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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尝试

这句应答扣醒了霍宇,他右手机械地拽着黑色的背包带,目光落在第二层拉链上,同样以轻声,语气拿不准地问道:“你跟吴邪,是什么关系?”

虽然吴邪自己把这孩子说成一个意外,霍宇暗暗感到他接下来要经历的事与这男孩直接相关,他是一个与地底下的离奇完美融合的、冥冥中早就等在沙漠里的、自己对吴邪的那句嘲讽中歪打正着的——不过,究竟这个孩子是保镖,还是一道考验自己的关卡,还很难说。

小孩久久不语,霍宇也习惯了,玩背包带的动作没停,他再一次听见薄纱窗帘被拉动的声音,忽远忽近,十分催眠,如同这些狭窄的通道在浅浅地呼吸。

在小闷油瓶眼里,这个年轻人才是奇怪的,他的危机感不强,看似对吴邪有敌意,实则总是顺从,在知晓挟持者有害人之心的前提下,不忧虑吴邪会如何处置自己,首先顾虑的反而是远在墓穴另一边的女子。即使自己有能力和他一起去见那女子,也无济于事,让她留下不光是吴邪的决定,也是那女子凭着自己的意志选择的。更何况,吴邪对计划的决心岂是救回一两个局外人能终止,只要他还坚持,被选中的人将源源不断,他难以设想年轻人的结局。

那个中毒女子的表现也很奇特,她和吴邪状似在其他人未看到的地方达成了共识,因此,当吴邪说出某个词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当霍宇听到吴邪说出某个词,表现出强烈的不可置信,而后,又立刻接受了吴邪的说法。

“是她选的。”小闷油瓶说。这是他认为已成定局的原因。

“什么?”霍宇抬起头来。

“留在池边。”

“不全是,”霍宇说,“要是她知道吴邪不让她找汪家人算账,就不一定乖乖留在那儿了,那不是等死吗?”

小闷油瓶摇头,她一路跟随下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早有必死的决心。生死有命,他从不尝试改变那些注定向死的人,妄图以行善延长向死者的归路,徒增磋磨而已。

霍宇误解了摇头的意思,甩开带子,看向光秃秃的灰暗四壁:“也对,我太悲观了。那两个人不是很虚弱嘛,醒了也没多少力气,这里面这么多岔路,他们又找不到吴邪带路,说不定她运气好,可以偷偷跑掉。”

小闷油瓶听了这番自我开导,并不反驳,默默看他益发想得开,放松了坐姿,手肘搁在行李上,托腮发呆,双腿伸直交叉,有节奏地抖动起来,嘴里嘟嘟囔囔。

围观霍宇抖腿哼歌十几分钟后,小闷油瓶忽然想起,有个无处可问的问题,或许可以问这样的人。

于是,霍宇在哼流行小调的间隙听到一道来自小孩的声音:“你有朋友吗?”

“啥,朋友?你问我?”霍宇莫名,这不是在古墓里适合聊的话题,随即他想起,《七里香》也不适合在这里唱。

霍宇转向小孩:“我有啊,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他静了静,“我前桌,还有一个隔壁班的,他们是我玩得最好的兄弟,好久没联系了,他们肯定到处找我。不知道吴邪怎么操作的,越过我爹跟学校办了休学,估计糊弄了一圈我周围的人,我当时特别犯二,想起来都傻叉,主动在QQ上让熟人不要联系我,还写在签名上!”

小闷油瓶除了“吴邪糊弄”之外什么也没听懂,霍宇提到自己的兄弟,电脑和手机,文明世界的生活实物,说了一堆“反正现在就是特别后悔”、“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才是真”的感叹,提到绑票他的罪魁祸首,脸一垮,不再滔滔不绝,烦躁地四处张望。

等他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无声的倾听者,略带尴尬地看过去,对方脸上是一片茫然,那茫然之外露,以至于他内敛的性格都难以将其藏住,霍宇才感到,此时小孩的神态终于与他的年纪相符。

“你不知道学校嘛?等出沙漠,你读了初中……就知道了。”霍宇干巴巴道,他不确定吴邪是否允许这孩子去读书,毕竟他连吴邪和小孩有何渊源都不清楚,说着他记起了自己的疑惑,“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

小孩也疑惑地瞧他,仿佛在说:你知道的。

霍宇苦于没有镜子,不能看看自己脸上有什么答案,他想起吴邪在水边用刀剃须,便拔出腰间的大白狗腿,拿出来才发觉那刀不反光,一拔一收间忽而想通了原委,笑了:“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就想气吴邪。”

霍宇一面好笑,一面想,这孩子也没那么神,玩笑只能听懂一半,俗话说听话要听音,他是听懂了音,听不懂话里的词。

小闷油瓶当然知道年轻人想和吴邪反着来,但他困惑的不仅仅是那句话。他正色地对霍宇说:“吴邪说过。”

想了想,补充:“吴邪还说她。”

“不是一回事,”霍宇挠了挠被刀柄硌到的腰,“你问的是朋友,他和我说的是……总之,你长大就懂了。”

这样的敷衍没有任何未成年人乐意听,霍宇想找补,说:“其实也差不多,那个姐姐就是为了朋友进来的,我则是跟朋友断了联系,在这里也没有遇到同龄的倒霉蛋结个伴当朋友,吴邪就是利用我们见缝插针地搞事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里听不懂?”

小闷油瓶摇头不再问,照这样说,这个时空的人好像都很看重朋友这种关系。

在闲聊与回忆中,霍宇心情好了不少,兴致也提起来,在拨弄窗帘的噪音里不停追问小孩对哪句话不明白,对方给闹得不行,最终悄声道:“吴邪说过。”

“害,这个你现在不需要懂,他就是想坑人家罢了,有没有这回事都不一定。”

小孩又摇头,右手食指向回勾:“是说我。”他未曾想过自己会将深埋心中的事说出口,几乎是刚出口就后悔了,封存在心里时它是个疑问,被另一个人听见时,却成了一个秘密。

霍宇恍然,这孩子是在回答聊天伊始自己提的那个问题,他神情凝重起来,模模糊糊触到了一层有消散迹象的浓雾,尽管那愈来愈响的吐息已近在咫尺,他俩都背着包跳了起来,逃跑时,他还是抓紧时间问出了一个问题:“吴邪对你说‘朋友’的时候,这个词前面没加男女吧?”

首先绕过泥壁的是两指宽的信子,一只猩红竖瞳,扁长的头占了通道二分之一的空间,抵到他俩面前。

小闷油瓶从左侧拽过霍宇的腰带,连人带包往后拖,蛇信伸缩着,蛇头朝下探来,停在霍宇头顶,水桶粗细的白色身躯,这是吴邪所说的那条白化的烛九阴。

第二次见面了。小闷油瓶想。

他伸手灭了灯,拽着霍宇,两人一齐倒着后退,他主动慢霍宇一步,将站位换到霍宇身前,那动物跟他们同步行动,也扭动躯干前移了一段。

这次白蛇的攻击性似乎不强,等退到十米开外,小闷油瓶贴近霍宇腰际低声道:“跑!”

霍宇没动。

被推了一把后,霍宇如梦初醒,接下来的动作却不是跑,他打开手电,往前走。

小闷油瓶以为他被蛊住了,去拉拽他的手,企图抢电筒。

霍宇左手握紧电筒,手肘一拐摆脱了束缚,小闷油瓶换到右侧,又挨了一记肘击,霍宇头也不回地走向前:“吴邪让你不要再抢我的刀了。”

“既然他说这里的蛇对我而言没什么好怕的,我就来试试,这是不是真话。”

一直被这样那样的人保护,他也想试试自己干点事。

小闷油瓶有些发愣,思忖后默许了霍宇的行动,看着他走到白蛇面前,把电筒举高了些,巨大扁长的蛇头上,六角形鳞片闪着冷光。

烛九阴偏着头,用独眼正对霍宇,蛇信刮过男孩的兜帽、前襟和大腿,留下粘稠的痕迹引起他一阵从头到脚的战栗。

那只竖瞳狭长似闪电劈裂的幽黑树洞,霍宇低着头避开那眼睛,暗自发誓不会逃跑也不会靠个孩子解救,可腐臭的吐息呼到脖颈上时,他再也忍受不了,反手一抽,拔刀就砍,当刀出鞘,他意识到白蛇在上方,挥砍的动作不便使力,便高举起刀往上一扑,小闷油瓶闪到霍宇持刀的那一侧,踩墙跃起,还是迟了一步,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连阻止都来不及,大白狗腿的刃尖就戳进了烛九阴的独眼。

小闷油瓶忍不住气道:“你做什么?”——无论怪物有无攻击性,用攻击来试探都是迅速激怒它们的最快方法。

霍宇透支了一半的勇气,心已虚了,往回抽刀,那刃尖卡在蛇眼眶里,拔不出来:“握草好硬!这蛇是石头做的吗!”

烛九阴后仰着头砸到洞顶,一摆蛇头甩开两人,疯狂摆动身体,四处乱撞,在两壁留下道道裂纹。霍宇被横冲直撞的蛇身抽了十几下耳光,昏头昏脑地爬起来,也不知小孩在何处,只得对着整个水泥洞大叫:“我错了!我们跑吧!”

他扶着腰晃荡了几步,在地上找到幸存的手电,举起来照亮,见洞道尽头有一堆透明闪光的东西,追上去看,是一蓬透明网状薄膜,上面印满六角形图样,一条蜷曲晃动的蛇尾包裹其中,随着蛇尾的移动,大张的蛇蜕在地上拖拉,这便是困扰他已久的声源。草,霍宇心想,这是一条快要结束蜕皮的白素贞,难怪有蛇皮袋这个词,太像了。

咚咚的撞击声越发地近,霍宇转身就跑,进了另一个洞,手电一晃一晃,半分钟后硕大的蛇头撞进这条洞道,霍宇边跑边回头,看见那刀还在蛇眼里戳着,蛇还在乱撞,只撞身子不撞头,一路火花带闪电,小孩在翻动的蛇身间忽隐忽现,如大海里的冲浪者,意图显而易见,每一次试图冲上**,都被龙回头颠簸下去,从蛇嘴的边缘擦过。

“这蛇好笨,刀出不来了!”霍宇喊,“别管了,他不会怪你的!”

小孩不打算放弃,依旧坐着蛇颠簸,到霍宇那站时道:“它怕越扎越深。”霍宇想要跟着上去,又挨了蛇尾一耳光,摔倒在窗帘上,彻底给烛九阴蜕完了皮。

等他爬起来人蛇两空,照照周围,已不在刚才的洞道了,把背歪的行李整理好,放声叫小孩,毫无回应。霍宇急得乱转,还叫了几遍“吴邪你死哪去了”。正此时,不远处传来沉重的声响,他循声跑起来,钻错了那几条道后,手电照出一面泥壁上扭曲巨大的影子,闯进洞去。

烛九阴奇长的蛇身终于扣紧了挣扎的猎物,蛇嘴凑近那个盘绕的中心,忽而停下——霍宇踹了他近旁的蛇尾一脚。

“来咬我啊,”霍宇晃动着手电,“你还不够瞎,过来我帮你!”

蛇头调转方向,往霍宇那边去。

“不要!”小闷油瓶扒着滑溜的鳞片喊:“只取出来!”

霍宇再次对那只独眼,那是兽类和非生物才有的眼睛,眼里没有情绪,没有思想,只有最低级的生物本能。

他再次畏惧了,不敢惹怒它。

他跳起来丢了手电,双手握刀往后倒,体重负重叠加,刀迅速被拔出,却脱了手,临空翻飞了两圈,刀柄触墙转回,刃心对着地上的霍宇劈头盖脸砸下来。

霍宇吓得闭眼都忘了,心说这就是报应么。紧接着屁股传来强烈的痛感,一件棕衣闪过眼前,身体被踹得翻了个面滚到一边,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他扶墙站起,胸口被行李压得喘不过气,吴邪已提着刀去冲浪了,原先厮打过的地方只留下被甩到墙角的小孩。

霍宇蹒跚到小孩那边,见他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放下心来,赧颜道:“那什么……我……”

小闷油瓶叹了口气:“我不说。”

“谢谢谢谢!”霍宇赶紧接话,生怕他反悔,“他知道了要弄死我的。”

不一会儿吴邪回来了,对着霍宇就道:“刀鞘还我。”

“你回来得好快,”霍宇转移话题,“从王盟那儿到这里不止这点时间吧。”

“我没有原路返回,只把枪和子弹留在他必经的路上,要不了多久,”吴邪说,“赶紧的解了。”

霍宇急了:“我是第一次!这是意外,意外!”

吴邪严肃得像在讲笑话:“我怕我一个转身,你就把自己捅死了。”

“你怎么知道!”霍宇恼怒。

“上来就戳蛇眼,帮蛇蜕皮,大刀砍自己,这套手法只能是你干的。”

“你一直都在?!吴邪我★你全家!”

“总之,你不能再碰杀伤性武器了,免得汪家人还没动手你就先杀伤自己。”

“你以为你很幽默?我失误了一次就翻来覆去说是吧!”霍宇真气了,“刀还给我!你不是要锻炼我吗?你躲在旁边看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出来没收我刀的?”

吴邪打量着他,不言,也没妥协。

男孩瞪着眼,使劲跺了一下脚,几下扯开腰带:“行吧!既然你想要一个废物,就别跟我抱怨自己找了一个废物!”

吴邪看着他把腰带连带刀鞘丢在地上,对小孩说:“小刀给他。”

小孩递上,霍宇忿忿不平,不接。

吴邪接过小刀,递到霍宇面前,霍宇一把甩开,小刀翻滚三圈落地。

吴邪知道这个年纪的高中男生,碰过一次能刺激多巴胺的东西就不再满足于过去的小儿科了,可以理解,然而,过度妥协换来的通常不是他们的感激,而是得寸进尺,在他的角度,他已让了一步。

“捡起来,”吴邪说,“不然我把蛇叫回来,你再跟它玩玩,徒手哦,行李也还我,让我看看你有多能干。”

霍宇不看他,胸口起伏,干站片刻动了身,过去拾起小刀就走。

“走哪呢,这边。”

他压着火转回来,屁股还隐隐作痛,跟着吴邪后面想象着也踹他一脚,吴邪却停下了,行李里的硬物撞了霍宇一鼻子。

“你有毛病啊!”霍宇揉着鼻子吼,尾音微弱下去,他感觉吴邪好像发现了什么,勾着头不知在做啥。

他从吴邪旁边探出头看,只见吴邪将那小孩被揭开的衣服往下拉——刚才应是掀上去了——问道:“没事么?”

小孩摇头。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吴邪按着小孩的腰说,“这么近,我就不抱你了。”

小孩微微偏开了头。

霍宇觉得不太舒服,那层浓雾如他所愿,不祥地消融开一小片,心下坠又提起,和他的人一样,处在黑暗不见光的地洞里,前路未知。

他感到自己的愤怒正在变质,变成恐惧,恨意,或是别的东西。

实验。为了确认我不是瞎猜,他想,我需要做一个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