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基上当啷一声,他们回头看去,远处的几人不再围着有砖雕的墙,聚到棺材旁,胡娟拿着本子,不时对照一下,霍宇和覃燕弯着腰,四个人的头几乎伸进了棺材。莽五拿着铁锹敲着棺椁,回音使长厅更显空旷。莽五跨进棺材,把铁锹丢给胡娟,女人接过,不经意瞟了一眼角落,正与看过来的吴邪和小孩对视。
莽五注意到胡娟的视线,胳膊肘拐了她一记,她回过神来,也跨进棺材。
吴邪拉着小闷油瓶站起身来,两人走到长厅的一个斜对角,距台基上的人约有四五十米的距离,这里适合密谋,也适合吵架。
他们分别靠墙坐下,相距一臂,彼此都不想对视,一个看着立柱上燃烧的壁灯,一个看着远处被搬出棺材的尸体。
“他瞄准你,”小闷油瓶开口,“是想限制你的行动,和他打王盟的右臂一样。”
吴邪道:“你太深究细节了,他达到目的之后,不会让我活下来。”
“你会让他活么?”小闷油瓶看着壁灯。
“不会。”
沉默。
吴邪问:“你打算一碗水端平?”
还是沉默。
吴邪又问:“你就那么想拆穿我?这是我离我的目标最近的一次了,这次尝试对我很重要。”
他接着说:“你和他们才认识几天?那两个人对你很好么?我熟悉他们的一贯作风,他们不是好人。”
小闷油瓶问:“你是吗?”
“我不算是,”吴邪颔首,转头看他,“但我和他们不一样,不会伤害你。”
小闷油瓶淡淡道:“他们为人如何,与我无关。”
吴邪从他轻缓的语气里意识到,在这种地方谈谁好谁坏没有意义,只有那个拐来的高中生,和不信邪的考古学者,暂时称得上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王盟本人没有坏心,从行为上说扮演了帮凶的角色,余下的人谁也不能说德行无亏。
他一沉默,便轮到小闷油瓶提问:“你把不害人,当做那人务必听从你的缘由?
“你该早说的,吴邪。”
吴邪越听越火,他本想告诉闷油瓶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他,结果,对方反倒不动声色地指出自己的不是来——小闷油瓶还是认为这是一次利益交换,吴邪应该在沙丘背后就讲清条件,而不是进都进来了,才临时追加。
他简直不想跟小孩再说了,可又不得不说,不说他会误解更深,在这种情况下,误解会间接导致倒戈。
后脑隐隐作痛,千头万绪难以理清,他自认没有做错事,坚持计划的理由数不胜数,无一不需要长篇大论从头讲起,骤然被问及,组织不出简明扼要的语言说服小闷油瓶。在神思翻涌的洋面上,他蓦然翻出了当下起伏弧度最大的那一道:“我认识你很久了,我认识的那个你,会理解我的。”
他罔顾听众的需求,一心浸在那道久违的波澜里:“要是他坐在这里,不会用你刚才的眼神,和现在的语气问我。”
小闷油瓶不为所动:“我不知你说谁,许是你认错了人。”
吴邪被他的话冰到了,僵硬地回复:“你——你是在跟我说,我认不出你吗?当我还是一个谁都能骗的傻逼的时候,我看不出很多事,只要你出现,哪怕是个影子,一个形状,在幻觉里我都能认出你。”
小闷油瓶回看他,眼里一丝讶异。
吴邪还没从僵冷里缓过来,心里升起炽苦的燥热,见到小孩的眼神,也想着刺他一下,欠了欠身,调整坐姿,讽道:“你再怎么不信,你以后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以后的你救过我很多次,根本不会这样……这样……这样无理取闹。”
小闷油瓶道:“你若认得未来的我,更应知道,我和你口中的,是同一人。”
“是同一个人,我就是这么想的,”吴邪问,“未来的你可以理解我,现在的你为什么不行?”
良久的沉默。
吴邪在等他说话的间隙里,忽而清醒过来,他是一个成年人,他本该沉着冷静,退一步说,在周密的计划里,接纳了一个变数,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他早该料到,一路上对小闷油瓶做更多暗示,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冒着谈话被偷听、一切落空的风险跟人争论,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跟对方争出什么道理来。
他为什么要跟小闷油瓶一问一答争个口舌之快?他还什么都没说,小孩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想要对方理解摆在台面上的现状,这是自己被情绪冲昏头了。
吴邪一口气说完:“其实,我现在对付的,是和你家族对立的另一伙人,他们间接导致你的家族分崩离析。虽然我不想说——几十年后,张家确实败落了,本家和旁支都散了,只剩一些零散的族人,还有你,你成了族长。张家倒下不止是家族内斗的原因,张家的对头起了不小的作用,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和你的敌人一致。”
小闷油瓶眼睛睁大了些,片刻,归于沉寂,低低道:“张家势颓,无力补救么。”
“对,”吴邪看到了破冰的希望,接着道,“未来的你要是得知我的近况,会理解我的。”
他说着这话,既是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
小闷油瓶抬头打量着四周,从长厅的四个角,头顶的裂缝,到台基上的人,他们身边巨大结实、材质不明的包,到自己身上同样材质成谜的服装。
他醒来后,时刻被迫接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抓住自己熟悉的几样东西,并不能抵御充斥的、越来越多的新事物。就他原来所知的张家,强大之余也暴露着种种陈规弊病,在过去,这些弊病如同背上的烂疮,外人一眼看去难察秋毫,内部的溃烂却等待崩裂于旦夕之刻。世事变迁,被更适应时代的新势力取代,似乎也不突兀。
然而,这依然不是他理解吴邪的理由,吴邪认为自己和他目的一致,他不能认同。即使是站在同一立场上,采取同样的行动,也不意味着他们怀着相同的想法。
小闷油瓶看着身旁的男人,想了想,道:“吴邪,倘使你说的事都真实发生过……我只能想到一种情况:未来的我选择理解你,兴许是他没有看到……现在的你。”
吴邪咬住下唇,嘣出两个字:“什么?”
“你我既为故人,你最后一次遇我,是何时。”
——七年前。
吴邪在心里默答。
“不会太近。”小闷油瓶自答。
“我想,你我相识时,”他推测,“你没有在做当下做的事。”
说完,他仰头看吴邪。
他们一同沉默下去。
吴邪说不出话,脑子里急躁的喧嚣骤停。
他看着闷油瓶的眼睛,这个人很沉默,他在跟他相处的时候,常常要通过细细凝视他的脸,从他的眼神里猜测他所思所想,通常,更多的是,猜测他的情绪。
他埋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面对小时候的闷油瓶,他时常不知道要如何说、如何做。这个时空的闷油瓶还不认识他,也还没有遇到过能照顾他,或是能给他一片栖身之地的人,所以他有着这样的眼神,吴邪可以理解,后来的闷油瓶不是这样看人的——这是自欺欺人,他的眼神,是张起灵会有的眼神。
回忆会美化很多东西,他的记忆里,最初的那个闷油瓶,已经淡得摸不着边了,始终鲜明的是失忆时倚靠着他和胖子走出蛇沼的他;对盘马的话耿耿于怀的他;进青铜门前,专程来杭州跟他告别的那个他。
尽管已过去很久,吴邪原以为,即使闷油瓶真的坐到自己面前,表示拒绝理解,只要他没有失忆,看在他们曾经同行过那么几小段旅途的份上,至少,他能从封存情绪的心里匀一勺同情给自己。
在潜意识中,他一点也不想再忍受一遍初识的阶段,那种彻底无视、充满怀疑、各做各事、出了斗就一拍两散,甚至他们都还在斗里,一个不留神,就头也不回分道扬镳的过程,那是跟一块石头交流的过程。
这几年里,吴邪以为他很怀念闷油瓶,当对方真的出现,却感到自己没有想象中喜悦,他原来的那些朋友和敌人,也没有预想中那么过眼云烟。他总嫌闷油瓶话少,可听他说出自己不想听到的话,他才记起,从前他们相识的时候,闷油瓶就是这样的。那些被他过分夸大和肖想的对白,那些彼此的羁绊,更适合在旧梦里流连,而非真实地重温。
就像此刻,吴邪抬起头,小孩还在看他,那眼神令吴邪说不出的讨厌,他和在场随便哪个人坐在一起,直坐到干尸堆里,都不会如此不堪忍受。张起灵从未对自己流露过这种情绪,但吴邪想,他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是失望的眼神。
他的眼神在质问,他在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他发自内心反对自己,他还没有说话,原则已经涌到嘴边,眼里带着审视,蓄势待发一场刨根究底的质问。
吴邪也有自己的原则,并且,他从原则上不接受闷油瓶拿审视的态度招待自己。
这情景就仿佛同时和两个闷油瓶吵架,一个是他刚认识不久的小孩,一个是他阔别七年两百四十一天的闷油瓶。
时间在僻远的角落停止流逝一般,远处五人遗忘了这边,专注于折腾棺材。
一时间,长厅里唯有铁锹敲打的回声。
吴邪记得,去银川找蛇矿前,胖子找过自己。那时,他还没找黑瞎子做犁鼻器的手术,生活不说是风平浪静,好歹也唬得过去,按说没人猜到他的心思,但胖子似有所感,不知从漫天闲扯的通话听出了什么,鸟悄儿的就过来了。
他未料到熟人突击查房,临时找的屋子里乱得没处下脚,胖子就在门槛上站着,不做寒暄,直喇喇地对他说:“天真,咱那么多年兄弟,知道你的难处。站在旁人边儿上,你想干的事儿是大好事,但你爹妈你二叔肯定不乐意看,这几年认识你的人哪个乐意看,说来说去就是国产电视剧里头对得起对不起的酸话——我岳丈家最近老播这玩意。
“兄弟不想点点戳戳教育你,血脉亲人么那是免不了,胖爷的神膘可不是惦记着压你背上的。有些事儿你得想想自己,别光顾着大格局,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草,老子又说教了,这样,你想想小哥,小哥要是出来了,看见你这样,保不齐第二天给吓回门里。”
那时候自己坐在旧报纸上,说:“他要是看不惯,可以出来找我算账啊,我巴不得他追着我算账,我跟在他屁股背后追腻了。”
胖子不再说话,只是跨进屋来,从一地空酒瓶里拎起一瓶晃晃,里面还有个三五口的样子,一股脑全灌进嘴。
“那行,”他说,“不说这个,你就当胖爷是来陪你喝酒的,西出阳关无故人。”
换了任何一个人,他可以振振有词说事出有因,说我有我的苦衷。他其实想说,你不要把我想的这么糟糕,我是迫不得已。话到嘴边,才尝出有多虚伪,是他制定了整个计划,没人逼他。
覃燕以为自己要结果她时的咒骂,他只当微风拂面,不痛不痒,懒得反驳。过去的和现在的,那些或憎恶或畏惧的眼光,投不进他眼底,没人流血和牺牲的变局,只在过家家里会出现。
只是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推进计划时,对上张起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