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汴梁，浸在一川烟水里。汴河舟楫往来，橹声摇碎两岸灯影，朱楼画阁倚着暮色次第亮起，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似有若无，如汴梁城千年未断的低语。少东家立在船头，青衫被晚风拂得轻扬，衣袂间还沾着清河一带的草色与沙痕，那是自燕云边境一路南下，未曾洗去的江湖气。
ta自清河来。
那里没有汴梁的繁奢，没有朱门深院的丝竹，只有长风吹过旷野，河水流过青芜，少年时纵马踏歌，剑光照亮晨霜，一身自在，一身清朗。而今踏入这帝王都邑，抬眼皆是繁华，却也处处藏着看不见的网，如薄雾缠人，无声无息，便已入局。
船靠岸时，夜色已漫上半城。
早有一袭素衣仆从在岸畔等候，身姿恭谨，气度却异于寻常家丁，一望便知，是出自深门高府的人。
“少东家，晋王殿下已在静云轩候。”
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少东家颔首，未多言语，提剑跟上。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高墙深院，花木扶疏，暗香浮动，越往深处走，市井喧嚣越淡，只剩静，静得能听见ta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静云轩藏在王府深处，绕曲水，过回廊，方见一座雅筑临池而建。轩内未燃明烛，只点了几盏琉璃灯，灯光柔润，映得满室清雅。竹帘半卷，晚风穿堂，携来阶下寒梅残香——已是暮春，梅香早该散尽，此处却仍有一缕清冽，似是人为留存，恰如轩中人一般，雅致得近乎偏执。
少东家停在帘外。
未等通传，竹帘已被人轻轻挑起。
室内坐着一人。白衣如雾，墨发束玉冠，指尖轻捏一卷书，眉眼温雅清俊，似玉石雕琢而成，连坐姿都分寸恰好，整洁得一丝不苟。正是晋中原。
世人皆知晋王赵光义，温文尔雅，好文尚雅，不近杀伐，不慕张扬，如一轮温月，悬于庙堂之上。可少东家只一眼，便觉他眼底藏着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万里江河，翻涌无声。
“清河少年，名不虚传。”
晋中原放下书卷，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他抬眼看来，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轻淡，却不容回驳。
“殿下召我，并非只为一句称赞。”少东家声音清朗，不带半分怯意，江湖儿女，纵见帝王权贵，亦不改本心。
晋中原轻笑一声，抬手示意ta入座。案上已备清茶，茶香清浅，与ta身上气息相融。
“世人皆道，清河一脉，世代识边地之图，辨燕云之纹，天下再无第二人。”ta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少东家腰间长剑上，剑鞘朴素，却隐有寒光，“秘阁藏有一卷《边河密图》，绘燕云关隘，绘河防驿路，只是此图诡异，墨色可变，纹路能移，无人能辨真伪。”
他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字字落进人心。
“我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请你，辨一辨这卷图，是真，是假。”
少东家心头微顿。
《边河密图》之名，ta自幼便听长辈提及，那是关乎燕云边防、大宋安危的重宝，亦是秘阁禁地中的禁地，寻常人连听闻都不可，更别说亲眼一见。晋王竟将如此机密，摊在ta一个江湖人面前。
事出反常，必有隐情。
可ta没有拒绝。
清河一脉，虽远江湖，心挂燕云。那片土地，曾是中原故土，曾是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归处。但凡与燕云相关，ta便无法置身事外。
“何时？”
“三日后，望月阁。”晋中原眸底微光一闪，快得无人捕捉，“那地方清净，无外人打扰。”
望月阁。
少东家听过。那是汴梁城外一座孤阁，四面悬空，仅一径相通，阁内机关严密，平日封闭，非紧要之事，绝不启用。如此慎重，已非辨图那般简单。
晋中原似看穿ta心思，却不点破，只执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温雅如旧：
“汴梁风大，你且安心住下。三日后，我亲自带你前往。”
灯光落在他白衣上，洁净无染，一如他表面的温和。可少东家分明感觉到，自踏入这静云轩起，一张无形的网，已在ta头顶，悄然张开。
窗外风又起，吹得竹帘轻晃。
清河来的风，终究渡进了汴梁的雾里。
一者清如明月，一身江湖气；一者温如寒雾，一心庙堂谋。
月光漫过静云轩，漫过汴梁城，也漫过那座静待世人踏入的望月阁。三日后的夜，一阁灯火，一炷迷香，一段即将被抹去的时光，正静候着他们，共赴一场无人能全身而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