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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显影液

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专辑录制全部完成。最后一首歌混音结束时,是凌晨四点十七分。海浪录音室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旧电子设备发热的混合气味。约翰按下停止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十首歌,三十七分钟,全部在磁带上。

伊芙琳坐在控制室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堆放空白磁带的架子。她手里拿着一杯早就冷掉的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陶瓷杯壁的温度。玛姬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贝斯还抱在怀里。汤米在录音间里,轻轻擦拭着他的鼓,像在抚摸某种神圣动物。利亚姆不见了,他总是在工作结束后消失,像夜行动物退回巢穴。

“完成了,”约翰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你要现在听完整版吗?”

伊芙琳摇摇头:“明天。等我还能感受些什么的时候。”

他们都知道这不仅是完成一张专辑,是完成某种仪式。十周时间,四十五次录音,无数个小时的讨论、争吵、灵光一现和彻底绝望。现在它存在了,独立于他们而存在。

第二天下午,所有人都回来了。约翰播放完整专辑,从头到尾,没有中断。伊芙琳第一次以听众而非创作者的身份听这些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间中展开,听到那些精心安排的留白,听到玛姬的贝斯如何在她呼吸的间隙低语,听到汤米的鼓点如何像疲惫的心跳,听到利亚姆那些来自其他维度的声音。

音乐结束时,没有人说话。玛姬点燃一支烟,被约翰瞪了一眼,但她继续抽着。汤米轻轻拍打自己的大腿,打着只有他听得见的节奏。利亚姆盯着扬声器,仿佛音乐还在那里,只是换成了人类听不见的频率。

“它会伤到人,”利亚姆最终说,“好的艺术应该伤人。”

“它会救一些人,”玛姬反驳,“伤和救是一回事。”

伊芙琳走到控制台前,手放在那盘母带上,两英寸宽的开盘带,绕在金属盘上,里面锁着他们的三十七分钟。“现在怎么办?”

“现在,”约翰说,“它离开我们,进入世界。”

进入世界的第一步是宣传照。EMI安排了摄影,不是在海浪录音室,而是在苏活区一个专业影棚。摄影师是个叫朱利安的年轻人,梳着夸张的莫西干头,却穿着精致的三件套西装,这种矛盾让伊芙琳立刻不信任他。

“我们需要一些,有冲击力的形象,”朱利安说,布置着灯光,“你的音乐很沉重,所以视觉也要沉重。但不是压抑的沉重,是美丽的沉重。”

第一个造型,伊芙琳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坐在高脚凳上,背景是全黑。灯光从侧面打来,强调她突出的锁骨和肋骨轮廓。“很好,”朱利安透过相机说,“你的身体本身就是故事。不要掩饰它。”

伊芙琳感到一阵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是存在性的。她花了三年时间与这具身体作战,现在它被当作卖点,当作故事。

“我不喜欢这样,”她在换造型时说。

“但这是真实的你,”朱利安无辜地眨眼,“难道你要我们把你修成丰满的样子?那才是虚假。”

他说的有道理,这更让她愤怒。

第二个造型更糟:她躺在一块黑色绒布上,蜷曲如胎儿,灯光从上方打下,影子拉得扭曲漫长。朱利安要求她眼神空洞,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不是模特,”第三次休息时,伊芙琳对陪同的麦克说,“我在扮演一个生病的自己,这感觉,有点下流。”

麦克递给她一瓶水:“我知道。但视觉是商业的一部分。人们先看到,再听到,我们需要他们看到真实性。”

“这是真实性的模仿。”

“有时模仿是必要的,”麦克说,语气里有一丝伊芙琳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在这个行业十五年,学会的一件事,完全的真实会吓跑所有人。我们需要包装的真实,可控的真实,放在唱片封套上不会让普通人不安的真实。”

伊芙琳看着镜中的自己,化妆师给她化了极淡的妆,只为了在强光下不显得苍白如鬼。她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阴影,不是化妆的效果。她的确看起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食物是可选、睡眠是奢侈、音乐是唯一空气的世界。

“再来几张,”她对朱利安说,“但这次,让我自己决定姿势。”

朱利安犹豫了一下,看向麦克。麦克点头。

伊芙琳走到布景中央,没有坐下,没有躺下,只是站着。她脱下借来的皮夹克,太大了,显然是造型师的,只穿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已经洗得有些起球。她看向镜头,但不是空洞的眼神,是直接、锐利的凝视。

“我想要侧光,”她对灯光助理说,“只照亮一半脸。另一侧完全在阴影中。”

助理看向朱利安,朱利安耸耸肩:“照她说的做。”

灯光调整后,伊芙琳再次看向镜头。这次她不是在表演脆弱,是在展示脆弱中的力量。她想起玛姬的话“脆弱才有张力。”想起约翰的话“真实的东西很少成功,但成功的东西很少真实。”

快门声响起,一次又一次。

选片在EMI的会议室进行。凯特、麦克、市场总监和朱利安围坐一桌,投影仪上播放着几百张照片。伊芙琳也在,但感觉像在观看关于自己的审判。

“这张有商业潜力,”市场总监,一个叫理查德的男人指着伊芙琳蜷曲如胎儿的那张,“脆弱,但美丽。女性听众会共情,男性听众会想保护。”

“太老套了,”凯特说,“1978年了,女性不需要被保护的形象。她们需要力量。”

“生病不是力量。”

“带着病生存是力量。”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伊芙琳几乎没有说话,直到理查德提议“我们可以选几张,做蒙太奇效果。破碎的形象,但拼贴在一起就完整了。”

“不,”伊芙琳终于开口,“用站着的那张。只有那张。”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为什么?”理查德问。

“因为其他照片里,我都在扮演生病的女孩。只有那张,我是生病的女孩,但我在直视你们。”

会议室安静下来。朱利安来回翻看那组照片,伊芙琳站立直视镜头的系列。的确,它们不同。没有表演,没有设计,只有存在。

“封面用这张,”凯特最终说,“内页可以用一些其他照片,但封面必须是直视的这张。标题就放在下方,简单字体。《骨之年鉴》,伊芙琳·哈特。”

决定做出后,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凯特示意伊芙琳留下。

“专辑我听完了,”当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凯特说,“三遍。”

伊芙琳等待评价。

“它会激怒一些人,拯救一些人,让大多数人困惑,”凯特继续说,“这就是好艺术该做的。但作为你的A&R负责人,我必须问,你准备好承受激怒的部分了吗?”

“什么意思?”

“乐评人会攻击你。不是批评音乐,是攻击你。他们会说你在利用疾病,说你在美化痛苦,说你是个富家女在扮演受苦艺术家,你的体重,你的病史,你的一切都会被挖出来,放在放大镜下。”

伊芙琳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过批评,没想过这种猎巫。

“你有两个选择,”凯特说,“一是我们控制叙事。我们提前发通稿,定调子,这是一张关于生存的专辑,不是关于疾病。我们安排你在采访中淡化医学部分,强调艺术部分。”

“第二个选择?”

“我们什么也不控制。让专辑自己说话,让批评和赞美自然发生。但这意味着你要承受一切,包括最恶毒的攻击。”

伊芙琳想起录音时那些人声的破裂处,那些她坚持保留的不完美。“如果我们在音乐中选择了真实,为什么在音乐之外选择控制?”

凯特点头,像是预料到这个回答:“那么我会安排几个采访,但不是主流媒体。是地下杂志,独立电台,那些真正听音乐的地方。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但记住,做自己是需要勇气的。”

她递给伊芙琳一份时间表。

两周内三个采访,一个大学电台演出,一个小型唱片店签售。“这些都是试水。看看反应,我们再决定更大的宣传。”

离开会议室时,麦克在走廊等她。“凯特喜欢你,”他说,声音很低,“这很罕见,但她也担心你。这个行业…它吞噬脆弱的人。”

“我不脆弱,”伊芙琳说,然后意识到这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她是脆弱的,但那种脆弱经过了火的锻造,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坚韧。

第一场采访在一家地下音乐杂志的办公室。采访者是个叫丹尼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褪色的乐队T恤,办公室里堆满唱片和过期杂志。他没有问关于疾病的问题,只问音乐。

“《骨头的重量》里的人声破裂那是怎么发生的?”

“我唱到那句时,情感压垮了技巧。”

“故意保留的?”

“约翰想修掉。我说不。”

丹尼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听得出影响——有一些齐柏林飞艇早期的黑暗,有一些尼克·德雷克的孤独,但又不完全是,还有别的东西。”

“是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这张专辑有趣。”

采访持续了一小时。结束时,丹尼送她到门口:“你会被误解,你知道吧?”

“凯特警告过我了。”

“不止是批评家。普通人也会误解。他们会把你的痛苦当作奇观,或者反过来,指责你炫耀痛苦。很少有人会真正听懂。”

伊芙琳站在街边,一月的寒风吹起她的头发。“只要有一个人听懂,就够了。”

丹尼笑了:“不止一个人。但也不会很多。刚好够让你继续做下一张。”

回程的地铁上,伊芙琳拿出笔记本,写下“被误解是真实的代价,如果你想被所有人理解,就只能说所有人都懂的话。而所有人都懂的话,通常毫无意义。”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即将被印在唱片封套上的脸,直视前方,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中。

宣传开始了。现在它真的不再属于她了,它属于任何一个购买它,聆听它,憎恨它或爱它的人。

这种失去,也许正是创造的最终目的,让某种东西从你体内分离,获得它自己的生命。即使那个生命会受伤,会被误解,会失败。

至少它存在过。

她走出地铁站,伦敦的天空是熟悉的灰色。但在云层的缝隙中,有一线微弱的光,坚持地照着潮湿的街道。

专辑发行日定在三月十五日,还有七周。

七周后,她的骨头将在千家万户的唱机上旋转,在无数的耳朵里振动,这个想法既令人恐惧,又令人着迷。

她继续走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营养剂瓶子又空了,她得记得买。为了专辑已经完成?不,为了下一张,总得有下一张。

因为这就是活着,在完成一件事的同时,已经开始想下一件。在耗尽自己的同时,找到继续的理由。

她抬起头,迎着一月的风,走向海浪录音室的方向。玛姬他们应该在那里,也许在讨论现场演出的编曲,也许在争论下一张专辑该探索什么方向。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