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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人命

抽回骨节后,攀着岩石向下,以身高丈量下爬的深度,触底时他得知洞底距裂缝约五十尺深,待眼睛适应黑暗,耳力探出周围的空旷,他朝风吹来的方向走去。走在岩缝之中,两侧岩壁的轮廓在头顶的黑暗里相汇,在底部形成夹缝,夹缝可容五人并行,地面并不平整,十年之内一定有人到过这里,因为少许碎瓦沾着灰泥散落在地,天然形成的岩缝里不会有样式规整的瓦片。

他想投掷一块石头探测深黑的前路,顾虑上面会听到,放弃了。穿过一个陡斜的下坡,竟走到了尽头,一块三人高的黑色巨石阻断了向前延伸的缝隙,风从石头背后吹来。他跳上巨石,沿着风的来向爬去,想进入岩缝与石头的裂隙,然而,裂隙只能伸进拳头。

他退下来试另一个方向,越走越窄,在尽头,两侧石壁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他向上爬去,准备爬回进来的那条岩缝。

莽五的呼叫变成了咒骂,回音阵阵,他怀疑自己跑了,威胁说要丢块C4进来,接着是王盟嘲讽的声音,夹杂着霍宇的劝和,后来只剩下打斗的声响,枪声和叫声响起,一阵混乱之后,裂缝口传来霍宇的声音:“小朋友,我……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上来吧,出人命了!”

接着他又说:“不要上来了,逃命去吧,呃——”莽五捏住了他的喉咙,继续朝裂缝咒骂。

他攀在裂缝下面,看见莽五左手卡着霍宇的脖子往里探头,他朝莽五开口:“下面有出口。”

“我就知道,”莽五右手举着枪问:“我让你找的进来的路呢?”

“还在找,”他回答,“放了他。”

莽五还想说什么,霍宇右脚狠踹他的跟腱,他手一松,霍宇得以脱身,他们一逃一追地离开了洞口,传来几声闷响,一声呻吟——像是霍宇的,有人撞在墙上,有人加入了打斗。

“别动,到那边待着,不然我把剩下的子弹都用光。”

王盟的声音。

听到王盟还活着,小闷油瓶决定往上爬,一边回忆起刚才那一幕。

今天是他加入这个队伍的第八天早上,辰时一刻。七天前的夜里,吴邪用一把刀抵上了他的后背,当时,对方的杀意无可置疑。十几分钟前,外面那个男人的眼里同样有杀意,他们的杀意都很复杂,但不是同一类复杂。

八天里,那人对他视而不见,吴邪走后他才注意到自己。吴邪的伙计,那个叫王盟的人,在他从管道出来的第二天起,再没用看孩子的目光看过自己,这个男人眼里也有那样的目光。

他想问他,是否认识自己,见他后退一步,打消了这个打算——他不认识。吴邪是一个典型的参照,从未谋面的人之间有交流,大抵基于互相猜测,随着交流的深入,人们会根据对方最新的反馈不断推翻起先的猜测,得出新的判断。吴邪一次也没有这样做过,他的语气是在陈述定论。

王盟放下了猜测,莽五依然在猜测之中,他视线的焦点落在自己背后某处,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事物。他举着枪与自己保持距离,有一种身体康健者靠近害了瘟疫的人常有的警惕。吴邪不认为自己对他有威胁,不需要保持距离,以莽五的身手,还对自己警惕,只可能是由于他不认识自己。

很多掌灯人和淘沙客都有一种直觉,特别是在他的家族里,这直觉比起与生俱来,更多是源于身经百战、阅历老练的条件反射,能让他们分辨出普通人和经特定训练的人。排除了他早就认识自己的可能性,他判断莽五的举动是出于直觉,或许是他早就移开了石头,观察着防风墙上面的人对那些藤蔓的反应。

他思索着,来到岩缝的顶部,上方布满了悬吊岩,这些大块的悬吊岩如巨兽参差的尖牙,遮挡着视线,裂缝看似闭合,往深爬时,却总能发现又一个空隙。

他攀到最高处,抓着悬吊岩顶端的尖角,视线一片黑暗,头没有撞上岩壁,表明上面还有可进入的空间,一直往上,再往上,突然额头碰到了一个有棱角的东西。

他抓住那有棱角的东西,两手全是灰尘,那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灰不停地下落,触感像摸一块很长很硬的板子,板子下有底座,像人为建造的壁龛,他爬到板子上坐下,摸索这个物体,它不长,很快就摸到四个角,是盒形的,顶部没有盖子或裂缝,无法打开。

他皱起眉,望望一片漆黑的四周,既陌生又熟悉。

从意识到它有底座的那刻起,他就猜到了这是什么,这是一个悬棺。

居住在深山里的苗人有悬棺葬的风俗,为了防止野兽食腐和人类盗掘,他们把一些有身份地位的死者的棺椁放进山腰处的洞穴里,那种洞穴通常很高,洞口有植物遮挡。

一座沙漠下的陵墓,棺材可以葬在地面,为何会葬在顶部——可它不是群葬,这是一个单独的悬棺,目的是利用它作为陷阱,封住里面的什么东西,如果有人破坏,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他坐在棺椁上,发觉周围的悬吊岩上刻满纹路,有的能辨认出是岩画,画得十分抽象,像一张张重叠的人脸。彻底的陌生和身临其境的熟悉缠结在一起,在脑子里铺陈开来,过去他从未到过这里,也未见过这个悬棺,但是,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同样的画面,不在山里,也不在洞里,细想,只觉头疼欲裂。

“我不懂你说什么血,”覃燕说,“那是我的衣服,你们不需要了,就该还给我。”

吴邪丢下她的行李,左手只余那件沾满泥和血的风衣。

他想,她在说谎,这衣服不属于她。

“你丢了它,我捡回来,有问题?”她喊道,“还给我。”

她见那刀,便料到自己必死无疑,身体卡在藤蔓里,不管不顾地叫喊起来,诅咒吴邪不得好死。

吴邪本来打算套套话,也做好了问出一套逻辑严密的假话的准备,见她这样有谈兴,正好省去了套话的步骤,就地而坐,饶有兴味地听起来。

“行啊,”她说,“你拿去。你们一点也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因为你们是罪犯,你们这些人会下地狱的。你拿着它,晚上做梦睡得着吗?在你听来,我肯定在说废话,你睡得着!我真恨不得——我要是——”她越说越气,双腿踢蹬着,扒开刚才盖上的藤蔓,又蹬了靴子想爬出来。吴邪喝了一口水,看她忙活。

一顿努力的结果是,她还是接近不了对方,她连解下脖子上的项链砸人都做不到,吴邪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她对藤蔓或自己干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举动,不耐烦起来,站起身走过去。

覃燕死到临头,生起一股大彻大悟的勇气,下巴抵在刀尖上,还在滔滔不绝。

“我懂了,”她看着吴邪握刀的右手,“16个人,可能更多……你走到这里至少杀了16个人,多我一个不多,你动手吧。我才不在乎你们斗来斗去,我告诉你,对女人和小孩下手的人是最恶心的,不是因为我们的人命珍贵到哪去,是因为你们这种人,恃强凌弱!”

“就算你怀疑我,也不用都算到我头上吧,”吴邪偏头看她,“照这样说,你一路跟着我进到这里,全是为了伸张正义。”

覃燕抬起了头,倔强地瞪着他:“你讽刺我,只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显得可笑罢了。”

“是有点可笑,”吴邪打量了一下她头发蓬乱的样子,即使抬起头也看不见眼睛,“所以,你还不下来?”

“我——我——”覃燕更气了,“要是你被缠在这里,你下来一个试试?你要杀就杀,戏弄要死的人取乐,我祝你临死之际也被人这样取乐,”她突然灵光一现:“你最好暴死在沙漠里,身上的东西全部被人扒走,那个人还到处宣传你是死于意外,唯一一件能到朋友手里的遗物也被杀人犯抢走!我诅咒你……”

她脑子里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诅咒,嗓音却辜负主人的意愿,懦弱起来,眼泪先话语一步到了嘴边,她啜泣着,下巴靠在刀上,伸着脖子刹地往下一扎。她明白痛苦和解脱会同时到来,与其没有尊严地死,不如早做了断。

割到皮肉的痛感让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坚持去够,却扑了个空。

再抬眼时,那件风衣落到面前,被衣服盖在下面的藤蔓簌簌移动,像爬行的蛇受到某种气味侵扰,脱身的瞬间她一把抓住了衣服,藤蔓退去,拥塞着缩回地下。她低头看见刚才自己被吊挂的位置,底下不是平地,是一个大洞,吴邪反手转过刀,用刀柄勾住她上衣口袋的搭扣,把人拽到地面上来,四肢瘫软地倒在地上。

“你捡衣服回来,是想找我的麻烦?”吴邪觉得这个逻辑说不通,“既然这是一件遗物,你还同意借我?”

“不是、不是我要借的,”秦燕还在哭,“你们什么都拿走了,我只有这个,而且我也不是借你,我是借给那个孩子……”

原来是来寻仇的。

吴邪看着那衣服,觉得离了大谱。

对于寻仇的人,吴邪从来都是八字箴言:节哀顺变,洗洗睡吧。一开始他是有内疚感的,这种事一旦多了,人就麻木了,债多不愁,他都不记得她在说谁了。

吴邪回想了一下,他对这件衣服的主人没有太多印象,队里很多人的名字和样貌他都没上过心,没法对号入座,他只记得需要注意的人,其他人都是路人,他也回忆不起来,到底是谁提出把风衣借自己的。

“你怀疑是我干的?”

“我怀疑?”覃燕抽泣着问,“是你把她的遗物带了回来,是你说她陷进了流沙,这都是你自己说的谎,我居然信了。你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吴邪的话再次激怒了她,比起谋财害命,她似乎更不能接受他把说过的全忘了,怒视着他:“我不问了,反正你不会说真话,十一天前下午三点,你在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中文有一个小问题,口语时他她同音不好区分,不过,在这么多信息提示下,吴邪还是记起了个大概,便说:“她确实不是意外死亡。不管是不是我杀的,人都死了。你再来问这些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对我有意义。”

吴邪没接话,将刀插回刀鞘,转身走人,他在这里白耗了太久。

覃燕在他身后缓缓站起,发着抖,她默数着一二三。

她冲过去,从吴邪背后去抓他的右手,吴邪手肘一推挡开了,肘部撞到覃燕肋下,她失去重心向后跌了几步,险些跌进地洞,她趴在地上,畏惧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绝对的力量悬殊,害怕对方还手,几乎不敢站起来。

这一身体接触使吴邪完全排除了她演戏的可能,感到踏实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落空的失望。

他看到丢在一边的行李,想了想,转回来道:“你现在从这里出去,原路返回。往东三十公里有一个海子,边上有个定居点,那一户牧民最近两个月都不在家,他们怕耗光补给的游客强行闯进蒙古包,会在外面备一些必需品和水。看风向星象找南北之类的事,你用不着我教,虽然有点难,也不是走不出沙漠。”

“我话说到这里,你再跟着我,就不是局外人了。到时候,想死得安详点都未必如愿。”

她撑着手臂坐起,披散下来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她把几缕头发撩到一边,仰脸看着吴邪,再看他的手,在惊异中生出一分动摇,抑制住抽噎,颤抖地问:““不是你杀的她?”

“这种事,不是寻根究底就会有结果,知道了也没用。”

可是,一个被激烈情绪冲昏头脑的人是听不进去的,她还是问:“不是你杀的她,对不对?”

吴邪看清了她的眼睛,紧咬的下唇,和凌乱的头发,他想,她必定是把那件已成破布状态的风衣贴身穿过,才没被绞死。

这时,地下传来了一阵异常的声响,吴邪听出,那是子弹打在坚硬的岩石上被弹起发出的回音,他小声骂了一句,看看四周,绕过女孩,跳进地洞不见了。

覃燕愣了好久,不敢相信吴邪就这样走了,她一度以为,这是活在世上的最后几分钟。

她还在消化吴邪说的话,思索他的意图,逐渐感觉自己听见了所有的声音,那阵响动过后,激起了周遭的回应,远处近处都有,风吹的声音,沙落的声音,藤蔓盘结的咯咯声,还有不知名动物爬行的声音,沙沙作响,海潮般此起彼伏。

吴邪带走了手电,她包里还有一个,可她总觉得他一走就带走了大部分的光。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淹到她的脖子,伤处疼痛难忍,天花板上,自己的形象在镜中如同鬼影。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提上行李,看看来路,又看向地洞,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