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慎行将资料送进两位队长手中,没离开,而是自然而然站到卫诚身后。
他一手扶在椅背上,一手撑着桌面,微微侧过身去看照片,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住卫诚,扶着椅子的手藏在卫诚身后,用指背缓慢蹭着他。
卫诚眼尾一跳,佯怪地看他一眼,身体向后靠,压在余慎行手上不让他动弹。
一切小动作只发生在两人之间,陈可一丁点都没感觉到,还在龇牙咧嘴地看照片,头深深低着,看到情深处抬手在卫诚大腿上狠劲一拍,“你说句话啊。”
我能说什么。卫诚在心里给了陈可一棒槌。他的视力是5.2又不是7.2,除非明天空降个长复眼的队长,否则谁都拿这团马赛克没辙——也不是完全没辙——他的眼神猝不及防跳到余慎行身上。
虽然看不清长相,但大致轮廓能辨明,画面中有两个人,一个身形苗条背对镜头,另一个和他面对面站着。背对镜头的应该是沈峰,另一个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凶器留在现场,是把厨师刀。沈峰被捅了两下,第一刀在腹部,刺破了肝脏、胃脏,第二刀斜着插进胸膛,导致胸腔大量出血。凶器上未见凶手指纹,现场留下一个血脚印,根据脚印推断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三到一米七八之间。
卫诚将照片转向马博,“当年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吗?对于他的长相你能想起多少。”
监控中黑衣人的鸭舌帽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个煞白的下巴,没带口罩。以当时马博的视角是能看见凶手长相的,且观影位置极佳。
“想不起来。”马博坚定摇头,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两口唾沫。卫诚的表情肉眼可见阴沉下来,沉默地盯着马博。对方最初还回以对视,然后在卫诚意味不明的眼神中缓缓移开脸,低下头,暗想相由心生真是奇妙,这人是怎么一刹那就从赏心悦目的帅哥变得让人心肝发颤的。
卫诚不是有意吓唬他,神色很快就回温了一点,但看着仍是冷脸,“十三年前,你们最后一次吃饭时,孙承栋和沈峰因为什么事吵架?”
“这个……”马博犹豫地看向门,可惜律师没有踹门而入来一出英雄救美,他看着卫诚和陈可坚决的表情,几番犹豫之下缓慢开口,“他们的感情生活比较复杂,其实在那之前他们就吵过几架,我和宏毅私下里一直劝他俩,都是兄弟,别闹得太难看。”
卫诚直起身子,“什么情感生活?”
审讯室外的胡杨也提起一口气,室内萦绕着焦灼又躁动的气息,他居然开始享受这种刺激感。
“他们的关系……”马博嘬了下牙花子,两位当事人都已去世,怀揣着死者为大的想法,他有点开不了口,想找个委婉表达,在脑子里构思半天发现这事好像委婉不了,只能满脸便秘的表情看着卫诚。”
陈可等不及了,被他吊得心痒痒,“他俩怎么你倒是说啊。”
马博心一横,“承栋一直怀疑沈峰和嫂子有一腿。”
屋内外的人皆是目瞪口呆。
胡杨呆呆看着汪程宇,脑子还没转过来,“沈峰和蒋尚思吗?”
“嗯。”汪程宇迅速适应了这个消息,感到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荒谬,“也正常,毕竟社会上还是异性恋占了大多数。”
余慎行一直揉弄卫诚夹克背链的动作停住了。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查资料时见到的时间节点,伏在卫诚耳边低语,“他们聚餐前三天蒋尚思查出身孕,孕四周,沈峰遇害后没多久她摔了一跤,流产了,那之后两人再也没要过孩子。”
陈可故意做狐疑状,“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马博没他看上去那么精明,或者说他足够清白不用遮掩,话匣子一旦打开,反而变得口齿麻利滔滔不绝起来,“最开始我们也不信,认识这么长时间,沈峰是什么人我们都了解。那小子看着全是花花肠子招女孩喜欢,其实对感情很挑剔,我们总说照他的标准除非找个天仙,否则没人能和他结婚。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喜欢男的,但是谁能想到他那么高的道德标准会和嫂子搞上?”
马博的语气加重几分,“承栋在感情方面有点疑神疑鬼,他和嫂子刚处对象时总是怀疑她和其他男的聊天,还偷看她手机,要我说她媳妇也是脾气好,发现了也不生气,就把自己手机给他看。所以最开始他说的时候我们没信,沈峰和嫂子都喜欢刀画,这个我们早就知道,没准俩人聊聊画画的事,承栋自己想歪了呢。”
他语速快,说话和讲贯口似的。卫诚没听清,“什么话?”
“刀画。”余慎行解释,“一种用钢刀当工具,在纸上将颜料刮挫出立体感的画。现在学的人已经不多了。”
“对对,就是那个。”马博赞赏地看了余慎行一眼,“这位警官懂得很多嘛。”
陈可:“别岔开话题,还有呢。”
“没了。”马博猝不及防道,满脸无辜,“我知道的他们的矛盾只有这些,承栋怀疑嫂子出轨,但一直没有证据,明里暗里试探沈峰,时间长了沈峰也烦。”他摊开手,“那次吃饭的时候承栋又提到这事,说沈峰总和他媳妇在一起,不知道的以为也要嫁进来呢,他语气像开玩笑,但沈峰生气了,把筷子摔在桌上说这饭还能不能吃,承栋有点挂不住脸,他们就吵了两句,然后沈峰就走了,结果后来……”
他声音渐低,没再说下去。
谁都没想到,那次吵架就是最后一面了。
卫诚捋了把短发,马博的律师还没到,应该用不上了。他递给陈可一个出去说的眼神,两人默契起身,离开前卫诚将监控照片塞给余慎行,“这张照片时间太久了,估计技术那也不太行,除非用物证中心新来那台智能ai演算,但那个前期试验阶段出过不少错,我不太信。”卫诚抬眼看向他,“你可以吗?”
对方沉甸甸点了下头,眸光聚敛在照片上。既然卫诚提出了要求,无论如何余慎行都会做到。他发丝微翘,在审讯室的冷光灯下看着毛茸茸的。马博打了个哈欠,“我是不是能走了警官?”
“稍等。”余慎行看向他,冷厉的视线刺得马博后背一凛。
这人还挺看人下菜碟,马博在心里嘀咕,和他上司说话时那么温柔,对自己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余慎行:“我是警方的画像师顾问,稍后希望你配合我做一幅犯罪画像。”
“我都说了我想不起来了。”眼看卫诚离开房间,马博开始不耐烦,但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我真想不起来。”
“不用你马上回想全貌。”余慎行将照片小心夹进速写本,“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就好,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其实我本来不想问你的,但真忍不住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可像头辛勤拉磨的驴一样围着卫诚团团转,被拉的“磨”气定神闲站在原地,将手中资料翻过一页,“怎么了?”
“你把孟儿送专案组去了。”陈可苦恼地直挠头,并且认为卫诚应该为他挠出的头皮屑负责,“你不去就算了,居然还和专案组的主要调查目标的弟弟谈恋爱?虽然我相信小余,但他现在身份很敏感你不知道吗?”
余慎行的外聘顾问审批下的特别快,除了看卫诚的面子,难说顾建国有没有把他放在警局里易于控制便于监视的想法。毕竟余家的资产正在清算环节,因为涉及多起命案,刑侦经侦督查和专案组均有涉入,大笔流向海外的资金被追回,全国各处房产被查封,这些东西的继承权中本该有余慎行的一份。毫无争议攥在自己手中的钱被硬生生抠了出去,余慎行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还能泰然自若地递上自己的硕士学历申请外聘顾问,陈可是真的佩服。
共事了这么长时间,他主观上相信余慎行,却不得不承认客观上这人就是身份敏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卫诚放下资料,从容地将手搭在膝盖上,扬脸看着陈可。他眸中聚着灯光,看上去眼色极亮,每一寸表情都得意且张扬,陈可一看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但是我喜欢他,没办法。”
陈可重重跺了两下脚,感叹色令智昏。
“行了妈妈。”卫诚叫停他的关心,“别操心我了,看看这个。”他把蒋尚思的病例递给陈可。
蒋尚思孕期摔倒后出现了下腹部持续坠痛、少量流血、头晕、心悸等症状,符合先兆流产表现。
卫诚的手指点在第一行,“她摔倒后立即送医,但抵达医院是在三小时之后。这份报告是医大二院出具的,他们家向东就是医科大学附属妇产医院,离得更近,不堵车的情况下二十分钟就能到,就算堵车一个小时也够了。孙承栋自己开车,为什么不去更近的妇产医院,反而在晚高峰走一条肯定会堵车的路,去远的那个?”
陈可立刻理解了卫诚的意思,难以置信道:“你说他是故意的?他不想要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