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栋家是三室一厅一卫的格局,主要起火点为主卧床铺,就是孙承栋躺的地方。”
胡杨笨拙翻页,屏幕上跳出火场画面。四面墙和天花板被熏得焦黑,一个人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体蜷缩,表情狰狞,周身衣物被烧毁,皮肤皱缩,沾满了灰尘。
周澜嘴角向下一撇,终于放下豆浆,不忍地看着图片里的惨状。
会议室安静下来,原本若有若无的讨论和耳语都消失了。他们不认识孙承栋,但不论如何,看到一个人死得这样凄惨,作为同类心里会本能沉重。
余慎行学着别人收敛眉梢,眉尾耷落,失落得有模有样,瞧不出来他是真遗憾还是装得,倒是比会议室里大多数人看着情真意切。
胡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卧室陈列简单,无易燃易爆危险品储存及违规电器使用痕迹。燃烧痕迹呈现以床单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的特征,床单燃烧残留物碳化程度均匀,无明显液体流淌燃烧痕迹,排除易燃液体即时泼洒引燃可能。我对床单碳化残留物、床垫碎屑进行物证提取送检,检测出松节油类易燃有机溶剂残留成分。”
陈可:“那是什么?”
胡杨:“和乙醇一样,都是易燃有机溶剂,但它是油状物,干涸后会在物体表面形成层易燃薄膜,一旦起火难以扑灭。”
“起火点周边无电器线路破损、短路、过载痕迹,床头插座、充电线路完好,排除电器故障引发火灾的可能;室内无明火源、高温物体近距离接触痕迹,排除明火直接点燃初始可燃物的可能;现场未发现烟头、蚊香等阴燃火源残留。初步推断是人体与床单摩擦产生静电火花,引燃易燃残留物,但……”
胡杨停顿了。
陈可看他眼睛直眨,安慰道:“你别紧张,有什么就说,想到什么也可以说。”
刑侦一队在外面风评两极分化,据说队长是个炮仗,副队长过去是笑面虎现在是老油条,法医头子洁癖爱挑刺,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个人能力和个人问题并存。有人听调不听宣;有人听宣不听调;有人不撞南墙心不死;有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总之在外界传言里是个高学历精英与低素质人员混杂的复杂群体。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来之前胡杨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不善言辞,一想到要和陌生人共事就紧张得快炸了。但渴望证明自己的冲动压过了对社交的恐惧,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守着些瓶瓶罐罐过日子,所以硬着头皮逼迫自己提出了申请。
队友总想保护他,不让他去火场,怕他遇到危险。每天只让他待在消防支队做做检测写写报告。可胡杨的人生目标绝不是这样,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像父亲一样救人于水火的英雄。
消防与刑侦职能基本不相交,他刚步入工作岗位两年,也没参与过联合办案,来之前紧张得睡不着,还以为自己得在刀山火海中闯出条血路。
直到站在台前,被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众目睽睽下他仍然紧张,却突然发现这和外面传得也不太一样。
自打踏进警局这个门,已经过了一小时零八分钟。卫诚没有发火没有骂人,没指着谁的鼻子骂你干不了就滚蛋,也没冷嘲热讽手下的办事效率。讲话条理清晰语调平稳,看人时甚至带点笑意,不是传言中会喷火会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样子。陈可也轻声细语,态度几近温柔,连桌子都不敲。
胡杨找回点自信,大着胆子说:“虽然现场迹象像意外,但火是从卧室向外烧的,初始火势不会很大,为什么孙承栋不跑?就等着被烧死?”
“然后我在卧室地毯上也检测出了易燃薄膜,地毯在房间门口,在助燃物的作用下火势蔓延速度相当快,可能孙承栋还没反应过来,火已经把房门堵死了,门把手烫得握不住,他没法开门,窗帘起火,也不能从窗户跳出去,所以被困死在房间里。”
没等卫诚或陈可出声,不知何时站到门口的傅张扬拍起手。
“说得不错。”
他换了身干净白大褂,手插在口袋里,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灰味,面庞白净,但脸色很黑,是目前为止胡杨见到的和传言最相符的队员,夸赞都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胡杨还没学会那套通过望闻问切观察难搞的傅老师是否生气的把戏,本人又不大会听画外音,一时没判断出傅张扬是在反讽还是真在夸他。归根结底他没办过刑事案件,不知道自己的分析在专业人士眼里是不是有点蠢,傅张扬又态度不明。于是抿嘴不说话了,忽闪着眼睛看卫诚。
空气突然安静,看对面人一脸受气找主心骨的表情,傅张扬感觉莫名其妙,“我夸你呢。”
卫诚“欸”了一声打断他。看胡杨像小狗似得,他刚答应过人家家长照顾孩子,出言安慰,“他的确夸你呢,这人说话就这样,坐下吧。”
胡杨这才坐下。
余慎行皱眉看了胡杨一眼。
傅张扬本来就烦,好哥们几次都约不出来更烦了,现在上个班还要被误会脾气不好更是烦上加烦。一瞬间所有活人都变得让人惹火,整个警局最不碍眼的居然是孙承栋。
他重重走到桌前,“报告正写着呢,我给你们口述一下。”
他调出几张图片发给汪程宇,后者犹豫一下,点开。血肉模糊的“人”被放大了无数倍,满脸死气躺在光屏上 ,头发眉毛烧没了,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剩两个黑色干裂的窟窿,外面的眼皮被烤焦了,里面的玻璃体和肉却湿滑,下张图片就是傅张扬翻开他眼皮检查时拍下的。
钱匡赫倒吸一口冷气,挪到陈可身边。一时间屋里喝豆浆的不喝了,啃煎饼的也不啃了,齐刷刷把嘴里的东西放下。如果说刚才是因为尊重,那这回是有点恶心了。
傅张扬凭一己之力让所有人都不高兴起来,满意地笑笑,心里舒爽不少,着口开始介绍。
“死者眼睑闭合,角膜重度浑浊,体表未见明显抵抗伤,指甲内有些烟灰,未见他人皮肤组织,皮肤呈皮革样化改变,气管及支气管腔内可见大量黑色烟灰,肺组织质地变实,呈‘休克肺’样改变。还有些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初步判断符合一氧化碳中毒表现。”
他抬起眼神,“孙承栋不是被烧死的,是被呛死的,且死前未有过激烈的自救动作。”
卫诚:“他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等死了?最开始火势不是很大吧。”
“当然不是他想躺的。”傅张扬耸下肩膀,“他胃内容物中大部分是酒精,小邱在做血醇浓度检测。要不是得写报告根本不用做,我把他胃打开时整个法医室像发酵的酒窖似得,不说喝到失去意识估计也差不多了,除非他是酒神。”
胡杨恍然大悟,“所以他是因为醉酒才没有逃生举动的!”
傅张扬看他一眼,“对了。”
“您真厉害,傅老师!”胡杨小声崇拜道。傅张扬本来还想再欠两句,被他用眼睛一盯,突然忘了要说什么,奇迹般闭上嘴。
卫诚思考两秒,和陈可商量,“我带人再去现场看看。”
陈可会意,“那我留下等蒋尚思,你注意安全,有事别行动,先和我们联系。”
卫诚满口答应。在余慎行后背拍了下,“走吧。”
余慎行作为外聘顾问没有有效证件,身边必须得跟个正经警察,卫诚看了一圈,冲汪程宇勾了勾手,“小汪,你也来。”
汪程宇听话地收拾东西跟上。自从宫临出事后他就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了。刚毕业时汪程宇是个和钱匡赫一样活泼的人,喜欢围着宫临转,学宫临做事。像雏鸟情节一样,年轻警员们通常会对“老带新”的前辈有种依赖。
他眼睁睁看着前辈死在眼前,没有精神崩溃已经很坚强了。卫诚没有立场也不可能要求他恢复到事故前的状态,这简直是在用钝刀子剜肉,说着把烂肉剜出去才能好,其实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支配欲。
卫诚心知任何安慰都是雪上加霜,在这件事上汪程宇只能自己想通,然后接受人生的残酷。
带两个人就够,火调已经在现场标注了绿色通道,他们就是去检查一遍,不管怎么说,电脑上看见的都没有亲眼所见真实。
“卫队!”他一只脚刚迈出门,胡杨毛栗子一样的脑袋凑过来,“能带我去吗!”
他像是用了毕生勇气才逼迫自己说出的这话,两颊从颧骨红到耳根,拳头紧握,手里还攥着根笔。
他个头比卫诚矮点,正好能仰视卫诚的眼睛。黑眼仁大而透亮,此刻盈满紧张,似乎是硬着头皮腆着脸才敢凑上来说出这么一句,如果卫诚拒绝,他就会窝窝囊囊地缩回角落当蘑菇。
卫诚后知后觉,胡杨不是说话像炮仗,他是怕别人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所以硬喊着说。应该是个挺内向的人,敢主动提出请求不容易。
现场检查不算外勤,卫诚在心里安慰自己,爽快答应下来,“行啊,走。”
阴燃火源残留:指明火看似熄灭后,物质内部仍在无火焰、缓慢、持续放热的燃烧状态,是极高危的火灾复燃隐患。
重视消防安全,保护你我t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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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风评不好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