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神父的血开始在祷告室弥漫,浓烈的甜腥味熟悉得令人作呕,十四年来的折磨终于于此刻尘埃落定,可预想中那种或许存在的快意并不出现,碇真嗣只觉得解脱——像一个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行至旅程的终点。这一切的结局并无任何特别,就像教堂里的长椅、演讲台,顶部镶嵌的彩色玻璃,上方高悬的十字架一般,古老、陈旧、又自然地出现在这里,和往前那十多年来上千个日夜并无不同。
也许正是因为十二岁的碇真嗣过着一种如气球般轻盈的生活,所以当那残酷的戏剧持续上演时,才显得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他首先遇到的,是加持良治的离开。
那是十三岁的夏天,过分炎热的天气,他从学校放课回家,而后看见冬月站在门厅同他们讲,加持良治已被辞退。而冬月的身后,是沉默的美里。
那时碇真嗣已经开始在中学上课,家庭教师逐步在生活中退场,他开始越来越少地见到加持良治。这一切表面上看起来,是碇源堂出于政治上的、合情合理的考量——为了某些必要的支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一所在阶级、种族等方面似乎一视同仁的现代化学校。碇真嗣对此并无异议,只觉得疑惑,加持良治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称之为道别的话语,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天是澄明透亮的蓝色,夕阳还未沉下,它还半遮在云彩之后,云蓬松而恒定,像几笔随意的白颜料被涂抹在幕布之上。美里搬出唱片机,书房里悠扬的乐声淌徉,那声音轻飘飘的如绸缎般,从小指缠上臂膀,最后将碇真嗣的思绪完全牵扯住。他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轻声问,“加持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吗?……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话轻飘飘的,是莲花池里落下的一片花瓣,在水中荡起缓慢的涟漪。像一阵剧烈的风刮过,莲花池的翠绿色叶片连绵不断、簌簌作响般,碇真嗣明确地看到美里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仿若她也是其中一枝脆弱飘摇的叶片。
“是有想做的事情吧,”渚薰自然地接过话语,“加持先生本来就是随性的人,说不定是找到了非做不可的事。”
话语前后矛盾,可碇真嗣只是相信。非做不可的事情,那会是什么呢?他感到困惑,为了这样的事情抛下他,抛下渚薰,甚至连美里都要抛下。加持良治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可剥开那一层嬉笑的表情呢?真正的加持良治是何种形状,何种音调,何种气味?碇真嗣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如同透过庭院的莲花池观察水底,只看到漆黑一团的淤泥。
碇真嗣十四岁后会逐步明白,他对大部分事情都一无所知。
丹尼尔老师死在他十八岁时,一场针对他的刺杀之中。碇源堂对此的态度是袖手旁观与不置可否——他恐怕早有耳闻,但就像鹰会看着雏鸟坠下悬崖,他恐怕并不想为这个貌合神离的继承人提供太多庇护。
丹尼尔躺到在地上,子弹射中他的胸腔,碇真嗣躲在掩藏物之后,等待美里的救援。他看着血在深色的紧身衣上洇出花瓣般的形状,那图案让他想起安娜花园里那些夜晚的玫瑰,有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和层叠到令人恐惧的花瓣。
“真嗣……”丹尼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还记得他吗?”
他……一个简单的音节,随后碇真嗣才意识到,丹尼尔说的是意大利语,他在同一瞬间想起了渚薰——一切如倏尔擦亮的燧石,原来如此,他刹那间明白了丹尼尔的忠诚源于何处。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碇真嗣几乎没办法表述,他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他不知该如何表述,过去四年,一千多个日夜里,渚薰的身影如幽魂般夜夜缠绕于他的梦魇之上。
他的右手紧握着手枪,而左手,以更野蛮的力量握紧了丹尼尔的手。
丹尼尔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如果可以,请把我葬在意大利。”
而后,在一刻钟之后,也许更短,美里带着人闯入了这里,这个隐秘的谈判与交易地点。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大学生,更像一道闪电劈入此处。她看见丹尼尔的尸体,碇真嗣的左手臂正汩汩流出鲜血,她沉默了一瞬,说,“这是他再一次庇护你。”
从一个人的死亡之中逐步成长总是痛苦的,碇真嗣沉默地接受了美里对此的注解,他并不想辩驳,也不愿缅怀,他对此事心知肚明,他只觉得沉重。
在这隐蔽而荒废的建筑里,光从顶端的窗户照进来,丁达尔效应之下,灰尘如蝇虫般飞舞在半空中。美里收拾完残局,蹲下来替碇真嗣包扎伤口,在静谧之中,她忽然讲起了加持良治。
加持良治死在碇真嗣十三岁那年的夏天,美里说,她在昏暗的阴影之中,听从耳机里冬月的指示,举枪、扣下扳机。那是一幢废弃的工厂建筑,有灰白的墙壁,云朵的阴影犹疑地投下来,在一瞬遮住阳光,最后又匆匆潜逃,于是这场谋杀的真正见证人只有她自己。
疼痛让碇真嗣无法专注,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回到那个炽热的夏天,加持良治颓废又英俊的脸,像一幅墙上的画,或者置于楼梯转角间、伟大而沉默的雕塑。他永远被定格在那里,微笑又饱含深意地望着他。
“他发现了什么吗?”碇真嗣问道。
美里想起那个吻,连同被塞进掌心的的u盘,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无法撼动任何事物的真相。加持良治也许在帮助她,也许在利用她,他们属于不同的立场,但有着相同的目标。
她摇了摇头,“你知道,他效忠于渚薰,而那是一次再失败不过的反抗而已。”
碇真嗣并不诧异,他的声音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所以我可以帮你。”
美里的手一抖。
碇真嗣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不得不中断了一小会,他在一片头晕目眩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目标,于是他再度开口,“我知道你的父亲,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曾经是爸爸的某个部下,但如果我没搞错,他实际上是警方的人。”碇真嗣回想着丹尼尔曾告诉他的事,“冬月先生也许曾经怀疑过,但他死得太早了,也太不凑巧了。”
“真刻薄。”美里轻声说。
“我的父亲是一个重视工作远超过家庭的人,”美里包扎的手更用力了一点,“我本该恨他的。”
爱和恨,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又最对立的情感,以完全相悖的模样展现在他们身上。美里渴求的,是他也曾渴求过的;而美里握紧的,一路支撑她行至此处的,是他十四年前毫不犹豫丢掉的东西。
碇真嗣抽了一口气,笑了笑,他在美里眼中也与四年前判若两人,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变化迅疾而剧烈,等她意识到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说,“但我知道你继承了他的遗志。更巧的是,我也恨我的父亲。”
碇真嗣看向丹尼尔的尸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扳倒碇源堂,之后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你。”
良久后,美里轻声说,“好。”
而在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在碇真嗣出现在这教堂之前,他久违地,再一次步入碇源堂的书房。书房比他记忆中更为简洁,左侧有一大排落地书架,漆黑色的大理石桌子背对窗户,纱帘洁白而影绰,如清晨的雾气。他的身后有一张小画像,悬在壁灯之下,一个美丽而婉约的女人,是碇唯。
“冬月先生死了。”
这句话让碇源堂抬头看他。
话语也有魔力,碇真嗣心怀讽刺地想,在合适的时间讲合适的话,就能得到关注。但这关注于今日的他而言,是重重坠落、早已腐烂的花朵,一文不名。
“我知道了。”碇源堂略微做出思考的样子,看向碇真嗣没有任何愤怒,“你杀了他?”
碇真嗣握紧手枪,多年来的本能令他确信已瞄准碇源堂的额头。随后他摇摇头,“是美里。”
“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安娜。”
碇源堂的嘴角居然露出了些微的笑意,他似乎对碇真嗣的表现感到满意,“我知道。”
“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碇源堂几乎是被夺舍般温和地讲,窗外的阳光被纱帘阻挡,柔和地镀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仁慈的父亲,“我很抱歉,真嗣。但你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你不理解我,但你还是达成了我对你的期待。”
碇真嗣在今天,或者说这个月,甚至这几年来,在他终于认定自己有能力取代碇源堂以来,头一次感到愤怒。话语、场景、碇源堂平和的表情,儿子站在父亲的对面,接受教诲,莲花池一般静谧而美丽的场景,一簇簇冠冕堂皇的莲花在水面静静浮动着,散发着美丽的馨香。可碇真嗣身处底部的淤泥,层层叠叠的黑暗、腥臭将他包裹,他只觉得恶心。
一声枪响。
灰暗的阴影中射出一颗子弹,小而亮泽。
碇源堂倒在桌面上。
碇真嗣推门离开书房,美里站在门外等着他。
他收起手枪,笑着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美里点点头。
“立大功了,美里少校。”碇真嗣玩笑般敬了一个礼。
美里的脸上依然缺乏表情。在一片寂静的走廊里,她几乎觉得自己的声音要砸出回响,“你要去哪里?”
“畏罪潜逃。”碇真嗣轻松地讲,“美里少校可以手下留情吗?不对,下次见面就不是少校了吧。”
“……真嗣”美里抓住他的衣角,逼视他的眼睛,“回答我。”
碇真嗣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一个短暂的、温情的拥抱,“美里老师,再见。”
美里觉得自己该阻止碇真嗣的,可她又没有任何立场阻止他,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入阴影,往前,遁入转角,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美里望着这一切缓慢发生,如雾气漫延,她隐约明白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她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后悔。
曾经的碇真嗣有机会避免这一切。十四岁生日的前夜,层层叠叠的白奶油蛋糕堆垒在面前,蜡烛燃烧时有浅灰色的烟雾和令人厌恶气味,在安娜那个小而偏僻的餐厅里,夕阳从窗户漫进来,柔和的暖光使人想起冬日炭火的余烬。在远离众人的安静之中,被蜜与糖的气息包裹,碇真嗣双手合十,许下愿望。
“真嗣的愿望是什么?”
碇真嗣睁开双眼,在一片跃动的烛光之中,看见渚薰的脸庞,被昏暗的光线模糊了轮廓。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因美丽而仁慈,因美丽而宽宥,因美丽而悲悯,令渚薰比教堂里那些像更为神圣。在一片迷蒙中,碇真嗣望着那清澈如红宝石的双眼,轻声陈述,“离开。”
烛影狠狠晃动了一下,而后熄灭了。一阵无头无尾的风,此时此地无人知晓是祥与不祥的预兆,它只是所有最无用的预示中的一种,当一切降临时才能恍然。
而那一刻的碇真嗣在一片惶然之中,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如云朵、鸟巢般将他包裹,之后他听见渚薰的承诺,“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们在教堂密谋逃跑。
日子像烟雾、鸟群,一大片黑压压地扑过来,随后降落在四处,沉甸甸地压在碇真嗣的肩膀上。它们整齐地在他肩上扑簌着翅膀,剧烈的颤动引起身体的嗡鸣,在身体里引发和声,和声共振,整齐划一的乐声泄露了一切。家中的仆人在晚餐后笑着提起此种变化,疑心是新的友谊,新的爱恋。议论声如蚁群般侵蚀着庄园,引得冬月先生也将目光投掷过来。这是在平静的池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漾,然而水底的变化隐没在光线与角度之下,无人知晓是好是坏,是轻盈亦或沉重。
那些金鱼被惊扰了吗?被驱散了吗?碇真嗣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夏末初秋的傍晚,残阳如血,从教堂窗扉穿入在地上拓出各种形状的阴影。圣经的故事被镌刻在地面之上,仁慈的血色,命运悄然露出痕迹。
等待漫长如纺锤,时间被拉扯成极细的丝线,一圈圈地绕上去,碇真嗣分不清他等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钟头,也许更久。时间在此同质化,一瞬都要长久地近似永恒。
直到碇真嗣的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搭上,他倏然一惊,转头,看见渚薰微笑却苦味的脸。没有任何思考,他转身,扑上去,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抱紧渚薰。
“薰,我们现在就走吗?”他颤抖地讲,声音莫名如枯叶般簌簌地响。
“真嗣,”渚薰轻轻拍他的背,“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呢?碇真嗣疑惑地抬头,预感比一切都先一步降临,可他依旧不明白。一切都平坦地展开,如绸缎一样平滑而色彩斑斓的未来,似乎正轻轻绕着他的指尖。
之后,他听到了另一个沉重的声音,熟悉又陌生,严肃如深灰色的墓碑。
那是碇源堂的声音,“真嗣。”
那是他第一次与父亲谈判吗?碇真嗣也会如此好奇。但不论如何,这一切都以一败涂地收场。
碇源堂走进教堂,身后是冬月先生与教堂的点灯人,连同几个陌生的冷峻的面孔。那是碇源堂的属下,碇真嗣未曾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
一支小巧的银制手枪被丢了过来,它像星星一样在一片昏暗中闪过一道亮痕。
“捡起它。”碇源堂命令道。
冥冥之中有牵丝的傀儡显现,不可视、不可违抗的丝线牵引着碇真嗣的手脚,令他不由自主走过去,拾起枪支。枪身冷而硬,如冰雪刺痛掌心,令他惶惶然看向渚薰,似乎想要寻求依赖,亦或是原谅。
渚薰温柔地笑笑,他对一切都处于一种包容的境地。渚薰不愿讲一切都诉诸于口,五岁至十五岁,他活在仇恨中的时间,被眼前柔弱而纤细的少年以玩笑般的方式打碎。渚薰深刻地意识到碇真嗣在他心中的分量,以至于即便是此刻,他都生不出怨恨来——他心甘情愿献上了一切,而后输掉了一切。
“看来你从来没信任过我。”渚薰着看向碇源堂,他名义上的养父。
碇源堂不置可否,沉着声音讲,“告诉我亚当的下落。”
渚薰上前一步,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让我活到现在的理由吗?”他转头看向碇真嗣解释,几乎分不清内心是怜悯还是恶意,“亚当是我的父亲,也是导致你的母亲死亡的人。”
碇真嗣呆愣地看着这一切,沉默地倾听着,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
“还记得八岁那年的刺杀吗?”渚薰怜惜地摸了摸真嗣的眼睛,湿漉漉的,被雾气浸透,下一秒就像要把他溺死般,“那是碇源堂为了引出我父亲的踪迹。”
“但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渚薰笑着讲,仿若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转头注视着碇源堂,“你找不到他,是因为他早就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碇源堂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冷地下了论断,“既然如此,真嗣,杀了他。”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两人,碇源堂身后的那些人举起了手中的枪,无声的暗示或者威胁。
碇真嗣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碇真嗣已然无法思考,他是所有的事件中,从头到尾被排斥在外的那一个。他和父亲、渚薰、冬月先生、加持、美里,他与所有人共处一室,他对所有事一无所知。他觉得害怕,那一瞬间他变得很小,四周一切都在向外延展,教堂、人群、头顶的十字架、连同那一排排长椅,一切都变得巨大,所有的光线坠落下来,阴影沉重地覆盖在他身上,他看不清一切,听不懂一切,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而后,一个念头挣脱出来,像蜘蛛垂下的细丝,他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薰,你恨我吗?”
渚薰摇摇头,抓住他的手,令枪口正对自己的心脏,“我的确想要毁掉碇源堂,乃至于安娜的一切,为我的家族报仇。”他向前让枪口更紧密地挨着心脏,也让自己离碇真嗣更近一点。他的声音柔软朦胧,如梦境一般,“但我更想要实现你的愿望。”
“对不起,真嗣,让你失望了。”
而后,他握紧真嗣的手,云朵一般温暖地包裹着他,牵引着他,保护着他,扣下扳机。
在渚薰的庇佑下,碇真嗣迎来了渚薰的死亡。
碇真嗣从祷告室的椅子上站起来,回忆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他为此感到视野模糊。在神父的死亡被发现之前,他冷静地推开祷告室的门,走了出去。
消音手枪没有引起任何惊动,血腥味也还未来得及弥漫,教堂里的祷告声依旧平和,他的复仇也终于落下帷幕。
他感到疲惫,沉默而缓慢地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门扉的那一刻,他转头,望向尽头那高悬的十字架。
“father,我有罪。”他想,而后踏出大门。
离开教堂,朝着海边走了几十米后,一阵儿童的笑声忽然扑过来,一个小小的儿童,金发碧眼,穿着红色蓬蓬裙,忽然撞上他的膝盖,随后跌倒在地,因疼痛而哭泣。
他温柔地扶起儿童,替她抹掉眼泪,掸去衣上的尘土。
女孩的母亲从身后追上来,忙不迭替她道谢。
碇真嗣摇摇头,欲离开。
小女孩怯生生从她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扯住他的衣角,“叔叔,你要去哪里?”
碇真嗣怔愣了一瞬,望向视线尽头,海边云层厚重,而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要去赴一个约。”
碇真嗣走向海边,冰冷的海水从脚踝开始,渐渐没至胸膛,沉重的石块在身后的沙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海水不断吞噬他,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中,碇真嗣想起童年的夏天,意大利的海岸,渚薰教他游泳的那些时日。
渚薰托举着他,透过浑浊的海水望向天空,澄澈的耀眼的蓝被浸染成暗色。渚薰那日的疑问依旧萦绕在他的心上,如种子长成大树,盘根错节将心脏裹紧,“怎么哭了,大海太可怕了吗?”
碇真嗣记得自己摇头,海岸边天色正急剧暗下来,他看不清渚薰的表情,只记得自己那没由来的伤心与认真,“只是觉得如果这样一起死掉,也很好。”
碇真嗣闭上眼睛,海水卷着他往深处去。
而浪拍打过来,一切痕迹最终消弭于无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