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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告解室

章一

二十八岁的碇真嗣第一次走进教堂的告解室,他穿着一身黑色,身上有浓重的蜡烛燃烧后味道。眼下是淡淡的乌青,深秋的寒意缓慢浸透他的大衣,像死神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

告解室黑暗而狭窄,碇真嗣坐在那个方正坚硬的木头椅子上,望着刻着花纹的镂空窗格。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花纹,只能隐约瞧见它背后有一个人影。他等了一小会,可这人影并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清晰,头晕目眩之下,黑暗像某种预演般,潮水似的层层叠叠漫上来。终于,在放弃将对面的人看得更清楚后,他慢慢开口。

“Father,”碇真嗣说,并因这个称呼而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有罪。”

傍晚的教堂里仍有信徒低低的祷告与走动时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蛇一样缓缓地攀爬进告解室。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奇异的惶恐和兴奋交缠,似怀揣着邪祟宝物的旅人。

而对面的声音如预料般苍老而宁静,“我的孩子,上帝会原谅你的。”

一阵不幸的沉默。

“但我并不祈求原谅。”碇真嗣低头,把手张开,感受到雪一样冰冷湿重的触感,但黑暗之下他并不能看清——正如对面的老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或者说,我并不需要原谅。”他说。

“只是我正在找一个人,你也许认识他。”

故事如果要从头说起,也许太过漫长,甚至大部分时候,如实的叙述并不能增加它的魅力,在真实与幻想之间,记忆有着一道模糊的界限,而思绪,常常在这之中摇摆不定。碇真嗣偶尔会想起家中阁楼上那一套老式放映机,那是他童年寻见的难得宝物。而记忆有时就像其中一张老式幻灯片,投映在粗糙的幕布或泛黄的白墙之上时,那些色彩因清晰而变得粗糙且艳俗,但将它放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对着光,那微型的半透明图案,色彩绚丽宁静的一方小天地,又多么令人着迷。当然也有全然相反的时刻,这时的记忆又如教堂顶上那错综复杂的壁画,远远望过去斑斓的色彩呈现一种亲近而神圣的氛围,但一旦凑近,那些古怪奇异的传说与孤张乖僻的神明交织在一起,迎面扑来,令人晕头转向心生不安。同许许多多的事物般,记忆就是这样飘忽不定的东西,它似乎是这样的,可下一秒,又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子。

但总而言之,即便记忆如此变幻莫测,二十四年前的冬天,碇真嗣第一次在家中的庭院见到渚薰时,也并不渴望成为现在这样的人。

当然四岁的儿童并不需要渴望成为任何人,实际上他那时正独自生着闷气。更早的几个月前,在这个也许比往年更为炎热的夏天中,他失去了母亲。起初,死亡对于懵懂无知的儿童,只是一个无聊的捉迷藏游戏——他并不理解它。这场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崩塌,是在之后的几个月中逐步显示出其威力的。率先改变的是父亲的态度,紧随其后是家中下人那微妙的令人不适的语调与眼神,碇真嗣当然明白生活中发生了某种变故,只是这种后知后觉的改变,让他的愤怒失去了着力点,只好同自己别扭地较劲。

但渚薰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碇真嗣在家中的庭院里堆雪人——他喜欢雪,蓬松、柔软、崭新的雪,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作响,又像海绵一样吸收掉所有的窃窃私语。

在往雪人的眼睛里嵌石子的时候,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个在往后所有的记忆里,都要比母亲的墓碑更沉重的声音,“真嗣。”

碇真嗣抬头,在看向父亲那张阴郁的脸之前,他率先看到的,是他身边的男孩。男孩和他差不多年纪,银发红眼,皮肤是异于常人的苍白,穿了一件洁白蓬松的羽绒服,比起他身边的雪人,更像是由冰雪铸成的。

他的眼睛率先感受到寒冷,情不自禁地眨了眨,在无意识地伸手揉上眼睛之前,被男孩伸出的那只手打断。碇真嗣看着眼前那只苍白到不正常的手,小心翼翼握了上去。有那么一瞬间他害怕自己的体温会让眼前的人融化。当然这样的事并不会发生在一个人类身上,为此他偷偷松了一口气,而后,像每一次认识一个新的陌生人时那样,露出一个习惯的、害羞的微笑。

“你好,我是渚薰。”他听见陌生人这样说。

于是他同他交换名字,“碇真嗣。”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像即将迷失在记忆迷宫里的人试图找到锚点般,后来碇真嗣曾在各种各样狂乱的梦境里被抛至此处,而后醒来。

一阵布料摩擦时柔软的窸窣声,神父大约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这是古怪的和弦,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横插进来,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该为此感到不安,毕竟在那些他曾亲耳听过的惊世骇俗的故事里,这样的开场显得过于平庸。

“我不明白。”神父温吞吞地说。

“请不要打断我。”碇真嗣说,他的声音里有隐约且模糊的笑意,像云雾一样飘然。这是一种久居高位者理所当然的语调,温和却不容抗拒。

“四岁那年我在雪地里见到他,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碇真嗣说,他的目光看向黑暗中某一个虚无缥缈的点,“只有我知道,他是来照顾我的。”

在母亲死后,到渚薰出现之前,碇真嗣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教师——在此之前,同母亲一起照顾他的,是一个年轻的、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她有一头紫色的长发与木讷的眼睛,刚从家庭的变故中堪堪逃脱,还没来得及变成如今这种游刃有余的样子,在空旷而冷漠的碇家同碇真嗣一道瑟缩在碇唯——他的母亲——的庇护下。碇真嗣后来想,如果碇唯没有死,他和葛城美里的命运会不会大不相同。但这是无从论证的猜测,那条从未踏上的道路,是得与失中注定相悖的一面,而如果真要让碇真嗣用手中所有的筹码去换取它,他未必会真的毫不犹豫。

碇真嗣的第一个家庭教师是个古怪的胖老头,姓藤堂,小眼睛,有相对而言过黑过大的瞳孔,尖酸地安置在他的脸上。他一年四季穿白衬衫与背带裤,走路一摇一摆,坐下时层层叠叠的赘肉同他一起塌下来,令所有的椅子都发出可怜的呻吟。夏天的时候,他整日紧紧攥着一块蓝黑格子的手帕,几乎一刻不停地拭着额头。当然一块手帕对他而言只能算杯水车薪,白衬衫皱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散发出对儿童而言过分刺鼻的汗水味——这让碇真嗣没办法听他讲课,他甚至几乎没办法和他处在一个空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深冬。如果有人从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回望那时的场景,难免会为此感到怀疑。那种摊开手让戒尺落在掌心的境况,在今日的碇真嗣身上是几乎无法想象的——没有人会忘记他是怎样笑着用子弹打穿他父亲的旧部冬月的膝盖的,自然也就难以将他和那个穿着单衣摊开手掌,在开了窗户的书房瑟瑟发抖的儿童联系在一起。

但这种情况在渚薰到家的第二天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在他又一次,因为母亲还活着时那种娇气的习惯,因为仆人有意无意的遗忘,而在早课迟到了后。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日,走廊的窗户凝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向外望去白蒙蒙的一片像一块陈旧的毛毯。这样冷的天气,如果是碇唯还在世的时候,她常常会打发家中的仆人让藤堂先生在书房等上半小时到一小时,于是碇真嗣可以在床上赖到睡意全消,而仆人将他的衣物全部烘暖后,再慢吞吞地起床。

而那天,碇真嗣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就飞奔过走廊,穿过煮着热茶摆好报纸等待父亲的客厅,向着书房跑去。等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看到的是照例大开着的窗户,拿着戒尺不断敲打自己手心的藤堂先生,以及,过去几周习以为常的早晨横插进来的变数——安静地坐在书桌后看向他的渚薰。这是继昨晚共进晚餐后,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渚薰出现在书房这件事令碇真嗣陡然升起了一种窘迫感。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心朝上并排着递到藤堂先生的面前。碇真嗣刻意放缓速度,以尽力延缓接下来的受罚,但头一次并不是出于恐惧。因羞耻而闭上眼睛时,碇真嗣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他对渚薰抱有一种模糊的,但过分友好的印象。而这种过分友好的印象,让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展现了超乎寻常的镇定。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藤堂老师的尖叫。

这是很多年后,碇真嗣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诧异的一幕——一个五岁的儿童到底经过了怎样的训练,才能把一把拆信刀精准地插进一个成年人的手掌。

藤堂老师尖叫时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后吱哇乱叫的老鼠,鲜红的血液顺着冰冷的银质刀面蜿蜒,最后落在墨绿色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血的味道是甜的,带有腥气,夏季狩猎时家中猎犬刁回的兔子身上,也有类似的气味。

书房的动静惊动了家中的仆人,而后是父亲。父亲从客厅走过来,他身上有一股热红茶的、温暖的气息,他事不关己地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碇真嗣、面无表情的渚薰、涕泗横流的藤堂,然后对着身边那个瘦削的人说,“冬月。”

那个影子一样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父亲连同那热红茶的味道,就一同消失在了门外。那长而深的走廊,重重叠叠的黑暗,最后把母亲仅剩的痕迹也吞掉了。

冬月先生处理了所有的事,叫来家庭医生,取消早课,唤来仆人带走他们。然后在那天的晚餐前,含着笑意宣布,他已经替他们找到了新的家庭教师。

那时候的冬月先生就已经老了,他似乎是在某一日过早地衰老了,而岁月为了补偿这一失误,便令他在往后的十几年里,也都一丝不苟地维持了这一样貌。同样一丝不苟的还有他的工作态度,他是父亲最好的部下,是这个黑白通吃的帝国里,比起父亲这个掌舵人而言,似乎更为重要的角色。

碇真嗣从来没见过冬月先生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就像是父亲的影子一样,永远温和、沉默、微笑而后轻描淡写地葬送掉一些人的生命,又或者递过来一盏茶杯——这两者在冬月先生眼中恐怕并无区别。碇真嗣敬他,爱他,最终在很多年后也成为了这样的人。于是他难免觉得他们是同类,他们生来并非是这样罪无可恕的人,他们最终又成为了这样罪无可恕的人。

新的家庭教师叫加持良治。他和藤堂先生相比,可以称得上英俊而辉煌,过长的头发常常随意束在脑后,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但他也并非一开始就是那种疲惫的样子,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上课时总会早一些来,又会晚一些离开,整日里神采奕奕。碇真嗣总记起某年圣诞节,加持给家中的小孩放电影,昏暗的房间,粗糙的幕布,沙沙作响的放映机,在房间西南角,他和葛城美里坐在一处,而葛城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碇真嗣不知道,六年后葛城举枪对着加持时,是不是也会想起这一天。

但时间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摧毁一切,又重构一切。

就像碇真嗣最终会明白藤堂先生并没有错,也会在多年后偶遇时,发现他也并非记忆中那个像老鼠一样可怖而狡诈的小人。不知是记忆的偏差还是时间的摧折,藤堂先生变成了一个乐观而和蔼的老头。他十多年前持有的那些观点——那些人生而平等的观点,也依旧恰如其分地存在在他生活中,连同那只残了的右手。碇真嗣也明白他的母亲也没有错,母亲请来藤堂老师,这个小有名气的、并不激进的、在政治外围团团转的学者,试图让她的孩子成为一个悲悯的人——起码不要像她的家族中某些人那样,成为高高在上的彻底的达尔文主义者。

藤堂先生唯一的错处在于,他让那些政治观点产生的怨恨掌控了他,又让这怨恨无意地伤害了一个四岁的儿童。但这是那种微不足道的错误,并不需要一只右手为代价。

而碇真嗣后来才明白,他人生中的很多错误,都像藤堂先生的右手一般,来自一些失衡的代价——不管是他付出的,还是他索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