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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沈先生

覃燕走后,汪群简单清理了地上的血迹,等在一旁。汪家人一个接一个地睁开双眼,躺在地上,每双眼睛都盯着她,等待着身体的复苏。

昔日最令她愤怒的来自同伴的敌意,如今再难引起她同样深刻的触动,她不安于另一种缘由:一个普通女子在这样的洞穴中独行,淹没她的不止是黑暗,还有蛰伏于黑暗中的男人。

最终,她在寂静中开了口:“不管各位是否还相信我,我和海宁对汪家始终是忠心的,只是,这一次遇到了劲敌。”说完,背起背包起身离开。

“下不为例,”吴邪对小闷油瓶说,“也只有这次了。”

小闷油瓶眉头松了一松,吁出一口气,他知道,拦住吴邪强迫覃燕来刺激胡娟,只意味着放过了此时的覃燕,使她不受侮辱,别的一概不能保证。

“汪群不能活。”吴邪说着,解开了腰上的攀岩绳,对霍宇一招手。

霍宇跟上去,追着吴邪的背影。

小闷油瓶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想,等再回来,就只有吴邪一个人了。

害死汪群,送霍宇进汪家的残部中,之后呢?也许吴邪会带着自己去检查汪海宁是否真正死亡,除掉所有汪家人,只放走霍宇所在的那一支队伍,让他回到汪家作为奸细,这个计划就完成了。

然而,小闷油瓶并不放心吴邪和汪群的对决,一路上汪群表现不俗,能与长手尸搏斗,能同时扛起两包重物加上覃燕的重量奔跑,恢复能力超越常人,即使是经过训练的成年男人,也未必拥有她的速度和力量,吴邪不可能正面干掉她,反倒是被报复分尸重走汪存老路的可能性很大,只能使阴招逼汪群失去理智。霍宇近来内心极其捉摸不定,是否还站在吴邪这边都是个问题。故而,小闷油瓶也解开了攀岩绳收进包里,从扯松的绷带里露出一只眼来。

小闷油瓶跟在男人和男孩后面,走了十分钟,经历了迄今为止最累的跟踪:霍宇步速缓慢,频繁左顾右盼,和吴邪拉开了很长距离,有一次还站在一片断崖前往下俯身。吴邪心事缠身,对霍宇的异常未加察觉,这在以往是少见的。

又经过一片断崖,吴邪道:“她现在还没有找回覃燕,还有机会,等会儿可能正面碰上她。”

霍宇站住了,深吸一口气,说:“吴老板,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吴邪转过身来,打量霍宇双眼,道:“在这儿说。”

“这里有可能被人听到。”

吴邪说:“回去就没人听到了?你今天安的什么心,一定要找张起灵?”

霍宇默默不语。

吴邪偏偏脑袋,灯光照出他的胡茬,他对霍宇道:“怕我?是怕我杀了你还是强了你,觉得他在你会好过点么?”

霍宇应也不是,反驳也不是,脸色惨白。

吴邪一想,他在霍宇这个亲历者这里,已成了比莽五还要残暴的人物了,便想说些什么安抚安抚高中生。

霍宇却避开了他搭过来的手,用寂静的目光看着他,那沉下来的目光里不符年龄的严肃和伤感,让吴邪错愕。

在他们站定的时候,小闷油瓶来到近处的石头后,此处碎石满地,十分硌脚,他脚尖不慎碰到碎石,石头滚动的声音响起,前面的两人却置若罔闻。

小闷油瓶错过了霍宇低声说出的那句话,只听到吴邪茫然的问句:“什么?”

“昨天我试了十八条蛇,才确定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也是这样的,我以为再试几条就好了。”霍宇牙齿打起了战,试图压住牙齿咯咯的声音,“别担心,没人知道,既然你都看不出来,别人也看不出来,我只是想,进汪家之前不要瞒着你。”

小闷油瓶放弃了隐瞒行踪,整个头从石头后探出来,他看见吴邪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对面的霍宇看到了他,又仿佛没看到。

“我回想了我的整个童年,四岁以前的都记不清了,我小时候,可能跟着我妈到过什么地方,或者说,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霍宇说,“但我在蛇毒的刺激下看到的,都是我很小的时候已经忘记的事,老是跟母亲不和的年轻女人,老是同一个场景。

“可你告诉我的是,通过蛇的费洛蒙可以看到前一个人传递的讯息。

“换句话说——我没有读取费洛蒙的能力。你描述的,我该看到的,我一样都没看到。

“对不起,吴邪,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霍宇哽咽着,眼里一片碎光。

霍宇说话时,脑海略过了一幕幕沙漠之旅的画面,胡杨树,越野车,白沙,海子,王盟,死去的人,长途的跋涉,嘴里吐出的烟,还有沙丘背后的小孩,锁紧的眉头,和他偶尔的开心。他始终看着吴邪的一举一动,窥见他最不愿示人的秘密,也窥见自己的秘密,他希望吴邪能顺遂,即使对方实现心愿的喜悦跟自己毫无关系。

吴邪愣了十几秒,清醒过来,提起霍宇的衣领,哑声问:“你保证没说谎。”

“没有。其实,我十三岁因为奶奶过世休学了一年,下周就要满十八了,我为我的话负责,”霍宇说,“我们回去吧,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一下,现在你杀不了她,不急这一时。就算我读不了蛇又怎么样,你很聪明,设计了那么复杂的局,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吴邪动了,小闷油瓶连忙往回藏,可跟了一段,发现不是往回走的路,吴邪拽着霍宇飞快地跑了起来,手电的光摇晃着,小闷油瓶紧跟其后。

跑动持续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片水潭,两侧的怪石上挂着青铜铃铛,小闷油瓶认出,这就是他从蛇巢溜出来遇见莽五的水潭,水潭下方就是蛇巢。

“你再试一回蛇毒,我亲眼看着。”吴邪把霍宇推下水,自己也跳下去。

小闷油瓶也想下去,估算着两人钻进了水潭底部的洞,他转身确认四下无人,伸出左腿往下踩,背部却传来了丝线的触感。

抬眼一看,整个六角铜铃阵的丝线都在风中摇晃。

皮靴踏在老旧木板上,吱吱作响。

汪海宁脱掉靴子,提着皮靴,掀开棺盖,蹲了进去,里面空间刚好,最底部已经朽了,一道小缝直漏风,汪海宁用刀戳大那条缝,用手接住碎木,以免掉到棺外,口子开到可以露出一只眼时,房间外面的铁门被打开了。

汪海宁背脊一抖,他看见黄严头一个进入,脸上有疤,身形瘦削,和他杀死的那个汪严面容相似,接着是两个跟古庙里死去的路尊和辛牙同样长得酷似的男人,不禁在心里骂了句吴邪的娘。

三人的后面,是几个吴家的喽啰,下地时的熟面孔。

队伍的末尾,喽啰们押着六个人,四男两女,像是绑来的人质。

房间里人满为患,年纪最大的人质被押到坐在棺材上的黄严面前来,汪海宁往棺内靠了靠,不再动弹,只用听力。

那人质说:“我记不得了。”

黄严笑着,摇了摇头:“你再记不得,也比我们这帮从没来过的人强啊,要不要弟兄们带你四处看看,帮你想起来?”

一个清亮的女声道:“那都是比我出生以前还久的事了,他怎么可能记得?”女子挣扎起来,一个男人踹了她一脚,汪海宁转过头来,透过裂缝,看见地上倒着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孩。

“小琼!”女孩身旁的一个穿着女靴和长裤的人想要屈膝查看,被制止了。

酷似辛牙的男人道:“沈先生,你是会办事的,我很欣赏你。像昨晚老戴和他儿子,文化人,不懂看事,丢了命,我就不好办。”

一路上他们动辄威胁家人,中年男人被拿捏了痛点,只得道:“我真没走过这里面,只看过图纸,让我想想,这里离他们的控制中心很近了。”

黄严抑制不住地笑起来:“你看,你还是记忆力很好的嘛。这是在几十年前看过一眼图纸的人能记起来的?我老板说,你早年就是在这儿搬货的,熟得很。”

假辛牙说:“等会儿我们找到控制中心,说不定还能翻到沈先生您的资料,就少跟弟兄们见外了。”

“你们想怎样都行,别动我的妻子和女儿,”中年人说,“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黄严看了看男人的妻子,和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孩,没有接话。

假辛牙道:“那肯定的,我们无冤无仇,只是请您帮个小忙而已。”

汪海宁心里冷笑,这类保证一文不值。

一行人在房里翻箱倒柜了一阵,拿走了几张发皱的纸,搜不到枪,打不开棺材,架着人质出门走了。汪海宁跟在后面,看清了整个队伍,领头的黄严,戴着眼镜的“辛牙”,肤色黝黑的“路尊”,土夫子加人质,共二十余人。人质中除了那姓沈的一家三口,还有一对父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

蛇巢内,霍宇咬痕斑驳的右臂上又添了两个血洞,吴邪双目布满血丝,脑海里什么也没想,只有霍宇,霍宇胸膛的起伏,翻白的眼皮,鼻血,鼓动的喉管。他恨不得用一根铁丝直穿进霍宇的鼻子,霍宇又开始进入幻觉,一刻钟后,手脚无意识地挥动,吴邪注意到他右手掌微微往前抵,似乎在做推门的动作,想起他说过的霍家老宅的门,顿时失了耐心,扯出割断的攀岩绳,套住霍宇的脖子,想把这个没有用处的累赘勒死。

霍宇的脸颊到脖颈涨得青紫,憋着气睁开了眼,两手抓住攀岩绳,使出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挣,挣脱了吴邪的钳制,喘着坐起来,一边躲开吴邪的耳光一边道:“冷静点……咳,又没人知道吸蛇毒是什么表现……我混进汪家、在里面……是读取蛇毒还是重温回忆,有谁分得清?”

“你现在……你把你的后续计划告诉我,进了汪家该怎么办,到里面,咳,到里面我照办就是。”

“行不通,”吴邪说,“与其让人知道我想到这招,找来了你,不如把你灭口。”

“怎么行不通,”霍宇问,“你也太诚实了吧,我就说我读到了蛇毒,蛇不会攻击我,我又有类似读取到蛇毒的表现,连你这样多疑都没有怀疑我,他们还能比你更谨慎?”

“我早跟你说过,汪家内部有一台测谎仪,比刑事案件里测试犯人的那些精度更高,你已经意识到自己读取不了蛇毒,测试时一定心率有波动,会死在测谎室,”吴邪说,“这个计划,只能用一次,但凡你失败,汪家人就会疑心我送卧底进族,再也不能走这条路了。”

霍宇张皇道:“未必……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没那么糟糕,要不,你再把覃燕抢来试试,或者这个墓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跟我一样的那种?”

吴邪转了转眼珠,思忖了一会,摇头:“只有一个人。”

霍宇想问:是他吗?可他不敢问,他在无助的时候,怀疑过小闷油瓶能否读取蛇毒,也动过让对方试一试的念头,但吴邪决计是不会放小闷油瓶进汪家的,也绝不会让小闷油瓶有半分往这条路上想的机会,因为他一旦想了,就会毫不犹豫去牺牲,吴邪害怕自己拦不住,宁愿他闭目塞听当个跟自己纠结童话的小包袱。这话一问出口,自己就真活不成了。

霍宇久久不言,吴邪也不说话。

换气的时间到了,蛇群从变冷的空间爬了回来,它们大多都完成了□□,可还是纠纠缠缠腻在一起。

吴邪说:“你去找他,我把剩下的童话故事告诉你,他要是问起我来,你就给他讲一次,讲慢点,不要一次全讲了。”

霍宇走了两步,问:“那你去哪里?”

他看见吴邪坐在众蛇中,表情木然,像一块石头:“我哪儿也不去。”

经过半天漫无目的的走动,覃燕用手电照出了一张岩画,上面有一群火柴人围着巨大的火塘载歌载舞,作画看似简单,细节别有洞天,那些骑着马的、头上有黑点的、披着几条黑线组成的衣服的火柴人簇拥着的火塘里在燃烧着一团黑炭似的东西。

覃燕几乎忘了自己迷路又缺少补给的处境,伸手去碰岩石上的黑色怪圆,那团黑色的触感比石头要软,粘稠黑亮,气味很重,像涂抹在石头上面未干的沥青。

覃燕拿出塑封袋,想取一块装进袋子里,类似沥青的物质却因为太过浓稠,难以被分离开,覃燕余光看到岩石上有什么动了一下,吓了一跳,后退着把袋子向前丢去,袋子立刻被吸在蠕动的沥青上,整幅画像是活了过来,火塘里的黑色活物把塑封袋咬得稀烂。

感受到人体的温度,岩画里的活物探出了头,从画里飘了出来,发出电扇旋转的声音,组成了一团源源不断扩散开来的黑雾。

一只冰凉的爪子抓住了覃燕,她吓得大叫,刚出声,感受到周围空无一人,又吓得收嘴。人类的叫喊是呼唤同伴帮助的,在无人的地方发出叫喊,只能招来更多野兽。

那爪子揪住覃燕腰上和皮带相捆的登山带,在黑暗里疯狂地把她甩来甩去,又抛又接,没命地跑,弄得她晕厥了片刻,醒来时,整个人还挂在爪子上,但此时,她明显感觉到对方在带着她一起跑,身后的黑雾也不见了踪影。

她被放了下来,看见汪群的脸上和手臂上爬满了黑色的甲虫,对自己怒道:“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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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