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街道,城市远灯拉成连绵的流光,黑色轿车平稳滑出僻静的巷口,隔绝了室外燥热的晚风与喧嚣。
回料理店至少还要再开两个小时,但映司和Ankh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要在附近旅馆睡一晚,对于他们而言,那个小小的阁楼才是真正的家。
映司握着方向盘,指尖轻搭在皮质握把上。车速压得很缓,不急不躁,车灯破开前方沉沉黑暗。
褪去与火野长盛谈判时的凝重,此刻他松弛的眉眼被暗色柔化,只剩沉稳的温柔。
“其实,我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父亲。儿童时他是不负责任的父亲,少年时他是泯灭良心的陌生人。在我思想成熟时,他又变成了一个政治机器。”映司目视前方,嗓音低沉温和。
Ankh松松地靠着椅背,金发凌乱搭在额前,长腿随意舒展。他看着窗外后退的灯火漫不经心地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你父亲简直是日本代际问题的缩影。”
“嗯?”映司努了努嘴。
“上一辈的人吃尽红利,这一辈的青年干什么都只能囿于上一辈的权威就算了,大部分面临的困境还是上一辈造成的。”Ankh转头看向映司说道。
他看着明显在思考的映司,身体向右凑近缓缓接着说:“拿你目前的困境举例,你父亲在党内有这么大的能量是因为他很有能力吗?显然不是,只是当时的日本作为傀儡,保持政局的稳定是宗主国希望的,所以众多小党被强行合成这个大党并成为了唯一的执政党。”
“党内有真正的聪明人,但明显不是你父亲,并且聪明人也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只是被**裹挟着,在其中拼命牟利。至于利益从哪里来,谁会受到损害,他们从不关心。”
车继续往前滑行,夜色漫长,车流稀疏,前排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Ankh的话语。
映司无奈地轻笑一声,红绿灯的间隙,他拍了拍已经凑到他肩头的Ankh说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比我更像人类,读的书比我多见识也比我深刻。”
“哼,放在阁楼的书你有好好看过吗?”Ankh重新瘫在副驾驶座位上,柔弱的皮革包裹住他的整个上半身,位置角度被映司调整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来回晃动一下,他很快就会睡着。
“有看过一点。有时候我也会想不如就算了。感觉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无论是制度的改变还是思想的改变,都太困难了。”映司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Ankh没有直接回应映司的无奈发言,而是懒洋洋地说:“冲绳的选举结果你应该看到了吧。他们那个党派在面对现如今的国民也只能选择妥协,局势不妙的情况下,他们改变斗争手段总比被宣布为非法组织强行解散要好。”
“但是据我所知,他们的预算被东京砍掉了近乎九成,很难想象他们该怎么样兑现后续的承诺。”映司接话道。本国仅有的几次执政党被迫下台,反抗的政党联合里都没有日共的身影,对于映司来说,日共改良后的路线在一众党派里只能说矮个子拔将军。
“有条路总比没有好,映司,如果你想好了,我去帮你提前接触和调查。”Ankh轻飘飘的答复落在映司心里分量却重得惊人。
映司轻轻应了一声:“好。”
车内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着,见Ankh已经闭上眼睛,映司把音乐关掉。
路灯每隔几秒扫过车内,明暗交替掠过Ankh的侧脸。他睡得沉,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一只手松松搭在大腿,另一只手垂落在座椅边缘,整个人卸下所有防备。
狭小的车内空间安静下来,映司的视线偶尔从路面挪开,余光落在Ankh脸上,车速不自觉放得更慢。
其实他最开始提及自己的父亲,是因为在音乐的气氛烘托下,他很想探知Ankh的过去。
被创造出来的Ankh经历了些什么才是如今这个样子,他很好奇。
而且映司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Ankh应该是在遇见他们之前,就很了解他们,那种了解并不是通过网络调查的信息渠道了解,而是切切实实相处过后的熟稔。
但映司在Ankh睡着后又诡异地觉得安心,他对追问Ankh的过去这件事情本身也存了点害怕和逃避的心态——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Ankh大概会离开这里,只有到离开的时刻,他才会说出一切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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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父亲、代际与变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