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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叛族

将胡娟平放好后,王盟让出位置叫吴邪来看,吴邪将莽五抬到覃燕躺的那一侧,又让位给小闷油瓶:“看看。”

霍宇背对着莽五,只看胡娟,地上的女人身形比原来长了三寸,四肢展开,显得修长匀称,本来胡娟只比覃燕高出一根小指的长度,这会儿只比莽五矮一指长,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霍宇啧啧出声:“连骨头都能拉来拉去……”他想到在悬崖那儿胡娟跳过鸿沟骨头发出的声音,恍然大悟。

小闷油瓶挽起胡娟的衣服,袖口挽至手肘处,裤腿挽至膝盖,她身体的浮肿渐消,紫红转淡,大片青白的皮肤上血管分明,凡骨骼连接处均有红痕。小闷油瓶放下她的衣服,冲吴邪摇头:“太硬,不是这块料。”

吴邪看着胡娟脸侧的缝线,也想起她跳崖时的动作,他回忆里的闷油瓶和解雨臣缩骨时在剧烈运动时,骨头不会发出异声,这个人应是天生骨骼不适合练缩骨的。

“她还是学会了,”吴邪说,“勉强练这个——”

“会痛。”小闷油瓶说。

“是每走一步,关节里都像插了块刀片那种痛?”吴邪问。

“习惯就不会,”小闷油瓶道,“受重击或被捆绑时,会痛晕。”

谈话暂停,不知怎的,霍宇眼前浮现出防风墙那层胡娟从藤蔓里脱身之后虚弱的样子,犹豫再三,问小孩:“这样的体质……她是不是不如莽五抗打?”

小孩没说话,眼神是默认的。霍宇接着问:“那探路的人更应该是男的才对啊。”

吴邪摇头:“时间对不上,探路的应该先到。而且在汪家人的预期里,她不光是引路的,也是必死的,必要的时候,莽五会代替她的位置。”

“为什么张家想要她死?”霍宇斜坐在胡娟脚边问。

“汪家,我的对头姓汪,这两位,”吴邪指了指小孩,“张家。这两家族是对头。”

霍宇对这两个家族没概念:“发音这么像,很容易记错啊,你的姓还好记点……所以你们是帮派斗争?有三个家族在斗,张家和吴家一边,汪家一边?”

小孩微微皱眉。

“可以这么理解,”吴邪说,“从他追来起,我猜想他们会一批一批下来,人数只多不少,在上面我就预想过很多次进墓的人数了。一个深入,一个报信,进去的要是出了意外,死了就死了;报信的要四处走动,留下记号,给队伍做先导,就算那些人对古潼京很重视,没有明确提示是不会动身的。”

“他是怎么报信的?”霍宇眼角瞥了一眼莽五。

“谁知道,”吴邪耸耸肩,“我巴不得他带族人下来,干嘛要弄清他如何行动,坏自己的事?”

霍宇愣愣的:“哦。”

吴邪靴尖点了点莽五旁边的覃燕:“到现在你还没点眼力,是我不会教还是你厌学?你看看她,胆子多大,一个人跟到这里,赶都赶不走,你不是想跑就是走捷径。”

霍宇没想到进了沙漠还逃不过“别人家孩子”的攀比歪风:“我、我很正常好吧?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正常的是她,可能她也是汪家人!”

“行吧,”吴邪斜倚着洞壁,单手搭在腰上,“不全是你的错,这几天我对你疏忽了,今天我就给你补上一课,教你一门祖传的绝学。”

霍宇狐疑:“什么绝学,现在就能学会?”

“就一句话,”吴邪正色,“概括了你已经经历和未来将要遇到的情况:比鬼神更可怕的人心。”

“啥?”霍宇问。

“就是说,墓里没什么好怕的,该提防的是身边人。没了。”

“什么鬼的绝学啊,”霍宇泄气,“这是你的自我介绍吧。你回去以后就换成这个空间签名,保准谁看了都说关老板为人耿直。”他抱怨完,听见边上小小一声喘,像刚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瞥了瞥,见小孩偏过了头,面向另一侧洞壁。

霍宇心想果然,吴邪的鬼扯是他盟友听了都莞尔的程度。那小孩面完壁,转过来,神色如常地问是否继续休息,吴邪摆手。

“我说的这可不是儿戏,”吴邪看着两个汪家人,“为了掩人耳目,或者偷梁换柱,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就拿他来说,”他走近莽五,“这个人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吴邪看着地上的男人,他伤得最重,上身**,只留一条外裤,膝盖以下王盟剪开了,右腿包成了粽子。经过半天,他身体水肿有所消退,鼓胀的皮肤瘪下去,在周身堆起一层褶皱,毒性稍强的头蛇咬过右手没有好转,肿如猪蹄。

从三人被搬过来起,霍宇一直用眼角瞥来瞥去,渐渐习惯了男人的这副造型,转动身体,坐姿改为正面朝向莽五。

“道上传出他的名号,是最近一年的事,以前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吴邪看着男人闭上的双眼,对霍宇道,“提问:假比你跟他们单独待一天,你想跟谁?”

“那还用问?”霍宇道,“肯定胡娟啊。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不说一天,几分钟就要我命了。”

吴邪探了探莽五脖子的温度,啧了一声:“真没带人皮面具,我不信还能凭空冒出来一个土夫子,”转向霍宇,“没错,他是危险,但跟着胡娟你是走不出去的,她在汪家级别想必不高。”

霍宇纠结了一会儿,问:“等他醒了,你想我在他身边卧底吗?”

“算了吧,”吴邪看他怯怯的样子,“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他吃两顿,跟着我得了。”

霍宇松了口气,顿感踏实,见吴邪还在埋头看莽五的脸,喃喃自语:“这个人让我很不舒服,昼夜难安。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有一种感觉:我对他还很陌生,但他对我早熟悉了。”

小闷油瓶蹲下,在莽五脸上摁压了几下,吴邪猜到他所想,道:“这个时代可以找医生做手术,他可能以前动过刀,改变容貌,过了多年已经长合了。”

脸部查不出端倪,他们便检查身体。霍宇由胡娟的缩骨产生了兴趣,大着胆子凑近看,上身前倾,坐得不稳一下弯倒,手肘重重地压在莽五的右手上。

小闷油瓶揪住霍宇把他扯开,高中生知道闯了祸,坐回原位不敢添乱,小闷油瓶揭下莽五右手手掌的纱布,纱布粘连在手指上,小闷油瓶轻轻一扯,几截指节掉了下来,挂在纱布上,血肉模糊。

霍宇倒抽凉气:“我不是故意的!”

一根断指滚到他脚边,吓得他往后一躲,对众人兴师问罪的恐惧占了上风,他缩着手用袖口拾起断指,袖管里滴着血,送到莽五右手边:“还、还能接回去不?”

四周静得可怕,霍宇虽搞不清莽五受伤对吴邪有何不利,但有一件事他十分明了:超出他命令之外的举动都是轻举妄动。霍宇低着头不敢看吴邪,只从地上的影子看出吴邪动了动,伸手——估计在拿医药箱,没时间料理自己。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拆掉所有缠在莽五手上的纱布和线头,用药棉给手掌止血,吴邪急切道:“不可能伤成这样,怎么可能?过敏了?”

“过敏会连手指都断掉?”王盟扶着莽五的背,让他仰起上身,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霍宇怕那指头又掉,用手握着,柔软的触感令他头皮发麻,他想塞回去让他们包上手指,看能不能接回去,但他分不出是哪一根手指上掉下来的,埋头看地上粘在纱布上的指头,两根都很短,指甲盖一宽一窄,勉强辨认出是大拇指和小指,再看莽五手上食指和中指还完好,自己手上拿的应该是无名指的指节。

“等一下。”小闷油瓶握住莽五的手掌,向霍宇作了个停下的手势,分开莽五的五指,自己的指腹点着无名指的断口,让吴邪看。

吴邪和小孩凑在一起看断手,两个人的眼睛都快落进在那滩黑血里,吴邪脸上先前急出来的红消失殆尽,对霍宇道:“拿来。”

霍宇把指头放在吴邪手心,吴邪捏着指头,握起小刀就切,霍宇叫了一声,好像切的他的手:“你干什么——”

吴邪切火腿肠似的把指头分成两半,递到霍宇眼前:“假的。”

声音一出霍宇就信了,就算骗人他也要逼着自己信,不然这场面太像肢解了。他看见染血的两段指头剖开后,里面露出的不是骨头和肉,是透明晶亮的材质,这才伸手接过,捏上去触感像是介于硅胶和橡胶之间,指纹摸上去硬硬的,和人体皮肤的质感有细微的差别。

霍宇捡起另两根指节,同样也是假体,虚惊一场的庆幸转为疑虑:“他本来就右手残疾?只是装成正常人?”

“不是残疾。”吴邪让王盟拿来水瓶,蘸着水洗净无名指断口处黏糊的血痂,霍宇看到,吴邪用镊子去除了粘在断口上透明的胶状物,一坨一坨的胶下面,是完整的三段指节,有指甲指腹和指纹。

吴邪对莽五右手的小指和拇指也如法炮制,解释道:“为了探入机关夹层,打开临卡,盗墓贼需要有一种比钩子灵活,比铁丝便于使力的工具,发丘中郎将就是专为探洞训练的一批人,手指固然是越长越能探入较小的夹缝,如果五根手指一样长,反而比常人更难探洞。”

“会卡在外面?”霍宇问。

“对,”吴邪提起沾满血污和破皮的纱布,“他把另外三根手指加长,又戴了一层皮,被蛇咬到的是手背,没感染,但肌肉损伤不可避免,整只手肿起来之后,外面的胶皮被撑破,粘在了纱布上。”

取下假指后,他再摊开莽五的右手,较短的三指把食指和中指衬得更为修长,这时霍宇看清了,血从最长的两指不断溢出,流到短指上。

“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残疾,”吴邪看着莽五的手,“据说古时干这行的好手,以一指奇长为上,两指奇长次之,最好降低手背和其他几指所占的体积,以确保整只手的手形窄到可以完全探入夹缝。他的手指练得不算长,因此另辟蹊径,从小就限制另外三根手指的生长,思路跟缠足差不多。”

霍宇张口结舌:“听着都痛。也就是说,他们两个本来是没天赋盗墓的,硬要逆天而为,把自己搞成畸形?”

“汪家人本来就畸形。”吴邪说着,不由自主看向小闷油瓶。

小孩从发现莽五的假指起,就陷入了沉默,见吴邪看他,吐出几个字:“这种方法……张家也有。”

吴邪摆手:“不是一码事,我没想说你家族。”

“不是……”小闷油瓶艰难道,“他……”

小孩闭了嘴,眉心聚结,看着吴邪欲言又止。

霍宇听不明白,在心里想,要是张家也这么搞,那这两个家族变态到一起去了……等等,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孩,那孩子的神情像头顶有一把高悬的刀,他小声道:“不会吧?在大厅里石头背后他还说张家是余孽呢……”

小闷油瓶几番思量,只说出:“他步态不像。”

吴邪理解了他的意思,脸色沉了下去。

霍宇忽然想起,莽五一路上都在表露不想被吴邪带下来的废物拖累。在石头背后,他说小孩是张家余孽;在吴邪追被藤蔓卷走的覃燕时,莽五举枪逼着小孩找路;在古潼京入口那棵树前,覃燕找吴邪的茬,莽五那时还在跟胡娟演戏,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他和覃燕;他说的“废物”和“这些人”,是从什么时候起把小孩排除在外的?

霍宇想不起小孩出现的那天,莽五是什么态度了,小孩从湖心被吴邪抱出来养伤,让他们停了一天的脚程,那时莽五有反对过吗?敌对、反感和伪装的情绪,各有各的分层,他却粗心地不等它们沉淀下来就搅浑了水瓶,他意识到自己全程亲历却无知无觉,忽视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亲手将自己推入无解的谜题。

小闷油瓶看着莽五,仍坚持:“他不是。”

吴邪拉住了小孩腕部的袖口:“也可能……”

霍宇感到头一次跟上了他们的谈话,他默默等着,等到吴邪说出了那一句:“他以前是。”

——只是叛族了。霍宇想。

吴邪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他站起身:“我改变主意了,你不能在这里等他醒,我们先走。”他叫来王盟,“走之前,还有件事。”

空气转冷,蛇群一条接着一条跃入水中,王盟拿起手电跟上吴邪,带走了一半的光。

小闷油瓶留在暗下来的洞壁边,边上躺着中毒的男人,霍宇看不清小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