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山桃二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五年,石猴抽条似的长了些个子,山桃依旧长得缓慢,只堪堪比石猴的小腿高一点。
山桃在家里拿刀刻印子,几乎每天都要拉石猴来看她长没长个儿,结果五年下来,那印记也只增高了不过山桃一掌的距离。
直到现在,山桃几乎已经认命了,估计自己这辈子就只能长这么大点儿了,就跟小体型狗狗似的,再老也是那么小。
动物世界里的猴子都不大嘛,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鹤儿与阿烽倒是长得很快,现在她俩也能轻松的把山桃放在头上了,山桃就这样解锁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脑袋顶。
仰躺在石桌上的山桃唉声叹气,张大伯拎了包瓜子坐在一边,边吃边嘲笑她:“当初是谁呀,说以后还会长个子的,这个鞋还要还给我。”
山桃蹬了两下腿,发出一声哀嚎,“大伯——!!!”得来大伯爽朗的笑声。
他与张大娘也都渐渐上了年纪,近两年去店铺也多是一人带一个小猴去给他们打下手,颇有一种打算把店铺传给他们的意思。
两人正笑闹着,阿焕家店里的小厮欢天喜地地跑来,在桌子上放下个喜帖,山桃一骨碌坐起来,惊喜地看着来人。
只见那人欢快地作揖:“我家郎君要成婚啦,就在下月初六,他特意叮嘱你们一定要来!”
张大伯把那喜帖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你说说,你们家阿焕这些年仰慕秋城许久,可算是得偿所愿了昂?”
“我看啊,他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哦,哈哈哈哈哈!”
“大伯这话说的极是!”小厮随主子,都是一样的纯净心性,才不管话语间到底谁主谁次谁上谁下,说他家郎君给自己许了个好人家又如何,怕要是阿焕在这里,听完得乐呵一晚上。
他们这里本就不近中原,人们自由自在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与弯绕,便是有些家庭被荼毒了,但也总还有些不受教的,不仅不听,还很唾弃中原那一套,秋家尤甚,那么被秋城看上的陈焕也必定不是那一套迂腐环境下长起来的。
日子倏忽即逝,转眼间锣鼓声天,山桃在这样热闹的声音里醒了过来。
石猴抱着她拍了拍背,哄着人起了床,两人齐齐穿好鞋来到院里,张大娘已经穿好了一身立整的水色圆领袍,大伯与她同样的款式,只是颜色更深些。
感到自己身上的视线,石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大娘?”
“去换身稍浅些的衣服,你俩这正红色太亮了。”
山桃低头看看,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层,叉着腰笑着喊了句“变粉色!”
只见那飘逸莹润的衣服就自动变成了山桃想要的粉色,还很有品位地给自己镶了一层浅浅的银边。
石猴笑她一笑,并不说话,一左一右牵上大娘大伯,山桃自动蹦到他肩膀上,就这样向门外走,衣服也在几步路的功夫里渐渐变幻成同色系的粉。
张大娘笑呵呵的,“真是上年纪咯,我都忘了,你俩的衣服不一般呢。”
“呸呸呸,大娘还年轻着呢。”石猴亲昵地晃晃大娘的手。
看着张家兄妹鬓边的白发,山桃恍然发觉他二人的身子都已有些佝偻,这里没有什么染发剂,头发白了就是白了,昭示着一去不回的时光。
她坐在石猴肩膀上发呆,看着旁边这颗毛茸茸的脑瓜,这五年他成长得很快,虽然还是淘气,但已经几乎不会再让山桃觉得他是个小孩儿了,他的内里正慢慢追上这天生俊逸成熟的外表。
可是山桃最清楚,他还有太多东西没经历过。
比如,必定会有的,此时手边两人的死期。
山桃甩甩脑袋不再想这些,大喜的日子,这也是石猴第一次见证呢。
太阳一点点升起,长街尽头出现一条长长的红色队伍,石猴激动地踮脚张望,忽然耳朵一动,身后似乎也有动静,两人齐齐回头,就见另一方向也来了个同样的长队。
山桃正疑惑,就听见街边的议论,“你们说,到底是秋家喜队长还是陈家喜队长。”
“我看得是秋家,她家家大业大,生意做到四海去,这陈家的药铺可只在咱这里开。”
“诶,非也非也,陈家的药铺虽然只在咱祁海县开,但是声名远扬啊,许多人慕名而来,毕竟只有他家知道如何采得咱们这里神山上那金贵的药材。”
“你这么一说,也算是势均力敌,想来也是,不然两人如何能看对眼,啧啧,当真是谢女檀郎天作之合啊。”
“俩人的新宅子可漂亮了,你去没去看?”
“没有诶,围观人家的宅子作甚,不害臊。”
“嘿你这个人……”
几句话的功夫,两边的头辆马车已经汇聚,管事互相作揖后,一同带队转向,齐齐向着城南边的新宅而去。
“这一礼,叫并驾齐驱。”张大伯为两个小猴讲解。
山桃见过各种不同的结亲礼仪,有最传统的也有后世的现代人并不熟知的,不过祁海县这样的路数倒是第一次见。
“那,所有人家都这样吗?”
只见大伯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先不说他们这么多财物,就是女方与男方一同出发这件事,有许多家就不乐意呢。”
“不过啊,这也能算古礼了,所以没人能说他们的不是。祁海县最早最简单的婚仪,就是两人各骑一马,若有新宅便去新宅,没有的话就去海神像前,在她老人家前对拜,就算礼成。”
“有新宅子的,就不用拜海神了嘛?”
张大伯笑着冲那长长的队伍扬了扬下巴,“有能力置办新宅的,自然也有能力往家里请个稍微小一些的海神像,就回家拜咯。”
石猴噗嗤一下笑出来,胳膊揽着大伯的脖子,“我当您老人家要说什么习俗呢,合着是钱财的问题啊。”
“是啊,看到没,多多攒钱,以后给咱小山桃也整个这么老长的喜队。”
石猴一愣,与张大伯拉开些距离对视一眼,虽看到了他眼里满满的毫不藏私的爱意,但心底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抵触,最后别开视线不接这茬。
一路聊着,跟在喜队后面慢慢地走,他们终于来到了阿焕与秋城的新家前,出示喜帖后进了宅院,里面张灯结彩万分喜庆。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席,下人们还在不断地上菜,阿焕一身通体的红衫袍,胸前斜着挂一串长长的银饰,走起路来叮铃作响,见山桃他们来了,赶忙迎上去。
“你们可来啦!”
山桃难得懂事,不往阿焕头上跳,怕他这发型被自己压塌了。石猴笑嘻嘻地走过去这里摸摸那里摸摸,这样新郎官的衣服他第一次见,新奇得很。
阿焕甩甩头上的帽穗:“好看不?”
“好看好看!”
“也不知道咱大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等你成婚的时候,我给你整一身更漂亮的!怎么样。”阿焕胳膊肘怼了怼石猴腰间,一脸眉飞色舞。
石猴却罕见地接不上话,眨眨眼看着他,“为什么人和人要成婚?想一起生活,就一直呆在一起不就好了?”
阿焕毫不在意地大笑,揉了两把他的脑袋,“小妖怪,或许等你长大就懂了?”
石猴已经学会了不扫兴,在一些很明显的重要日子,拿不准说出口的话好不好的话,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所以他只点点头,视线转移到了乱跑的山桃身上。
阿焕拍拍他的肩,转而去与其他人寒暄,石猴就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远处的山桃已经跑去了秋城那里,不知两人叽里呱啦在聊什么,秋城常年到处跑,他们并不很熟悉。
应付了一些来打招呼的邻里街坊后,石猴百无聊赖地喝着眼前的茶水,不一会儿张大娘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看着自家这只猴儿露出一副从未见过的惆怅面孔,不觉有些好笑。
“谁欺负你了?”大娘开口。
石猴瞥她一眼,不自觉地撇撇嘴,“没有。”
“那这是怎么了,羡慕阿焕成婚?难不成咱们大王,也有喜欢的人了?”
石猴又嘬了半天茶水,最后才带着些疑惑的开口:“甚么是喜欢?”
大娘一下子笑出来,“哈哈哈哈……那看来啊你还是没有。”
“成婚,就是两个人以后可以一直住在一起吗?”
“对呀~”
“那,我想和山桃成婚。”
“噗——!”
张大娘一口水喷了石猴满脸,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爆笑。
“你笑甚么嘛,而且而且,我从出生起就是和山桃住在一起的,那我们岂不是一直都是成婚的?”
张大娘边笑边摇头,笑得说不出话来。
石猴却一下子开了话匣:“我出生第一天就和她一起生活啦,那时候隔着水帘洞,她亮晶晶的晃了我的眼,后来我就飞进去捡到了她。”
“我完完全全仔仔细细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就是她,她一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也是我,我们一起生活,一起渡海来这里,一起吃果子吃糖葫芦……”
说到这里,石猴的眉毛耷拉下来,有些委屈地看着张大娘:“难道,以后的某一天,她要穿上这样的衣服,去到我为她准备的什么新宅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