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暮会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九重天渐渐显露出它浓墨重彩的一面。
原本堆在润玉桌案上如小山般高的折子,已从左侧堆至右侧。而那坐在下座的一众星君早已三三两两结伴而去。
“邝露,你先去布星台,我随后便到。”润玉朝身侧的邝露吩咐道。
后者双手抱拳,恭顺地称是告退。
凤归云没去看邝露,只似往常般起身将书案上的折子分门别类一一整理。她稍稍掀起眼皮,往润玉那儿瞅了眼。润玉没有说话,他双眸阖起,指尖轻叩桌面,仿若假寐。
凤归云便知,润玉是在等着她的解释。
不急。
她抬眼环顾四周,当她的目光掠过某处之际微微感到吃惊。那种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不快取缔。
那位禄存星君居然还在这儿。
禄存星君已然注意到她的目光,面朝凤归云促狭一笑。
凤归云自然知晓禄存星君缘何在此,左不过是想伺机找她报复罢了。难道他在润玉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后,还不知消停些?
凤归云原先阴郁的眼神立即变得平静无波,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划过,恍若他不在此处。待偏过脑袋,背对着禄存星君时,才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
真记仇......
凤归云无趣地撇了撇嘴,反正现在他要想找自己麻烦,总还要过了润玉这关。至于以后......尽量躲着这位星君一点就是。
她定下心神,决意不再搭理禄存星君那儿的动静,只顾着忙活自己手中活计。
禄存星君对凤归云此番作为感到羞恼,正想张口唤她,似想到什么,颇为忌惮地往润玉那处张望了下。最终还是咽下原本要说的话,讪讪摇着扇子离去。
凤归云侧耳听见禄存星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余光扫去,凤归云确定殿内只剩下润玉和她。
凤归云悄悄抬眸窥探润玉的神情。
润玉仍旧是之前的模样,看起来似乎还再生气,恐怕只有自己先行出声方可。
旋即,她起身,施施然地走到座下。
只闻“砰——“的一声。
仿若一道惊雷划破寂静无声的大殿。
这声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回音阵阵,过了良久,才没了声响。
坐在上座的润玉被惊得身姿一颤,赶忙朝声源处望去。
凤归云此刻正跪在光滑的地板上疼得面部扭曲,呲牙咧嘴得直吸气,可见是磕得狠了。
润玉紧皱眉头,身子因为无意识的担忧而微微向前倾,急忙道:“无事吧!”
此话一出,润玉当即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说出口来。
本来他打定主意,无论她如何卖惨装傻企图蒙混过关,他都不再宽宥。未曾料到这小妮子竟来这一出,自己本来一肚子的气,竟泄去大半。
润玉叹息了一声,不知是叹惋凤归云还是他自己:“罢了,起来回话吧。”
凤归云咬着牙,一边揉着磕疼了的膝盖,一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朝润玉道谢:“多谢大殿下。”
虽说是凤归云自己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反应在她自个儿的身上。那股子钝痛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刃一刀刀刮在她的骨头上。
凤归云此时觉得,若是能像豚豚和今夕月那般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或许就不会那么痛了。但很快,凤归云想起自己朱雀族独有的特质,当即转变了想法。她低着头,撇了撇嘴。算了,若是真如此,她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润玉见凤归云仍旧处于游离的神态,轻咳一声,试图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凤归云倒也不负他所望,立马眼神一片清明之色,端得是一副诚恳认错的态度:“大殿下,小仙们有错......”
润玉紧抿着唇,随后神色严肃地开口询问:“哦?你倒是说说,你们何错之有?”
凤归云将今日在金玉殿所发生的诸多事端,按下细节不表,只着重挑了紧要部分述于润玉听。
经过她一通解释后,凤归云难得在润玉一贯温和的面庞上窥见一丝惊诧。
“这真的是你对禄存星君说的?是气运将我的茶具打碎,用此借机补过,并让禄存星君赠予我一套新的?”润玉眼中满是惊疑,“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凤归云早前就猜到润玉必会追问此事,早早便准备好托辞。于是,假装伸出手指点了点下巴,边回忆边答道:“之前暮会时,大殿下曾与陵延星君争论时,就用过此法啊......之前我还问过大殿下,您是如何让陵延星君妥协的。您告诉小仙,若想要与一人交涉,便要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来。因而,小仙人微言轻,难以使星君耐着性子听小仙的说辞。这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面,竟声细如蚊,几近听不见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润玉没听见凤归云轻到不可闻的声音,他也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那充斥着惊疑的目光中,划过几丝微不可察的欣赏与赞叹。
不过须臾,润玉边垂下眼眸,那如鸦羽般漆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道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缄默在空荡的大殿中不断游弋。
可沉默越是被不断延续,凤归云心中的不安越是被无限放大。
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去赌,赌得便是润玉的心软。
自然,不是对她的心软。
凤归云还未自信到认为润玉对自己完全放下戒备,但对于跟在他身边上千百年的豚豚与今夕月不同。
压抑的气氛在二人间不断延续。
凤归云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的愈来愈快。
直至润玉的话语终结了这可怕的寂静,也同样终止了凤归云的忐忑不安。
所有的重重疑虑,全部化作润玉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倒是聪慧机敏......罢了,你们三人要牢记今日教训,下次莫重蹈覆辙才是。“随后又宽慰道,“今日你们三人经历这般许多,必是心有余悸,早些安置罢。接下来的事,你们不必多想,我会处理好。”
凤归云提着的心总算放回肚中,但她并不打算顺着润玉的话说下去。她来此不仅仅是为了求得润玉的谅解,更是来解决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凤归云先是向润玉道了声谢,紧接着话锋一转,道:“大殿下,此事万不可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
润玉闻言,眉头一皱,沉声道:“何意?”
“禄存星君说,此事发生之际,并非只有他与小仙三人,而是在诸多神仙的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恐会有起子小人借机滋事。”
虽说法子是凤归云想的,禄存星君仅仅是拐弯抹角地提醒她要要提防小人,但凤归云仍要将所有功劳都归于禄存星君身上。毕竟,对于漓玖这个身份而言,显得太过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装傻充愣,好办事。
凤归云续道:“有错当罚。而且不仅要罚,还要罚得人尽皆知才行。”
润玉心中了然,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这也是禄存星君教给你的?”
凤归云仰起小脸,笑得一脸纯真无辜,连连点头:“嗯嗯嗯,大殿下果然英明!”
凤归云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将所有事情都往禄存星君揽。反正都要与她们三人撇得干干净净的才成。日后不论是好是坏,是奖是罚,都看禄存星君自己的造化了。
思及此处,凤归云心中便觉舒爽,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烈。
那厢,润玉尽管心知肚明,这法子能解燃眉之急,但却要让漓玖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刑,那位禄存星君的目的.......
润玉抬眸望进凤归云那双干净澄静的星眸,那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清澈;那样不掺任何杂质的杏眸,水灵灵的。只一眼,便能看穿她内心所想。甚至有那么一瞬,润玉都觉自惭形秽。
润玉从前从不相信,世上有这样至纯至善的人,但当他遇见锦觅与漓玖,才恍然悟到,原来世上当真有如同白纸一般纯洁雪白的人。
而后,润玉再次思量漓玖方才所言——他相信有着那般单纯干净目光的漓玖必定不会说谎。那么,禄存星君的目的就变得并不单纯,想来无非是想借他的手来惩罚漓玖她们三人。这样一想,润玉心中不免对禄存星君产生了些许厌恶之意。
旋即,润玉又觉无可奈何。诚然他并不想以惩罚三人来躲过荼姚的责难,但......他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得不依着禄存星君的法子做,只因早前他就已经被父帝与荼姚疑心自己戕害手足,却苦于一直没有证据自证清白,只得一拖再拖。如今,如若自己再因管束下属不利而为人诟病,怕只会是亲者痛,仇者快,让本就不讨喜的自己在父帝面前更显憎恶。
只是.......漓玖她们......
润玉心中虽多有怜悯,却也很快被抹得一干二净。他冷下心肠道:“有错理应当罚,的确如此。待明日巳时初刻,你们且在宫门处,听候发落。”
凤归云闻言,惊讶地微微扬了下眉。不过一瞬,她神色恢复如常,拜伏在地,高声道:“大殿下从轻发落,已是恩赏,谢大殿下宽恕。”
她的手贴在冰凉的地面,丝丝凉意从地面上传到手心。她那本该平静的内心,此刻却难以平复。
凤归云跪伏在地面,没有人能发现她眼中渐盛的光芒以及缓缓勾起的嘴角:有趣,当真有趣。她本以为润玉不会同意这法子,她没想到他会应承得如此迅速,倒是意料之外。不过......也算是意外之喜,润玉似乎不单单仅是个表面谦谦君子,内心敏感多疑那般简单。
他,好像不止于此。
凤·邪魅狷狂霸道总裁·归云:男人,你成功的引起我的兴趣。
凤·邪魅狷狂霸道总裁·归云:男人,你成功的引起我的兴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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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章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