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府的地钟连敲三下以后,但听得那轮回道青石大门“轰”的一声合起,那响声,堪比共工撞倒不周山,虽相隔甚远,还是将冯幸的耳膜撞得生疼,近乎要破裂。
冯幸捂住耳朵,眉头皱成一个八字。
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来,由白便黑,一瞬间的事。
远处,天际线处悬挂的白炽色的太阳慢慢调成光线颜色,冻白的月光倾泻下来,地府大街小巷开始涌动一个个尚未排上队的亡魂,惨白冰冷的脸在判官底下小喽啰挂起的街边白灯笼的映照下,更显苍白,杳无血色。
亡魂们以极快的速度钻进各自的先前所居住的酒楼,有的直直上了楼上厢房,有的坐在木头桌旁,点了一碗滂沱泥石流清汤,就着店家送的黄泉水草菜根,送入肚中。
每个人都有着固定不变的轨迹和路线,按部就班地在地府中等待轮回,他们目标清晰,行动统一且一致。
而冯幸呢,她只是站在那边呆呆地看着众亡魂干这个干那个,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孟婆汤果然是喝不好她,轮回道的判官也不好糊弄,身边已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供她吃住,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暗处冷不丁会冒出来的无渡大师,他一定会催促她重历人间……
大街上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人头攒动的场景是幻觉,冯幸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地府的夜晚和人间塞外荒芜的沙漠一般,冷月呆板高悬,路边的白色灯笼晃得人眼睛疼,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冯幸的发丝被牵动着,飘向四面八方,她忽的伤心了起来,她也许该去往四面八方。
可四面八方具体是在哪里呢?
冯幸想家了。
可家又在哪里呢?家在人间。
不知道母亲常夫人有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感到悲伤?她一定哭得很伤心,为她流了很多泪,生前,母亲是最疼她的。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会为她的死悲痛欲绝,那必定是她的母亲。母亲一定很想她吧……她也想她!
冯幸鼻头一酸,又往前走了一步,正巧走到今天被赶出来的那家酒楼,酒楼前站着一位双手交叉,满脸微笑的店小二,不过他一见到冯幸,笑容明显僵硬了起来。
两人一对上眼,冯幸鼻子一酸又一酸,她想起来今天可真是狼狈的一天,生前她怎会受到如此委屈!
店小二讪讪赔笑:“你……”
“哇哇哇哇——”
冯幸本想着憋住不哭出来,在地府,在这些亡魂面前,起码还是要有点形象在的,但眼眶实在是太过干涩,急需要眼泪来浸润。
于是,冯幸再也憋不住,也不打算憋了,放开声音,“哇”了一嗓子,与河东狮吼无异。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在店前挂起的白灯笼照得那点点泪珠泛起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又被青灰色的地砖吸收掉,蔫成一摊水渍。
“呜呜呜呜呜——”哭声急转,由“哇”变成平铺直叙的“呜”,冯幸身子一颤一颤的,也不去擦眼泪,呜咽着哭诉,“我真是太倒霉了,我怎么死了以后这么倒霉呀?我……我之前,说真的,还真挺顺的。”
掌柜闻声,赶紧跑了过来,手里的算盘都来不及放下,就着抱在怀里,他冲出店门,拉过冯幸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嘴里念叨着:“我的姑奶奶大瘟神啊,你怎么又来啊?!”伸手捂住冯幸的嘴,朝店铺里张望了一眼,赔笑:“各位爷吃好昂,我处理一下她。”
“拿开你的脏手,臭死了!”冯幸拍掉掌柜的手,拿袖子擦了擦嘴,又连“呸”了好几声。
掌柜一脸不耐烦:“不是让你走了嘛,大晚上的,你到我家酒楼前来哭丧干什么?还哭得那么难听,亏得你还长得不错,哭声这么难听。”
“我爱在哪里哭就去哪里哭,你管得着吗?还有,你把我胳膊给弄疼了!”冯幸终于不哭了,她气势汹汹地瞪了掌柜一眼,“赔我钱!”伸手姿势和今天掌柜问她要饭前一样。
掌柜推开她的手:“呦呵,到我这里来招摇撞骗了是吧?你个小姑娘,还真看不出来!本掌柜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你上一边凉快去吧!”说着,就准备迈开步子走进去。
“我告诉你们啊,我今天在这家酒楼里面吃菜,可是吃到了指甲还有头发哦!指甲看大小还是脚指甲,头发还是卷毛状的呦!”冯幸开始胡编乱造。地府菜那么难吃,就是吃指甲头发,味道也要比那些特色“美食”好上不止一个层次。
里面,正在享用晚餐的亡魂一齐地放下筷子,凝睇着冒着黑色鼻涕大泡的饭食,不约而同地干呕了起来。
“姑奶奶,你又在乱说什么啊!”不出她所料,掌柜特别吃这一套,“小二!你快去澄清啊!”店小二像一致箭一般,“嗖”的飞进去。
最后,冯幸和掌柜达成了一致。
冯幸可以在这边免费住上一晚,前提是她不再神经病一样地胡言乱语,大喊大叫,大吵大闹,诋毁污蔑酒楼的名声,有任何问题都要想着自己解决,不要动不动叫掌柜来处理。这一晚以后,冯幸不可以在第二天故技重施,不然,掌柜会叫来判官,判官再叫来无渡大师,直接送她上人间重来一遍。
冯幸乖巧点头,又擦了一遍被掌柜那双沾满铜臭味的手捂过的嘴,拎着一把铜制钥匙,蹦蹦跶跶上了楼。
钥匙上标着五楼天字二号,冯幸一边爬楼,一边心想着,这掌柜人还算说得过去,许是知道她生前身份显贵吧,直接让她住上了还算说得过去的厢房。
走过一条长长的连廊,冯幸经过天字一号厢房,又拐了个弯,来到天子二号厢房的面前。窗格上面覆着的纸糊还算崭新,门锁也是新的,冯幸顿感愉快。
“够意思——”
钥匙插进门锁,“啪嗒”一声打开了,屋内黑漆漆一片,也不见有人来掌个灯啥的,冯幸趁着酒楼走廊的一点光亮,摸黑探了进去。因为不了解厢房的构造,她随随一顿乱走,期间不乏小声抱怨:“之前,我若是要住店家,定是最好的厢房,我的奴婢也会提前把灯给点好,铺好被子……”
“啊!”冯幸收束着声音叫道。
不知道是踢到了什么,还是那东西自己撞上来的,反正,冯幸一整个人一瞬间失去了重心,一个踉跄往前熊扑,双手立即按到了一处柔软的东西,手臂没什么力气,她的身体瘫软在了那团东西上面。
“吱呀”一声,两扇门被风一吹,瞬间合拢。屋内更是一片漆黑。
冯幸挣扎着从那团柔软的东西上面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原来是床榻上的软被啊!”她这才注意到屋内里边开着一扇窗户,一轮苍白狰狞的月亮暴露在视线内,冯幸看清了此时自己跪倒在床榻上。
今晚已经很累了,又听掌柜说亡魂在地府是不需要洗澡的,于是,她索性没有再去找烛灯,而是褪去外衣,脱了鞋袜,将还算柔软的被子裹到自己的身上,闭眼睡去。
闭眼之前,她还嘟囔了一句:“床板也真够硬的。”
亡魂是不会有梦境的。
不过,那一晚上,冯幸睡得并不安稳,眼睛半眯着,露出一条浅浅的缝。她似乎听到了房门被“啪嗒”一下打开,随后,看到了有烛灯的光亮在她的眼前晃,一个男人的面孔跟着晃了晃,很快,烛火熄灭,有人叹息了一口气,此后,便再也听不见声音。
她应该是睡着了吧,似乎真的做了一个梦。
再次醒来,冯幸是被地府的地钟声给吵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又翻过身去,正准备再酣畅淋漓地睡一觉,一个男人的身影却倏然出现在她半眯着的眼帘中。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爬上她的床榻!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正准备一个飞脚将他踢下床去——
等等,那男人的三分之一侧脸长得不错。冯幸不由地□□起来,苍天有眼,想必是看她在地府太过可怜孤独,这不,直接派了个暖床的来!想不到,她在地府还能有此艳遇。
再等等,这男人……怎么有点眼熟呢?
冯幸“吱哇”一声跳了起来,由于跳得过高,她的头撞到了支起的纱幔上,一痛来,她捂头大叫:“元宏!你怎么在这里!你个混蛋,不是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嘛!”她后知后觉:“哦,这里就是黄泉地府哦。”
那男人被她弄出的动静惊醒,侧过身子来,平躺着看光脚站在床上,头发乱成一个鸡窝,怒气盎然的冯幸。
男人眨眨眼,平静地说:“我昨天就和你说过了,我不是元宏,我是官加。”
“哦,原来是你啊,官加。”冯幸头上窜起的熊熊大火被“官加”两个字浇灭了一大半,她接着又说,“可就算你是官加,你也不能爬到我床上来呀!”
官加一脸无辜,扯了扯被子:“有没有种可能,天字二号厢房是我的房间?”
冯幸疑惑:“怎么可能呢?昨晚,掌柜给我的就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另一小半的火也熄灭了,只剩下一丁半点的火星子在活跃她大清早不太灵光的脑子。
官加解释说:“昨晚我回来有点晚了,掌柜和我说,有位女子非要和我一起住,他拗不过她,便松口了。我就问他是一位怎样的女子,掌柜说,她名字叫冯幸。我想,这地府里,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叫这个独特的名字了,那便只有你了,我就默许了。”
冯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扯起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这个名字真的很独特吗?”双颊露出些羞赧的色泽,模模糊糊地晕开来,笑看桃花吻白雪。
“是啊,你一定是一位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女子。”
“其实,也还行啦。”冯幸揭开被子:“不过,那是要谢谢你了。”
关于昨晚和掌柜争论的一系列事情她都不想为其正名了,因为这么一溯源,必定会牵扯到她那场无来由的嚎天大哭。
这样的事情在冯幸看来,是很丢脸的。起码,她不想让官加知道,这种感觉无来由地上头,她的心像一小团海绵,一小点一小点地膨胀,一捏,凹下去一点点,又慢慢回弹,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冯幸顺着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一路往下看,嘴角处果然是一片淤青,她想,是时候服软认个错了。
“那个,对不起昂,昨天下午是我太过冲动,我不该……”认起错来总是认错的人最为尴尬,脑子里的措辞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实在没有新意,无趣极了。
“没事,你不用道歉,我理解。”官加支棱起身来,摆摆手,“昨天是我不好,唐突佳人。”
“想着节省些钱财,便没有再要掌柜开另一间厢房。我进来时,你已睡熟,我便轻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中间虽相隔两尺,但还是太唐突了,应该是我赔不是才对。”
冯幸想想,也是哦,虽然这是他的房间,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她前世可有太多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经历了,幸好自己昨晚睡熟了,这才没对他下手。万幸!
“咕咕咕”一声,肚子又是一叫,冯幸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那个,你有钱吗?可不可以请我吃一顿?我的钱都花光了。哦对了,不要去这家酒楼,他家东西可难吃了,有人说,吃出过指甲和头发嘞!”
官加微笑着点头:“我认识一家店,不过是小摊小贩开的,味道很不错,那里的羹汤有点洛阳羊肉羹的味道,我带你去吃吧。”
冯幸双眼冒光。不知道是想吃了眼前英气俊俏的官加,还是他口中描述的亲切的美食。
等不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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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熟见第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