱请一些江湖散修来保护自己,以免被邪气侵蚀,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下修界苦不堪言,但上修界又不对下修界的平民百姓开放,人们便只能夜伏昼出,以确保自身的安全。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了几年前,有一些修道之人来到蜀中,驱散了四下横行的鬼怪,又在妖邪气息最浓重的地方修建了门派,这才将困扰蜀中数百年的灾难终结,这里的居民才过上了正常的日子。
这个门派,便是如今下修界的第一大门派:死生之巅。
而这位步履匆匆的少年,便是死生之巅尊主薛正雍一年前刚捡回来的侄子,名叫墨燃。
墨燃是个苦命的孩子。他从小就长在乐坊,也算是在脂粉堆里长大,身边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他自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是在母亲的寥寥话语中印刻出一个伟岸男人的形象。
母亲曾说父亲是要做大事的人,只是这大事的成功需要时间,他不得不把母子二人留在湘潭,只等他做了一番大事业之后衣锦还乡,将母子二人接过去享福。
只是这福还没来得及享,这位父亲便杳无音讯。母亲带着孩子在湘潭谋生,还没过上几年安稳的日子,一位包打听先生的出现便打破了许久以来母子生活的秩序:墨燃爹在与凶兽恶战时命丧黄泉,他爹的弟弟她的大伯,请了包打听先生来寻哥哥的遗孀与遗腹子,要将母子二人接上死生之巅好生照看。
这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一家两口都极为开心,觉得日子终于苦尽甘来,便收拾打点行装,只等着最后的启程。
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场大火吞噬了墨燃的母亲,墨燃本人在火里晕过去又被包打听先生救起来,最终只得孤身回到了死生之巅。
而距离墨燃回到死生之巅,已经过去快一年的时间。
无常镇与死生之巅相连的官道不长,到了死生之巅山脚下便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泥泞的小道,是还没来得及修葺的地方。墨燃一脚踏上去,拎着酒壶的手搭在头顶上,他脚步轻快地掠过一片泥泞,纵身往死生之巅山门前的长阶而去。
这道长阶共有三千多级。墨燃第一次跟着伯父走上长阶时走了好久好久,伯父牵着他的手,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领着他往前走,直走到长阶尽头,他看见了许多人。
这些人应当就是伯父口中的诸位长老:死生之巅有许多长老,他们各自门下也都有许多弟子。譬如伯父曾介绍的璇玑长老,他门下的弟子最多,听说能占据一整个山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伯父胡诌。
那些人都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他们打量着墨燃,就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物件。而他就站在所有人中间,听着伯父笑着与他们寒暄,也听着他们每个人介绍自己。
不真实的感觉在心里累积起来,他朝着四周看了一圈,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和善的表情,于是那些不真实感也慢慢褪了下去。
伯父让他选一个师尊,他左右看了一圈,只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站着的人,一身白衣,飘飘若仙。从墨燃的角度看过去,这位白衣仙人的长相在某些程度上很像他阿娘,触景生情,墨燃松开伯父的手走过去,站在了白衣仙人的面前。
这位白衣仙人,就是他现在的师尊,北斗仙尊楚晚宁。且先不说墨燃是如何拜师成功的,在他被楚晚宁收入麾下之后,墨燃渐渐地发现师尊并不像其他人口中说的那样冷漠无情,疏远人烟。
他喜欢师尊,经常凑到师尊面前,也就慢慢地发现了师尊身上许多可爱的地方。没错,可爱。
这样一个词被用在比自己大许多岁的男人身上实属有些不妥,但墨燃从小读书就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词语去形容师尊。他只端出了最朴实无华的两个词语:漂亮,可爱。
当然,这些话墨燃从来只敢在内心悄悄对自己说,不敢真的说给师尊听。师尊的脸皮非常薄,如果听见了自己被这么形容会觉得不自在。
墨燃不想让师尊不自在。
在墨燃心里,师尊就是世界上除了阿娘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了,所以即便是那日被师尊责罚,在几日在所难免的伤心难过之后,墨燃依旧最最最喜欢师尊。
楚晚宁体质与灵核特殊,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闭关修养,那日墨燃犯错被罚之后他便闭了关,没来得及多跟墨燃说几句话,只留了他们几位徒弟在身边照料。
前几日是薛蒙,中间几日是师昧,最后几日便是墨燃。薛蒙是尊主薛正雍的儿子,师昧则是尊主在路上捡回来的孤儿。今日便是师昧守着师尊的最后一天,晚些时候墨燃要去红莲水榭与师昧换班。
下午时分,墨燃想到师尊在闭关中途也会有休息的时候。伯父和薛蒙都说过这种时候师尊会喝点茶水,稍微吃些点心,便朝伯父又借了些钱,到山下买了些点心果子,路过酒肆时又沽了两壶梨花白。
梨花白是酒,墨燃不知道师尊闭关时能不能喝。若是可以喝,那师尊见着梨花白定会开心,如果不能喝,那他就把酒留起来,等师尊出关之后,再给师尊喝。
墨燃这么想着,以最快的速度上了死生之巅,在通天塔前站定稍稍休息片刻,又朝着自己的弟子房去了:下雨弄脏了衣裳,他要去换一身干净的再去见师尊。
红莲水榭坐落于死生之巅南峰,是整个死生之巅人烟最少的地方。墨燃撑着油纸伞走上南峰,没遇到什么阻拦便进了红莲水榭,信步往楚晚宁所在的雅亭走去。
墨燃到的时候师昧正拿着收拾好了的东西站在师尊身侧,桌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楚晚宁在亭中央打着坐,应当是循环到一周天最要紧的时候,他的额角挂着细细的汗珠,顺着面庞往下滑落。
师昧见着了,就连忙拿起小几上隔着的巾帕在楚晚宁脸上擦拭,将那些汗珠抹去。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擦到一半时师昧抬起头,看见墨燃之后露出浅笑:“阿燃?你来了。”
墨燃与师昧并不十分亲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将带来的东西都搁在桌子的空位上,又走上前,对着师昧伸出手:“这几日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师昧也并不推脱,将手里的巾帕递给墨燃,交代道:“师尊方才醒来过一次,吃了点茶水点心,今天怕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墨燃接过巾帕,听完师昧的话之后点点头:“我知道了,劳烦师昧。”师昧朝他笑笑:“有什么劳烦的,这是我们的师尊,自然是要多花些功夫照看着。”
师昧收拾东西走了。墨燃给师尊拭干了汗,又将带来的茶果点心拿出来搁在小几上,几乎将茶几摆的满满当当。因为不太清楚师尊这个时候到底能不能喝酒,墨燃并没有将梨花白一并拿出来。做完这些,左右无事,墨燃盘腿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撑着半边脑袋就盯着自己师尊看了起来。
细数起来,他这一生所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从前在湘潭时,酒楼里的姊姊们都生的很好看,墨燃浸在脂粉堆里,其实对这世上的许多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只是单纯的知道这人是美的,是好看的。
这就够了。
但师尊不一样。也许是某些角度的原因,墨燃在看向师尊的时候总会想起他阿娘,那个会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哄的女人,也会有那样的神色,低垂着眸,眼下盛着一捧温柔。所以当年通天塔下,面对一众长老时,墨燃只环视一圈便看见了站在花树下的楚晚宁。只一眼,他便走上前去,在楚晚宁身前站定,歪着脑袋看着这人,一边偷笑一边又忍不住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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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时有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