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万里风负剑站在江边,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山,每每见山,都觉南山,不知半紫僵是在跟着风兄摘草药还是跟着顾云归学医术,还有,你可想我。
“风大侠,看什么呢?”朋友拎着干粮过来,“等马吃够了,我们再上路。”
“嗯。”万里风方才回神,随手擦去额头上的汉,“赶路要紧。”
“你可真的大变样了。”朋友不免感慨道,顺手一指那江上泛舟,“你从前要在那的。”
呼朋唤友,风光无二,浊世佳公子,翩翩我少年。过去的万里风,最爱的便是乘舟迎风,佳人在侧,杯中酒,琴上曲,不是美酒不喝,不是美人不看,何等风流快活,可他摇摇头,毫无怀念神色:“从前的事,不提也罢。”
朋友再三打量他,他现如今粗布裹身,面色沉静,容貌不改,却平添几分风霜,旧日软罗拭面,今朝只消一掌抹去汗与尘,便也抹去了半生轻狂:“从前多好。”
“不识人心,蠢得很。”呼朋唤友,狐朋狗友,不落井下石都能得万里风几声感谢,个把月来,他已一次次得了教训,亲朋好友,透露行踪试图置他于死地、打探惊潮秘籍企图占为己有……不胜枚举,最后只有三五人还愿助他一臂之力。
现在终于得了线索,万里风暗下决心,到了秋天,一定要将仇家赶尽杀绝。
一切都会结束的,只要能赶上与半紫僵看第一场雪。思及此,万里风翻身上马,勒缰回头,淡淡一笑:“走罢,江湖路远,须趁天色。”
走走停停,风餐露宿,山洞桥下,万里风再也不是那个金枝玉叶大少爷,恰逢暴雨,两个人又只得在山洞里烤火等待。火光照玉面,一派安宁,万里风忽而想起那夜红烛,红烛照着半紫僵,当时瞧着骇人,此刻在心底里翻将出来,竟觉着说不出的温柔可爱。他恍惚心想,倘若那日半紫僵未曾被自己伤到心离去,定是要低下头去,羞赧一笑。一念及此,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你听说过半紫僵吗?回去后,我要与他成亲。”
好友正吞干粮,闻言一顿,止不住咳,捂着胸口惊问:“你说的是半紫僵?!怎么要成亲了?”
这好友比他长了整十岁,江湖上人称“百达通”,正是夸他见闻广博,无不知晓。这半紫僵,他自然耳熟能详,只是这些时日万里风一心扑在复仇二字上,绝口不提前尘旧事,怎地此刻竟凭空冒出个要成亲的半紫僵来?况且二人同为男子,那半紫僵的身世来历、容貌品性,莫说般配,便是给万里风提鞋,也嫌不够格。他满腹狐疑,只觉匪夷所思,一时间竟忘了喘气。
百达通行走江湖多年,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这般失态,实是破天荒头一遭。可万里风浑若未觉,一双眼睛只管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嘴角噙着笑,这些时日奔波,他话极少,人也木讷,如今难得有了喘息之机,那股少年人的鲜活气便又腾腾地冒了上来。他才二十出头,正是为情所狂的年纪,一旦念及心上人,便神游物外,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别的,嘴上翻来覆去,也只那一个人的名姓。万里风笑道:“嗯,我跟他,两情相悦,他还在等我,我过去想过,成家麻烦,有了妻子,如何能终日游玩,遇着了他,那些念头全不作数,只要他陪着我,就算都在棺材里,我也乐意。大哥你可知道,当日家破人亡,只有半紫僵愿意来救我,他不会武功啊,他一点都不会,还被我骂,硬是捡回来我这条贱命,他对我一片真心,可如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这一颗心,定要昭告天下,我万里风要娶了半紫僵,与他生生世世做一对。”
百达通晓得万里风德行,盯着万里风那副思春模样,还是问出口:“可他样貌……奇特,你受得住吗?”
提及半紫僵长相,纵然百达通不说怪物不骂丑陋,万里风还是生了怒气,其中七分都在怨自己:“他才不丑不奇怪,只是从前被奸人陷害中了毒,其实可爱得很。”他忽而拔高声调,更是让百达通意想不到,直问:“他是早就心仪你,才救了你吗?”
“他自然喜欢我,”万里风笑得心满意足,“说我从前帮过他。”
“原是你对他有恩,你爱他,也是他对你有恩。”百达通终于想通,又忙劝道,“这世间,不是只有以身相许才是报恩。”
万里风不解地看向好友:“他要是报恩,单单救了我就行,可他,他说他心中有我,我们……”万里风红了脸:“我们同榻而眠,日日同做了夫妻般,都是男子,我偏要以身相许。”
“你今日这般情深义重,怎过去还记不住他?”
万里风闻言神色一黯,苦笑道:“说来也悔,当初我是托人送他,若知有今日,便是千山万水,也该亲手交到他手里,早早识得他才是。”
百达通忽地正色,打断道:“你见过,他给吴心收尸,你当时哭得肝肠寸断,见到他,吓得不敢再哭,后来我在船上问你,你说你不记得了。”
万里风如遭雷殛,霎时僵在当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衣襟上,湿作一片。他张了张口,终究无言,再不动弹。雨停了,百达通也不再劝,世间哪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更何况是两位男子,他不信万里风再见着那些莺莺燕燕能还挂念一个丑八怪。七引八引的,竟然再遇到了吴情!
说来也是巧,当初谋害惊潮之人大喜之日。万里风提剑杀入,顾不得二人正在拜堂,就要算账,那人脸色大变,终究抵不过万里风剑法,跪在地上,似是想起什么:“万里风,你心上人还在我手里,你不能杀我!”
我的江子还在南山等我。万里风冷笑一声:“满口胡言。”
“吴情,你家的吴情还在我手里!”
万里风剑一顿,这个名字在他听来恍若隔世,有些陌生:“与我何干!”说罢,剑刺入那人小腿:“你断我一只腿,我现在不若断了你的双腿!”宾客早已四散,新娘子吓晕过去,万里风终究没下得去手要了此人性命,他回头一瞧新娘子,那红盖头上还绣着鸳鸯,百达通来时叹息道:“红事撞白事,是个可怜姑娘。”
“还没夫妻对拜,也不算成了,送回她家便是。”万里风悠悠擦剑,转头去看百达通,却见百达通身后跟着个弱柳扶风、雌雄难辨的美人,正是吴情。吴情过去跟着万里风,好吃好喝供着,现在却衣着单薄,面色苍白,曾经只用弹琴的手还淌着血,当真是我见犹怜。见着万里风,吴情竟然直接跪下,膝行而至,声泪俱下,原是他夺了万里风的玉佩后,路上想到当掉做盘缠,竟遇到了仇家,断定他知道万里风下落,就将他囚禁府中做人质。若非万里风来得突然,又有百达通亲自搭救,他哭道:“我就要去见兄长了!”
“我知我对不起风少侠,贪生怕死,可我真的回去找过风少侠,你是我恩人,我怎么可能抛下,只是我再回去,却没有你了。”他说得诚恳,万里风却面色不改,抬头环顾四周,红罗天幕,喜气洋洋,惊潮山庄烧了,半紫僵那想来也是陋室,若要布置,需得买个新宅邸才是,吴情得不到万里风回应,揣摩不出他的意思,慌道,“我听你逃走了,才去当了玉佩,想去寻你,风少侠,我对不住你。你要是怪我,就一剑杀了我,再去向我兄长赔罪。”
“我不杀你。”万里风哀叹,“你只是想活着。”没有吴心的死,半紫僵便碰不上自己,没想到吴心走那么久,他还倒欠吴心人情,断不能取了吴情性命。况且半紫僵感惜自己善良,他就不忍心伤人。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半紫僵的触感,凉意压下烦躁,万里风霎时心一软,那股下山以来的戾气也消了大半。
百达通闻言将几乎哭晕死过去的吴情抱起,打量那张脸,心下了然,过去吴情就常跟着万里风,被养成个文雅美公子,万里风怜惜他,世人皆知,现在只要一哭,又是心软放过,半紫僵还比得上此等美人吗?
可怜远在千里外的半紫僵还不知自己被如此比较过,只听着陈缘得意道:“你可听说了吗,这怜美公子又带着他的小美人吴情成双成对了。”
原来半紫僵下山后,并未回去村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一路上也听了不少故人的消息,本来还被嘲讽追杀的万里风反客为主,剑法高强,步步为营,竟再声名鹊起,万里风去哪,他就躲更远去。而陈缘唯恐受牵连,马上收拾,反着万里风的路逃,竟再遇到了半紫僵,顿时怒火中烧。自打药铺一面,陈缘就疑神疑鬼,过些时日去打探,只听说半紫僵连夜就走,他再打听,竟然带着个人,他登时明白了,这半紫僵定是救了万里风,再去追却来不及了。若非他救了,自己何苦落得如此田地,马上出手要伤半紫僵。
半紫僵不会功夫,却有药粉,一吹一撒,陈缘就倒地不起。再醒来,就被半紫僵捆住,动弹不得。陈缘起初还骂骂咧咧,可半紫僵半句不应,只是呆坐着,不知作何打算。两人在林里遭雨淋,陈缘道:“当年他不过给你一袋银子,我现在给你两袋,你放我走。”
半紫僵摇头。
“你个呆子,若非我,你能得到那袋银子吗,我还是你恩人,你就如此恩将仇报。还是说?”陈缘恶狠狠道,“你是个死断袖,就这么爱万里风?”
半紫僵脸色一变,陈缘就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说对了,马上嘲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知道吗?万里风身边又有美人了,轮的上你?”
半紫僵心道:风少侠真重情重诺,还念着吴心吴情,二人过去成双成对,好不般配,现在破镜重圆,真是话本里的故事。他低头看陈缘,数着时辰,叹道:“那药粉让你武功尽失,你再来,也杀不死我,我这就放了你。”
断了这份缘,成就别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