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色清亮,薄雾散尽,半山度假山庄一派雅致静谧。
今日山庄之约,祁砚昭随同父母一同乘车抵达别墅区。祁正廷神色威严沉敛,祁母温婉从容,走在二人身侧的祁砚昭一身深色正装,眉眼覆着化不开的冷寂,周身沉稳的气场下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
林家母女早已在客厅等候,双方长辈碰面后寒暄落座,陶壶煮茶,白雾袅袅漫开。席间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两家门户匹配、性情相合打转,句句都在撮合祁砚昭与林晚晴,氛围和睦,仿佛这门婚事早已板上钉钉。
林晚晴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温和搭话,举止得体大方,是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联姻人选。
祁砚昭全程极少言语,安静陪坐听着长辈闲谈,指尖轻轻抵着膝头,看似顺从赴约,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要寻机会将一切说开,彻底断了两边长辈的念想。
半晌闲谈过后,祁砚昭抬眼看向身侧的林晚晴,语气平和主动邀约:“林小姐,山庄后山风光不错,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这话一出,客厅气氛瞬间轻快几分。祁母眼底漾开笑意,祁正廷紧绷的下颌稍稍放松,林家长辈也面露欣喜,全都以为祁砚昭终于放下抵触,愿意主动亲近林晚晴,只当二人关系有了转机。
唯有祁砚昭自知,他此番邀约,无关好感,只为坦诚交底,不欺瞒对方。
林晚晴微微一怔,随即从容起身:“好。”
二人并肩走出别墅,踏上蜿蜒的青石步道。山间草木繁茂,清风穿林,四下再无旁人,远离了长辈刻意营造的和睦假象,只剩开阔观景台与连绵远山。
站在高台之上,祁砚昭停下脚步,侧过身正视林晚晴,神色郑重无比,再无半分场面客套。
“方才主动邀你散步,是有一番真心话,必须同你说清楚,不愿一直欺瞒,耽误你的人生。”
林晚晴眼底泛起几分疑惑,轻声应道:“祁先生不妨直说。”
祁砚昭语气诚恳,带着浓重的歉意,一字一句坦荡道来:“你家世出众,温柔通透,样貌心性样样出众,是难得优秀的姑娘。长辈们都觉得我们相配,可我不能顺着所有人的期待将就,那样对你太不公平,更是一种伤害。”
“我心里早就装着一个人,满心满眼再容不下旁人。更重要的是,我喜欢的人,是男生。”
他没有半分躲闪,坦然摊开自己深藏多年的心事,声音沉静却坚定:“若是我刻意隐瞒这件事,假意同你相处,给你虚假的期待,到最后只会让你深陷失望,白白耗费你的青春,这是对你极大的不负责,等同于玩弄你的心意。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不可能对你生出男女之情,也绝不会松口答应这场联姻。与其等到两家敲定婚事再摊牌,造成更大难堪,不如现在坦白,让你趁早看清局面,不必再为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抱有期待,免得往后承受更深的伤害。”
一番直白剖白落下,山间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林晚晴愣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慢慢褪去失落,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了然。她终于明白,为何祁砚昭自始至终疏离抗拒,任凭长辈如何劝说都不肯松口。
原来不是性格冷淡,不是眼光挑剔,而是他心底所属之人,本就与世俗期待截然不同。
她稍作沉吟,轻叹一声,神色柔和,全然没有恼意:“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懂了。难怪你一直刻意回避这场相亲联姻。”
“喜欢同性这条路,你要面对来自父母、家族乃至周遭所有人的压力,远比普通人艰难得多。一边是家族传承的期待,一边是自己真心所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必你平日里过得格外煎熬。”
她心性通透善良,非但没有因为被拒绝心生怨怼,反倒生出几分共情:“你愿意对我坦诚一切,没有虚与委蛇哄骗我,这份坦荡已经很难得。我不会强求不属于自己的缘分,更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替你守住这份隐秘。”
祁砚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连日紧绷的心绪难得松缓半分:“多谢你的理解。”
“不必道谢。”林晚晴浅笑着望向他,语气真诚,“我们本就不该被长辈捆绑在一段联姻里。今日说开,反倒卸下彼此的负担。往后抛开联姻的枷锁,我们可以做纯粹的朋友。”
顿了顿,她眼底生出几分思虑,主动开口提出帮扶之意:“伯父伯母一心盼着你成家安稳,才会不停撮合我们。往后若是长辈再催婚、安排我们见面,我可以配合你一同演一场戏,假意相处融洽,暂且稳住二老的情绪,暂缓他们逼婚的节奏。”
“这样一来,能给你和你心上之人多留出一段安稳独处的时间,不用时时刻刻直面家族的逼迫。只要有我打掩护,长辈短期内不会过度操心你的婚事,也算我能尽的一点微薄之力。”
这番话完全出乎祁砚昭意料,他眸中藏着几分动容,微微颔首:“若是如此,实在麻烦你。”
“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帮衬。”
话音落,林晚晴看着他眼底积压多日的疲惫与压抑,心生怜惜,上前轻轻抬臂,给了他一个温和短暂的拥抱,纯粹是宽慰友人的姿态,没有半分逾矩暧昧。
祁砚昭微顿,迟疑一瞬,终究没有推开,静静承受这份难得的善意安抚。
别墅客厅内,四位长辈正围在茶桌旁闲谈,无意间抬眼,透过一整面通透落地玻璃窗,恰好捕捉到观景台上相拥的一幕。
四人动作齐齐一顿,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喜,却默契压低声音,不敢出声惊扰外面两人。
祁母掩着嘴角笑意,悄悄凑近祁正廷身侧低语:“你看这俩孩子,私下相处这么亲近,平日里在我们跟前反倒拘谨放不开,分明是不好意思。”
林父轻轻颔首,压着满心欢喜附和:“说得没错,年轻人脸皮薄,有我们在场难免束手束脚。咱们就装作没看见,别出去打扰,留足空间让他们好好培养感情。”
林母也跟着轻声搭腔,眉眼满是欣慰:“等会儿他俩回来,咱们也别提方才看见的画面,假装什么都没撞见,免得两个孩子难为情。多给他们一点私下相处的机会,感情才能慢慢升温。”
祁正廷紧绷许久的眉眼彻底舒展,心底那块大石落了地,暗自笃定婚事稳操胜券,沉声附和:“就按你们说的来,静观其变,不戳破、不打扰。”
四人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装作继续闲谈,可心底各自翻涌着暗喜,满心以为只需静待二人水到渠成,全然不知窗外那短暂相拥,只是一场纯粹的朋友宽慰,二人早已说好联手遮掩,斩断联姻。
片刻后二人松开,神色如常,并肩折返别墅。
一进门,长辈们一如方才那般从容闲谈,脸上笑意温和,果真只字不提观景台上的画面,刻意留出松弛氛围。祁砚昭与林晚晴心照不宣,默契配合着应付场面,半句没有戳破方才的交谈与约定。
这一日祁砚昭全程滞留在度假山庄,陪着长辈走完所有应酬闲谈。旁人眼里他配合得体,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却也依旧牵挂着远在星曜酒店独自值守的那个人。
手机被他反复解锁锁屏,无数次点开和苏乐珩的聊天框,千言万语到最后尽数删除。他不愿山庄的风波牵连苏乐珩,只能独自扛下所有压力,隔着遥遥距离默默思念。
星曜酒店顶层办公室,今日终日空旷寂寥。
没了祁砚昭伏案办公的身影,偌大一层楼只剩空调单调的送风声响,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
苏乐珩准时到岗,独自包揽集团全部文件汇总、报表核对、项目复盘工作。指尖敲击键盘利落有序,文件整理得条理分明,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可心神始终难以安定。
视线总不受控制飘向对面空置的真皮座椅,昨日祁父强硬逼婚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揣测山庄内祁砚昭与林晚晴相处的画面,心底滋生浓重的惶恐与自卑。
身份悬殊,爱意见不得光,他没有资格打探祁砚昭的处境,只能默默守在工位,将所有不安、酸涩全数吞咽,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独自煎熬,静静等候那人归来。
暮色四合,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星曜酒店中餐厅褪去白日商务接待的紧绷氛围,暖光柔和,人声松弛。
今日傅景烁并非招待合作客户,而是约了三五私交好友小聚,订下靠窗包厢,不谈生意,只闲谈小酌。
席间说笑正酣,傅景烁起身走出包厢透气,恰好撞见江梓扬正在大堂统筹晚间收尾工作。少年身着整洁制服,处事周到稳妥,眉眼干净温和。
傅景烁眼底漫开浅淡笑意,上前唤住他:“江梓扬。”
江梓扬闻声回头,礼貌颔首问好:“傅先生。”
傅景烁褪去商场里疏离的公事口吻,语气随性松弛:“几点下班?”
“半小时内就能收尾离岗。”江梓扬如实回应。
傅景烁挑眉,直白抛出私人邀约,彻底打破往日雇主与员工的边界:“刚好我和朋友在里面聚餐,既然下班了,不妨过来一起坐坐,吃点东西聊聊天。”
突如其来的亲近邀约让江梓扬耳尖瞬间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无措的悸动。
暖黄灯光笼罩二人,晚风穿过落地窗轻轻拂动衣角。
一头是祁砚昭于山庄坦诚心意,得林晚晴理解相助,安慰拥抱被长辈隔着窗户撞见,四位长辈默契佯装视而不见,刻意留出相处空间,虚假的和睦表象之下藏着双向隐瞒;一头是傅景烁主动卸下职场距离,向江梓扬递出私下相处的邀约,二人之间的暧昧暗流悄然升温。
一明一暗两段心事,在沉沉暮色里各自翻涌,长辈满心期待的婚事早已是镜花水月,藏在暗处的两段情愫,各有拉扯与温柔,前路风波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