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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闪电

沉闷且令人窒息的跋涉,霍宇与倒数第二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好像前面每个人的体力都越来越好。

他原以为,这是一支临时拼凑而成的队伍,里面至少有一两个和他一样的无辜者,当他蹒跚于队尾,才发觉自己在这个集体里有多突兀。吴邪让他们只睡三个小时,他们就毫无怨言地只睡三小时。那个小孩一改先前的中毒昏迷,背着包袱光脚在沙上穿行,比穿了靴子套了防沙套的自己走得还要沉稳,他不紧不慢地赶超着前面的人,然后超过了吴邪,走在最前列。那种迫不及待的默契,源于被某个共同的目标所驱使,霍宇不清楚他们想走去哪里,他只觉得,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不时想跪下来耍赖,大叫着不跟他们走,看看这些人是什么反应。然而,这个想法没有机会实行,只有在爬上一座沙丘的顶部时,才能偶尔看到其中两三个人——通常在沙丘迎风坡的中段,没有障碍物阻挡视线。即使停住不走,他们一时也发现不了,更听不见他的声音。

两个女孩子有时会和他做个伴,确认他是否跟上,她们走在后面时,他也会回头望望她们是否跟上,在这天夜里,她们变成了莽五一样的存在,一次也没有回头。唯一会停下看他是否还在趟上的是吴邪,但吴邪不是特别注意他,他回头是为了清点人数。

很快他就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踪影。扬沙会带走一部分足迹,所以他们事先商量好,第三个人踩第一个人的足迹,第四个人踩第二个人的足迹,交替着在沙地上留下两到三排的足迹,这样零星衔接起来,就能给后面的人引路。霍宇看到地上留下了两排足迹,因为负重的缘故都显得很深,他只能辨认出吴邪的靴底,在他靴印的内部,常有一串小一圈的脚印,在背风坡上还能看见浅浅的脚窝。

霍宇沿着这个靴印走,发现印迹一直蔓延到一座目测有五百米的高大沙山上,另外一排足迹则绕过了这个沙山。他心想,也许是吴邪爬上去找路,后来者则决定绕过沙山,在沙山前面与他会合。在多日的沙漠赶路中,他的体能得到了锻炼,其实今晚的跋涉并不令他吃力,他在自己寻常的节奏下行进,只是被其他人的反常疾行弄得心态失衡,霍宇看了看这两排足迹,决定还是爬上这个沙山,看看其他人是否在视线以内。落单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惧的事。

他终于把背包丢在沙脊上,整个人便瘫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坐了五分钟,才拿出水壶补充水分。这时,他看见月亮已完全隐没在云中,只能看见自己所处的这座沙山不同坡向的情况。霍宇取出矿灯戴在头上,依旧难以辨别两百米开外的事物。

漆黑的天幕中,大片深紫色云朵缓缓移过来,少顷,一道闪电如树木的根系破云而出,照亮了一半的云,原来是积雨云,没多久,远处铺开一幕雨幡。

霍宇所在的位置离云团还很远,但随着云团移动,他即将被浇湿。他扛起了行李准备下山,试图寻找一个可躲避雷雨的地方。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劈来,整片云团和云团下的沙漠都被照亮了。

霍宇看见沙丘间的宽阔洼地上,有一个人站着不动,距离很远,难以辨别是谁。他仔细去看,晃着手电往那一块儿打去,手电当然没有发挥作用,但是在闪电的照射下,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对面,站着一个更加矮小的人。他们隔得很远,都站着不动。

雷声隆隆。他们随时有被闪电劈中的危险,也许是考虑到这一点,更高的人走向了矮小的人,然后两人越离越近,一同回到了更高的人原先所在的那排脚印延伸的位置。

看到那一幕,霍宇基本可以确定,那应该是吴邪和那个小孩,一般来说,如果两个人隔得很远,说明他们彼此防备,或是准备分别。不过,后来他们又重走在了一起,霍宇猜测,自己大概是目睹了一场吵架的收尾部分。

吴邪和小孩在雷雨中继续走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终于看见后面的几个人,他们也在走着。霍宇顿时不想停下来避雷了,他担心雨水会冲刷掉前面的人留下的脚印,使自己彻底迷路;从他们行进的状态来看,这场雨也不是之前那种带有腐蚀性的酸雨。

真正走到云团下面,感觉雨量不大,尽管如此,落雷仍影响了他的赶路,霍宇自认比那六人惜命,他关掉了矿灯,拿着手电,从背风坡的后面,躲到另一个背风坡后,还不时自我怀疑:这样躲反而更拖慢了他离开雷雨区的速度。走过雨区之后天边泛白,他看了看表,凌晨五点。

霍宇开了一个罐头,一边走一边抓午餐肉吃,他发现沙地上的脚印越发的浅,逐渐与风吹雨打所造成的凹凸不平的沙面混为一体,只能加快脚步继续走着,指望在前面遇到一些衔接的、还没有被风雨所破坏的脚印。他一直埋着头在地上寻找,因此走到近前,余光里才扫见一个人影,他抬头看去,是那个小孩。

他踩上了小孩的脚印。小孩也许是自发回到队尾给他带路,霍宇想象了一下,他这样往回走时,一定是路过其他几人,得到了默许的注视。在他心里,这就是六人的集体终于顾得上回头看一眼他的表现。

六点,天空越发的明亮,风开始减弱,雷声完全消失了。脚上的沙粒有了些许变化,颜色一点点变淡,黄中带白,继而是白里掺黄,当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第二个人时,周围的沙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不远处,五个人站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望着他。

吴邪走过来,他说:“到了。”

霍宇弯腰摸了一把白沙,那沙柔顺细腻,从手套的指缝间流走,让他想起小时候趁奶奶不注意,拿勺子伸进面粉袋里搅动,他很喜欢握着勺子轻轻一按,在面粉表面压出一个又一个凹陷的弧度。他躺在白沙上,不想起来。

周围人的动静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已经懒得在乎自己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模样,扭动着身体,在地上歪头看他们。

莽五一言不发抽着烟,手里再玩一张扑克牌。

胡娟和覃燕瘫坐了好一会儿,才脱鞋抖沙,两人说着什么,普通话非常标准,声音悦耳,青涩如同刚毕业的大学生。

吴邪和王盟站着小孩前面。吴邪从小孩脖颈处的领口里取出一根体温计,王盟拿了一盒药出来,小孩皱眉退避,看来他已得到教训,不会再上安眠药的当了。后来吴邪不再逼他吃药,撕了块巧克力喂他,投喂依然不理想。

霍宇长舒了一口气,这六个人毕竟还是凡人,不像他先前幻想的那么神通广大。

女生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大。

覃燕问:“那他为什么要用假名?”

胡娟回答:“那叫笔名。”

覃燕有点激动:“什么笔名啊,都是骗人的。”

胡娟歪头想了想:“可他是真的摄影师。我不在摄影圈,但听过他的名字,我的一个师妹还临摹过他拍的照片。”

覃燕反驳道:“就算是真的,他还是说谎了。”

胡娟问:“怎么就‘真的也是谎’了,他还说什么谎了?”

覃燕向小孩的方向瞟去,看着那孩子,说:“那孩子肯定不是他的。”

“歇好了就走呗。”莽五粗鲁地从她俩之间跨过,来到吴邪跟前,她们不得不转身避开,谈话也因此中断。

吴邪提着巧克力的袋子,正要把它收起:“不走了,就是这里。”

莽五看着吴邪,看那棵枯死的胡杨树,看周围的白沙,视线又回到吴邪脸上,他求证道:“你带的路,就是这里。”

吴邪点头,拉上背包的拉链。霍宇坐了起来,其他人也停下来看着他们。

莽五抬高了声音:“吴邪,你是在逗我吗?”

吴邪准备说话,但覃燕抢在他前面对莽五说:“关老板说,被三个相隔十公里的海子所包围的区域,就是我们要到达的地方。”

莽五看一眼覃燕,没有搭理她,继续问:“古潼京就在这里?你给我——”他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十公里?”

霍宇看到王盟飞快地瞟了吴邪一眼。

莽五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对着吴邪吐出个烟圈:“我不记得那天去炸湖底时,走过十公里的路。”

这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下来,仿佛室内突然跳闸,灯快速地闪了一下。

覃燕打破了沉默,道:“你看吧,他是骗人的。”她脸冲着胡娟,音量却是对着所有人,“不仅用假名字,还撒了三个谎。”

胡娟企图压住她的声音,连忙道:“好了,你怎么回事,别人在说话呢。”

“他的孩子其实不是他的,他说三个海子的距离也不是真的,他连名字都是假的。“覃燕一口气说下去,语速如生怕别人堵嘴一样快,“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遮遮掩掩的,他还有一句真话吗?”

最后一句实属超常发挥,没人出来打圆场,在场所有人对此颇有同感。

只有霍宇不同凡响,他用手肘碰了碰吴邪手边的巧克力袋子,悄声问:“这些也是你的安排吗?”

吴邪完全没想到这一出,心说你也太把我妖魔化了,我专门安排人跟自己抬杠?

莽五继续道:“这儿绝对不是古潼京,你别忽悠我。我有我的消息渠道,那么多人里没有一个说古潼京在一棵死胡杨树底下的。这样明显的标志他们都不说,就一定是没有。”

“既然这样,按你的门路去找真正的古潼京,我决定从这里下去,”吴邪说,“这里是一个防风墙的外沿,相当于是从侧面下去,不是最佳的位置,但也可以达到目的,我们已经耽误了两天半,不能再等了。”

莽五冷嘲:“你拖着三个累赘磨磨蹭蹭,现在想起来被耽误了?”他看着在地上的三个年轻人,眼里的厌烦无可掩饰。

覃燕不甘被二人忽略,她忽然站起来对吴邪说:“如果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他就不能跟你走。”

吴邪和小孩望向了她。

“他应该跟谁走?”吴邪问,“你吗?”

覃燕走了几步,靠近吴邪和莽五站的位置,说道:“刚才打雷的时候我看见了,这个孩子想走,你不让他走。”她站在那里,好像等待小孩走过来。

吴邪不懂这姑娘怎么突然和他争抢起小闷油瓶来,道:“你误会了。他刚才走了一个错误的方向,我叫他回来。你也看见了,我没逼迫他吧?”

“我听不见你们的声音,你当然可以自由解释。”覃燕不为所动地道。

“我记得你说你跟牧民在一起有了他,”她停顿片刻,微微仰起了脸,缓缓道,“那你就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承认这孩子的母亲和你有——”

“你再多说一个字,”吴邪打断了她,“我就要你的命。”

覃燕背脊发凉,挺直了身。从吴邪沉下来的脸色判断出,她的猜测没有错,她还是想把那句尖锐的问题提出来。然而,吴邪第一次这样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直到她发起抖来,耗光了所有的勇气,偏头僵冷地站着,不发一语。

胡娟含糊地叹息一声,站起来,双手压低覃燕的肩,把她按下去,对她,也对其他人说:“好了燕子,吴老板和小朋友有什么渊源,你怎么这么在意?不是被人家搭救之后惦记上了,吃醋了吧?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就不要小女儿作态,给各位添堵了。”

一面抬起头,冲着吴邪王盟这边道:“大家别往心里去,她今天太累,在路上还脱水了,精神上特紧张,有点应激反应,沙漠里常有的事。”覃燕仿佛证实她的说法一般,立刻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是么,”吴邪收回了目光,“我还以为,她是看我太好说话了。”转身准备走开。

莽五对争当小孩监护人的事情毫无兴趣,叫停了吴邪:“只有你和你的手下跑了三个海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从原先搭帐篷的地儿,走两三个小时就能炸湖底,结果,居然要赶一天一夜的路才到这个三角形包围的中心。解释一下,吴邪?”

“你想听什么解释?”吴邪转过来,侧身问,“你想说海子早就到了,是我绕远路绕过去了?”

这话问住了莽五,他自己也亲眼看见,只有走到现在的位置才有白沙。

一直边上的小孩抬头看着他,沉声道。

“这里就是古潼京。”

霍宇看到,莽五吃了一惊看着小孩,男人的眼神里有许多他难以理解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卸下行李,走到死胡杨树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