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遇到危险就摇铃，我与大王听见便会来。”
两人相视一笑，将东西收了起来，合力将船推下水，嘴里发出小小的欢呼，一路向大海深处驶去。
第二天一早，山桃在礼陈两家都伪造出了自家孩子翻窗出门上学的痕迹，也是托这俩人调皮的福，她们家里人一点疑心都没有。
待到夕阳西下，岸边的潮水有上涨的趋势，山桃和石猴坐在岸边等了许久，终于远远看见了那条熟悉的木船。
铃铛挂在她们项间，随着大幅度挥手的动作而发出淡淡的清脆的响声，船还未落地，就见礼鹤从船上跳下来，涉着水欢快地往回跑。
“山桃！！！！！我就说我们与大海有缘，你猜猜发生什么了！”
山桃好笑地看着她，“发生啥了？”
“癸水！！！我终于等来了我的癸水！还有阿烽！我们同时的！”
“海神庙里有一间尊堂，只有来了癸水的女子可以进去，我老早就好奇了，可算是有资格啦！”
“这下娘爹肯定没话说了，江海为壬，壬癸相遇，这可是天赐的福气！”
山桃听后笑起来，跑到她身上欢快地凑作一团，陈烽停好了船走来，也加入这场小小的庆祝里。
只有石猴在一旁站着，有些搞不懂仨孩子这突如其来的欢呼。
夜渐渐深了，俩猴子将小孩儿送回家，山桃还不忘叮嘱二人多吃肉。
等只剩下她二人之后，石猴才将疑问问出来。
山桃这才想起石猴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一片空白，她还是个小猴，从未来过癸水，估计按照妖怪的体质，以后也不会来。
“嗯……简单来说，就是人类里的女孩儿，长到一定岁数之后，每个月都有几天会流血。”
石猴一脸震惊，有些担心道：“那她们岂不是很危险，鹤儿她们没问题吗？？”
山桃甩甩尾巴，“只要好好对待就没问题哒，而且由于每月放血，生命韧度还比男子强呢，脑子也更灵光。”
石猴听她这样说，才缓慢地点点头，放下心来，默默走了两步后一拍脑门，“诶，那我修炼时，可不可以也定期放些血，模仿一下。”
山桃打着哈欠躺在石猴手里，“不知道，我只是个小猴汁，你自己试试吧。”
不久之后迎来秋汛，祁海县里家家户户，无论靠什么为生的，在前几天都一定会一同开船出海。
坐在自家小艇里的山桃四处张望，在打头阵的船群中看到了礼鹤与陈烽的身影，俩人穿上了家里给准备的帅气渔服，胳膊上绑着长长的红色飘带，那代表着众人的信任，海上风浪大，一旦发现什么不对或是机遇，全靠那飘带来传递讯号。
显然从夏到秋的这短暂月余里，她二人已经在许多人面前无数次证明过自己，这才在开渔第一天就能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山桃抓着石猴的毛发激动地乱叫，“好帅呀————！船长你带我走吧船长~~~船长~~~没有你我可怎么——”
海风很大，给大张着嘴的山桃吹来满口咸腥味儿，紧接着放着闪电的云层渐进，大冰茬子从头顶落下砸在脑袋上，硕大的冰雹块儿彻底给山桃砸老实了。
石猴边笑她边把人从自己脑袋上抱下来塞进怀里，“怎的，没有她们你要怎样？”
山桃正往外“呸呸呸”，她甚至怀疑有什么小鱼仔被吹进自己嘴里了，听罢瞥石猴一眼，反正也吐着舌头，干脆冲他做个鬼脸。
心想这石头不应该变猴子，应该直接变醋缸。
等缓过劲儿之后，山桃再抬头，看到石猴耷拉着眼睛看着自己，又不免觉得自己好坏，她猴哥从小就跟了她，自己怎么可以玩儿梗不带他！？
于是小猴尾巴又缠上石猴手腕，“那是话本子里的玩笑话啦，就是有一个人，一直追着他喜欢的人的……马车，在后面喊燕砸~燕砸~你带我走吧燕砸~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山桃眨巴着大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她猴哥讲电影，最后双手一摊，“嗯，就是这样。”
石猴显然还没太能搞懂，皱着眉思索了半天，不知怎的就把落脚点放在了这里：“你，你喜欢鹤儿，还是阿烽？”
山桃狠狠呛了一口唾沫，好想把这猴子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不拿拿！
“我谁也不喜欢，不是，我喜欢她们做我朋友，我爱她们，但不是话本子里那样的。”说完山桃忍不住又补一句，“我还小呢！我才活了几年呀。”
石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完全没注意到是什么东西在自己心底里作祟，不住地推着这些浑话冒头。
风雨渐紧，石猴在这样的天气里越发兴奋起来，张开双手面朝天，大喊道：“我也还小呢，咱们是一起长到这么大的！”
船尾掌控着船桨的张大娘在海里随手一捞竟然真抓上条鱼来，然后瞄准了石猴的脑袋扔了过去，“不小了，看你那大个儿，过来划船！”
“诶嘿得嘞！”
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那些常年做渔业的船已经一刻不耐地钻入了风暴眼，浅海附近剩下的全是平日里做些别的生意的船只，简称凑热闹的。
石猴使了法术为一家子避雨，有了这层屏障，几人干脆在船上悠闲的躺了下来。
“早知道就该带壶茶来。”
“再加点瓜子儿。”
石猴凑到大娘大伯身边，好奇地看向远方，“阿烽她家不是做药的吗，怎么也冲这么猛。”
“她喜欢咯，你看她家那艘船是不是最新的，那是她家为她加急定制出来的。”
大伯在一旁接话，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最新款，各方面性能都排第一。”
“天赋啊，以前她家也是咱们凑热闹这一波，结果谁能想到阿烽短短时间就掌握了这么多，甚至可以打头阵了。”
四人齐齐砸吧着嘴，边“啧啧”边摇头，满脸佩服。
鱼苗一茬一茬的长，风暴永远呼啸在墨色的大海上，礼家执掌的礼氏舶行，是祁海县乃至附近海域中长久独霸一方的海商商号，几年时间里，作为少主的礼鹤已经完完全全历练出来，现如今彻底接管了自家产业。
陈烽在好友的带领下稳步成长，现在俨然成了她手底下最厉害的船长，跟着礼家的舶行做事，押货出海已是常事。
而县里，秋家喜得两子全为女孩，陈焕乐得合不拢嘴，大摆酒席又是宴请三天。
石猴搀着张大伯，他的腿脚近些年变得有点不利索，四人又是穿得庄庄重重来了这座宅子里，甚至连座位都还是以前那几个。
台上幼儿的哭声响彻云霄，连耳背了的张大娘都能听个清楚，不由得露出些欣慰的表情，喃喃些“好孩子，这样有劲儿，以后能是顶梁柱。”的话。
她转而又去摩挲山桃的爪子，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和你大伯，各自都没有孩子，以前捡了个阿峥，后来又遇到你们两个，你们就是我们的孩子。”
张大伯还是喜欢嗑瓜子，边吃边点头，“是啊是啊，估摸着，我们俩也没几年啦，到时候店铺可就交给你们咯。”
石猴整个人一僵，不由得又想起多年前秦峥那句话，熟悉地不适与疑惑还是涌了上来，为什么人类可以这样坦然的谈论别人的，以及自己的死期。
那个喝醉酒的夜晚他没得到答案，这答案现在似乎狡猾地藏在了大娘与大伯的生命后面，可他不想看，如果一定要通过生死来叫他明白一些东西，那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解这方面的惑。
山桃对付这种场景有着几乎本能的熟稔，一点没受影响，依旧自顾自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还不忘指挥着她大伯也给她剥点儿瓜子来。
张大娘听不清她哥嘟囔了个啥，便去问山桃，山桃于是大着嗓子附在大娘耳边做传话筒，还不忘添油加醋讲得好笑些，三人连带着同桌宾客都笑作一团，唯独石猴。
他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夹着空气，心底的难过已经走在了真正的死亡的前面。
山桃不是没注意到，但她太知道这种事的无奈，唯一的解法就是摊开自己，完全接住一切令他痛到窒息的东西，经历得多了就好了。
没有人教她如何面对死亡与痛苦，在最初的生命里她无师自通了一副疼得最痛快的应对策略，于是在面对别人的时候，她根本想不到这种事还可以开解。
挺起胸膛迎着刀子一直走，走到刀柄处，痛苦就结束了。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办法。
秋城与陈焕抱着孩子来到他们身边，山桃用尾巴戳戳他，一直有些低气压的石猴这才终于开心了些，他忍不住伸出一个指头虚虚地触碰孩子的脸颊。
“真可爱！叫甚么名字？”
陈焕颠颠左胳膊，“这个叫秋琛。”
又颠颠右边的，“这个叫秋欢。”
石猴眼睛亮晶晶的，“好听好听！”还不忘转过头去再给张大娘复述一遍，最后得了大娘两句调侃：“诶哟你们小两口，甜蜜哟，起这样的名字。”
陈焕爽朗一笑，毫不避讳，“大娘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