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着身,仰视吴邪,如愿以偿看到他的表情。
进墓以来那张脸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她赌最先回答的人不是小孩,而只要吴邪回答,不管怎么答都是露馅。
莽五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抱着手作壁上观,脸上掠过不察的冷笑。
胡娟试探地问:“你救过左边那个哥哥,右边那个叔叔,记不记得?不然,他们早被防风层里的树藤抓走了。”
“是天心石粉,”吴邪指了指莽五,“在他包里。”
胡娟赌对了,右眼弯起一条缝。
莽五终于开了尊口应和胡娟,他推开王盟和霍宇,从小闷油瓶另一侧俯身,对他道:“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给大伙发点福利呗。”
吴邪站在他俩的余光里,颈部发红,喉结微动,看不清表情。
“别紧张,吴老板,”胡娟站起来,倚在身后的地刺上,“这孩子既然和你没有血缘,你也说不清他的来历,我们自会试着了解他,再说了,好像你们从墙角回来之后,他就没看过你一眼。”
谁说的,吴邪想,他不是刚瞪了我一眼么。
“第一层的藤和这儿的蛇不是一类东西。”吴邪也知道这解释很无力,他自问还能说什么。
莽五也起身,他俩中间的小孩显得更小了。
“是不是一类,马上就知道了。”莽五右手抓起小闷油瓶的手腕。
他太阳穴一凉,反手掏枪,对准吴邪的脑袋。
王盟从莽五背后狠踹了一脚,竟没踹动,重心失稳,趔趄着靠在石头上。
胡娟站在两个用枪比着对方的男人旁边,劝架道:“犯得着么,放下放下。”
“我们只是想下去而已,”胡娟警告地看了莽五一眼,脸转来对着吴邪,“何必激动,这里面有什么,让你这么不想我们进去?”
——什么也没有。小闷油瓶心想。他再次感到,吴邪很会诱导人心,到了特定的时刻,比如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那两人都会归结为墓道深处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并为之不择手段。这女子肯定还没放弃爬吊顶,但她不可能从里面发现什么进墓的路径,也很难把死掉的干尸跟吴邪的意图联系起来。
防风墙里的藤蔓,洞穴里的长手尸,现在的蛇,里面还有什么?如果这些都不能要他们的命,吴邪会继续带他们进去。而他们如此急不可耐,语气神态带着被蛊惑的执着与好奇,被吴邪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他们不信任吴邪?分明是极度地相信,至少相信他的目的地。
他们不该下来,也不该往里走。
每次他们一说话,小闷油瓶脑海就盘旋着这个念头。
小闷油瓶想起几小时前他曾后悔反复追问吴邪,冷静下来,他发觉不全是自己吃里扒外多管闲事,是吴邪给了他问的权利,吴邪在注定不平等的关系里征求弱势方的取舍意愿,希望自己过问,可又不想听到他不愿听的问题。一来一往间,带给自己一个错觉:他既然离自己这样近,问一句不算过分。
他又不确定起来,在上层时,他察觉莽五瞄准的举动,身体快过了思考,偷袭了对方,一旦自己告诉他们,吴邪该怎么办?莽五下一次扣动扳机,还会只打中手臂么?
小闷油瓶决定在开口让他们回去和袖手旁观之间折中,他伸出手指划开右手手腕内侧,张着手掌,一滴血坠下。
吴邪看了过来,小闷油瓶避开吴邪的眼睛,头冲着堵洞的石头。
他听到吴邪不带感情地说:“我不同意。”
莽五笑了,举枪的手从吴邪耳际离开。
“吴邪,我理解你的心情,要是我……”他住了嘴,又笑起来,“但我不同意你的不同意。”
胡娟注视着小孩的手,道:“他是个孩子,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有自主的意识,你该让他自己决定。”
一滴一滴的血涌出来,从那截昏暗光线下的手腕下滴落,蓝紫的血管蜿蜒在白到反光的皮肤下,鲜红的小块皮肉渗出血丝。
覃燕看得直发愣,吴邪在上面逼问她衣服和血,原来是说这个孩子的血。就她已知的知识来说,不管是用血驱逐藤蔓还是驱逐蛇,都是说不通的,没听说过人的血液里会有雄黄的成分,这和悬棺里的尸体一样,有点玄学了。她又想起那件风衣,原来是小孩穿过,血粘在上面,她捡回后又穿过,身上沾了一点混杂着淤泥和血的污迹,才在藤蔓那儿救了她一命。
这样看来,那孩子的血救过三个人,瞧着那位“不同意”的脸色,枪还戳在莽五耳旁,她有点理解吴邪何以产生将自己灭口的念头了,算上这次,他两回动杀心都是为同一件事。吴邪的动机由此明了,她惊异的是,那个孤僻瘦小的孩子,这些事上比成人还成熟,颠倒了角色一般,按常理论,哭闹着不愿给血的该是他,讲理说情的该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怎么样?”胡娟问小孩。
小闷油瓶看向了吴邪,吴邪收起枪,也转向他,胡娟见他们老不出声,想催一句,莽五撞了一把她的胳膊,她不说话了。
吴邪败下阵来,离开了眼,“好吧,”他叹了口气,按住小孩手腕上的血口子,“你们谁要血?”
胡娟怔了怔:“当然是……都要。”
“我来问,万一有人不要呢,”吴邪看向莽五,“你要?”
“废话,”莽五说,“不然你刚才在干啥?”
“那你呢。”他看向胡娟。
胡娟绷带下的右眼眨了眨,点头。
“你。”
“我?”霍宇说,“我、我……”他有点结巴,这不是吴邪和那两个人的事么?怎么扯到他身上。
“你是和我一起进去,”吴邪看着他,“还是涂了他的血下去。”
“那什么……”霍宇看了看王盟,对方没有像往常一样递眼色,他又看看吴邪按着的小孩,看莽五和胡娟,咕哝道,“让小孩子献血不太好吧……万一他的血没用,那不白献了。”
“有用。乱瞟什么,”吴邪不耐烦道,“你到底要不要?”
霍宇想了想,他还是挺怕死的,但这不是他让小孩大出血的理由,只取一点点应该没事吧?便说:“我的话……一点点就行了,要是他失血过多……这方法听起来不太靠谱啊……”
见吴邪脸色越来越差,他还想说句什么,但吴邪已经转向覃燕:“你呢?”
覃燕猜到了几分吴邪的心绪,但她不敢跟吴邪对视,他的神情让她想起在脖子底下划的那一刀,她垂头道:“我能走到这里,谢谢你了。”
四周静了下来。
“你是自己进来的,”吴邪说,“你得谢你自己。继续走的话,你想用他的血么?”
“我没有决定权,”覃燕摇头,“你好像特别在意这个,每个人都有在意的事,你不想借,那就不借吧,不要有压力。”
“如果给你,你要么?”
覃燕有点吃惊:“我、我能要么?呃……谢谢。”
“你该谢他,不是谢我,”吴邪转向最后一个人:“到你了。”
轮到王盟,他见吴邪问了一圈人下来表情不变,料是山雨欲来,心里紧张,脱口而出:“我我我全听老板的安排!”
这个答案依然不能令吴邪满意,他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他沉默地看向小闷油瓶:你看,你就为了这些人跟我吵。
小孩同样沉默以对,他并非看不出吴邪的神色,只是不懂吴邪为何作此神色,与模糊记忆里抓出的那些碎片相比,这些人态度算平和了。
“其实,我们中间还有一个血液有同样功效的人。”吴邪说。
“谁?”胡娟睁大了眼。
六双眼睛追着吴邪走过王盟,走过覃燕,停在霍宇身旁。
霍宇惊得说不出话,动也不动。
我?他心想。这就是我的作用?
“让开。”吴邪说。
霍宇紧贴着石头,给他让了路,才想起来喘气。
吴邪找到他敞着口的行李,脱下皮衣和手套,把衣服连同小闷油瓶原来抱着的本子装了回去,拉上拉链,坐到行李堆上面。
“五个人都要,谁先来?”
石头外面传来沙沙的声响,有蛇正趴在石头的另一面蜕皮。
莽五抱着手,上下打量男人:“吴邪,什么时候你改姓张了?”
吴邪道:“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只有张家人的血管用?”
“我确实以为。”莽五冷冷道。
吴邪对胡娟道:“他这消息渠道连你都不如,你还听他话呢。”
“想说什么就直说,”胡娟活动了下手肘,“事到临头,想用这种借口,怕是行不通。”
霍宇骤地被点醒,他早纳闷莽五和胡娟的同伙关系哪里不对,看来他们是上下级,碰面之前多半没有一起行动过,默契为0。胡娟在乎莽五的安危,听他的指示,反过来就不会了。
想想又不对,上下级不该是吴邪和王盟那样的么?还是他们一直在装,胡娟其实跟王盟地位差不多?
吴邪看向小闷油瓶:“张家人的血一半是族内通婚选优,一半是后天形成,他们小时候要吃特殊的东西,加强血液的功效。”他转向莽五和胡娟:“我不姓张,血也是半路出家的道行。二位如果调查过我这些年的行踪,总该知道我的第一站,鲁王宫。我误食过青眼狐尸身上的粉末,那些铁锈一样的绿粉就是麒麟竭。”
“在秦岭和墨脱,我的血都发挥了作用,自然,没张家人的好用,”吴邪道,“放他的血,不如放我的。”
“已经有了更有效的血,”胡娟挑眉,“我们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次品?”
“我的血再次也好几次帮我保了命,证明还是有效用,”吴邪说,“再有,我是成年人,也有经验,给你们义务献血一次,也不伤筋动骨;这个小的,还没放血就已经营养不良的样子,你们一人薅一把,他不得昏了?还得让人背下去。”
莽五接口道:“他昏不昏关我屁事,张家余孽丢这儿正好。”
见吴邪看他,撇了撇嘴:“我说的有错?死在墓里不是张家人的归宿?你问问他,人家觉悟就比你高。”
吴邪转开眼,环视四周:“他这样想,你们呢?”
“别生气吴邪,他就这脾气,嘴里没好话,”胡娟晃了晃手,想把吴邪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不会做多余的事。但我很怀疑你说法的可靠性,既然如此,在路上你的血怎么一次也没起作用?”
吴邪抽出大白狗腿,摸着刀刃:“你想问遇到藤蔓我怎么不放血?有两个理由,第一,我带了天心石粉,对付藤蔓很有效,何必用自己的血,他不知道,我也来不及拦他;第二,跟你们不熟,我又不是菩萨,就像你说的,常规方法能解决,就没必要做多余的事。人都有私心,我想你能理解。”
“那现在你怎么愿意了?”胡娟仍是不信,“你会这样好心——太逗了。”
吴邪看着她,一笑:“我愿意么?你眼神再差点,这会儿我就装不知道,继续干等蛇退下去,你要是我,你会对我发善心么,很难理解?要不是万不得已,我闲得没事取自己的血抹着玩?”
莽五直勾勾盯着吴邪,半晌,道:“墓里待久了就是不一样,一套接着一套,你哄得了鬼,哄不了我。”
吴邪好气又好笑:“我干嘛要说这种一秒种不到就会被揭穿的谎?说了半天,你们不想找条蛇来,见证一下奇迹?”
小闷油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几个人再次推出一条石缝,莽五抓住那条正在蜕皮的蛇丢给吴邪,蛇被甩到吴邪腿上,伸出信子在吴邪手臂上探了探,吻部闭合,顺着牛仔裤的裤缝线爬到地上,霍宇和覃燕齐齐退了一步。
“没放血呢就跑了。”吴邪右手横刀,割开腕下一块皮,平放手臂,握拳,让血滴渗出,再扯着蛇蜕把蛇拖回来,那蛇扭得厉害,头垂到靴子边,转向面对人的小腿。
吴邪手一松,蛇就利索地溜进地刺之间,留下一截扯脱的蛇皮。
推上石头后,胡娟怀疑未消,看着吴邪:“你不怕蛇,你怎么不先下去?”
吴邪转着刀:“有血就有免死金牌了?想多了,一两条还管用,几十条围在一堆,它们就敢捕猎人群,涂了我的血也别乱跑,要一起行动。好了,谁先来?”
“我先。”王盟道。
吴邪撩上衣袖,露出刀痕累累的左臂,周围人的视线顿时粘在了上面。
“你坐我站,滴完再抹。”吴邪说。
王盟坐着,殷红从头滴下,抚眼落鼻,过唇入颈。
“抹。”吴邪道。
他抹开脸上淌的血滴,吴邪手掌下移,血滴落在夹克上,王盟拍着前胸,吴邪拍他背部,接着他也坐下,绷紧手臂,等了半分多钟,让王盟双手接了一小捧血,抹在裤腿上。
王盟从未感到吴邪比此刻更像另一个人,紧绷的肌肉线条,手上的刀痕,都在告诉他,那个西湖边跟客人讨价还价的小老板不复存在了。追溯起来,从很久以前,他就弄不清吴邪在干什么了,尽管他就跟在吴邪身后不远处。
吴邪带血的掌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等会儿出去,我做什么,你就跟做,一个动作都不要漏掉。”
霍宇心下发颤,吴邪是不知道他们就在旁边听么?抬眼见他看向了自己,无措地蹲下来。
吴邪抠开半凝固的血痂,收了刀,过来给他滴血。
霍宇忐忑地等着吴邪的交代,差点忘了自己抹开,吴邪对他倒不吭声了,很快抹完换人,对覃燕他也没说话。
霍宇只能自己交代自己,跟王盟做一样的事。
吴邪看向他俩:“还没想好么?”
胡娟屈下膝:“麻烦了。”
“不麻烦,”吴邪看着她满头的绷带,“你的好弄。”
连续的跑动和跳跃把她脸上的伤口崩开,绷带成了浅红色,吴邪再染深一层,他端详了下那张脸,道:“大口子愈合上了,你还是揭开得好,免得溃烂捂坏了。”
“太丑了,”血渗进眉边,胡娟闭上右眼道,“不想揭。”
“现在不揭,以后更丑。”吴邪滴下一滩血在她手心。
“没以后了,”她笑笑,“且顾当下,你也不是么。”
胡娟蘸着血涂到身上。
吴邪站起来,面色红润,无半分虚弱相,道:“我没骗人吧,我来放血还能减轻某些人的负罪感,一举两得。”
一脸血渍的几个人默然无语,小闷油瓶难言地看着他。
吴邪转向靠在石头上的莽五,摊开左掌,右手按在枪上,虎口卡着裤兜。
莽五看着吴邪:“不是我逼你的。”
“坐。”吴邪说。
“我自己涂,”莽五站着道,“滴我手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