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黑手党的第七天,大庭枝藏作为编外人员跟随芥川龙之介出任务,学会了展示自己的笨拙。
晨间任务时她走在队伍最末尾,在其他人踩中陷阱前“恰好”被碎石绊了一下。仓库里她将那份关键的货单“无意中”放错位置——足够显眼,又不会太显眼。出任务时她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完成无关紧要的工作。
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撕裂目标时,她低头检查枪械,恰好避开了飞溅的血迹。
这样就好。太显眼的人,总是死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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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二层的灯光昏黄,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芥川刚收回罗生门,布刃上还滴着温热的血。他转身,灰色眼眸钉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说话。”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回音。
啊…又到了总结任务的时候了,这种对她这个“新人”的锻炼,真是无趣啊……
大庭枝藏慢吞吞地收起终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莫名烦躁。
“芥川队长”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随时会随风消散“您刚才冲进去的时候,是不是把思考能力落在车上了?”
空气骤然一静。
其他队员下意识握紧了武器。芥川盯着她,黑色外套的下摆在月光下无风自动。
“二楼窗口的哨兵换岗间隔是四分钟,您非要在第三分五十秒动手。”枝藏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这么明显的破绽,您就真带着人往里头撞?啊——”她拖长了语调,“我懂了,您觉得反正罗生门能撕碎一切,用不着费心思考这些,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并没有什么犀利的话,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芥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身后的布料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泛起深红色的微光。
“从后巷绕过去,多花五分钟,一个人都不会惊动。”枝藏继续说着,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虚虚一点,“可您偏要从正门闯进来。怎么,这扇门特别好看?还是说——”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您就喜欢这种‘大摇大摆’的表演?”
“闭嘴。”芥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好呀。”枝藏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但眼睛里那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您继续。下次要是惊动更多不该惊动的人,我会记得给您清场的。”
【罗生门】
深红近黑的布刃撕裂空气,带着暴怒的尖啸扑向枝藏。仓库里的货箱在余波中崩裂,木屑和灰尘漫天飞舞。
枝藏没躲。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布刃朝自己脸上砸过来。然后在最后一刻,她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虚构之夏】
芥川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击变得毫无意义。就像一拳打在镜子里,所有的怒气都反弹回自己身上。那些狂暴的布刃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像迷失了方向的困兽。
“可惜……”枝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点遗憾,“您连愤怒都如此无趣,除了‘杀’您还会什么呢?我还期待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新意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那些静止的布刃。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勇敢,而是彻底的无所谓。
“我要是您啊,就会多想一步。”她的眼睛弯起来,但那笑意冷冰冰的,“想想为什么总有麻烦找上门,想想为什么明明有更简单的路您偏不走,想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不该说的秘密:
“——想想您这副拼命的模样,到底是在学谁的样子,又到底想证明给谁看。”
布刃猛地收回。
芥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枝藏,像盯着镜子里某个可憎的倒影。仓库外传来警笛声——他们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许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枝藏坦然承认,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我就是觉得,您的老师看到您还如此鲁莽,会失望的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仓库后门。动作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芥川站在原地,看着她平静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厌倦的、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太熟悉了。
就像……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一样。
几年前,镭体街深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外披黑色长外套的少年。他看起来只比芥川大几岁,面容俊秀,鸢色的眼眸却空洞得宛如深井。最刺眼的是——他浑身上下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污秽形成残酷对比。他脸上带着浅笑,但那笑意没有温度。
那个少年——他的老师,在与他交谈后转身离开的背影,逐渐和眼前少女的背影重合。
仓库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枝藏走在黑暗的小巷里,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划,调出刚才罗生门爆发的能量数据。她看着那些紊乱的峰值,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刚才那些话……有多少是她自己想说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那些毒液般的话语从喉咙里溢出来时,有种诡异的畅快感。就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仓库后巷的黑暗浓稠如墨。
枝藏刚转过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芥川追出来了。她不意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将终端滑进衣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脚步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很清晰,带着某种绷紧的节奏。
“站住。”
声音从身后三米外传来。枝藏停下,但没有回头。
“刚才那些话,”芥川的声音比夜风更冷,“谁教你的。”
枝藏缓缓转过身。巷口路灯的光勉强照进来一点,勾勒出芥川苍白的轮廓。他站在那里,黑色外套的下摆还在微微飘动,像某种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需要人教吗?”她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这些事,不是看一眼就明白了吗?”
芥川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
“我什么?”枝藏歪了歪头,“我只是觉得,您做事的方法太……直接了。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只会用蛮力砍,没有砍断猎物的血骨,反而让刀刃出现了豁口”她摊了摊手,“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这种说话的方式,这种轻描淡写戳破一切的傲慢——
“你到底是谁。”芥川重复了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不同了。不是质问,是某种更深的、接近警惕的东西。
枝藏沉默了几秒。
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冒泡。
“我是大庭枝藏。”她最终说,“一个刚好会点小把戏,又刚好被你们捡回来的人。就这样。”
“小把戏?”芥川向前走了一步,灰色眼眸在阴影里锐利如刀,“能让罗生门失效的‘小把戏’?”
“不是失效。”枝藏纠正他,“是让您‘觉得’它失效了。这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枝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改变的不是现实,是您‘看’现实的方式。”
她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太近了,近得能看清芥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就像现在,”枝藏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您看着我,觉得我像个怪物。但有没有可能……是您看东西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
芥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解剖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审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然后他说:
“你的眼睛。”
枝藏眨了眨眼。
“你的眼睛,”芥川重复,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尖锐的东西。
枝藏歪歪头,做出好奇的神态,“怎么了?”
“鸢色。”芥川吐出这个词,像吐出某种有毒的东西,“你来Mafia第一天,在下记得是纯粹的黑色吧……为什么有时会像鸢色。”
枝藏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秘密被揭穿时,那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感觉。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枝藏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笑。
“那真是……”她轻声说,“太不幸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芥川没有叫住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胸口那股熟悉的、令人颤栗的寒意再次翻涌上来。
刚才那一瞬间——
当她说“太不幸了”的时候,那双眼睛在路灯残光下,确实闪过了一抹极淡的、鸢色的光。
就像那个人,正透过这具陌生的躯壳,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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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藏回到员工宿舍时,天快亮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它们在发抖。
不是后怕,是过度使用能力后的虚脱,以及……某种更深的、更黑暗的兴奋。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那些话,那些精准刺进芥川最痛处的话,那些带着毒液和刀锋的话——是她想说的吗?
还是说,是寄生在她体内的、那些属于“那个人”的黑暗遗产,借着她的嘴,在向这个曾经最“听话”的部下,传递某种扭曲的“问候”?
枝藏闭上眼,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
——黑暗的巷子,垃圾堆,血腥味。
——一个少年站在逆光处,伸出手,说“跟来吧”。
——然后是漫长的训练,伤口,咳嗽,还有永远得不到的认可。
——最后是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
是“污染”带来的残像,是太宰治关于芥川龙之介的“过去”。
而现在,这些残像正通过她的眼睛重新看见这个世界,通过她的嘴重新说话。
枝藏睁开眼睛,走到房间角落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对自己说:
“你要小心。”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出回音。
“再这样下去……”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就真的变成他了。”
变成造就大庭枝藏这悲剧一生的创造者,变成自己痛苦的书写者……何其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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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庭枝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正在变成一座桥。
一座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太宰治遗落的黑暗,与港口黑手党仍未愈合的伤口的桥。
而她站在这座桥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影子,哪些是亡魂的倒影。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首领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条。
大庭枝藏站在森鸥外的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哪怕原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里的礼数和信息技术她已经运用自如了。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深色地毯繁复的纹路上,心里却在默数——这是她被正式传唤的第十九分钟,森鸥外已经翻阅了三份文件,喝了半杯红茶,咳嗽了两次。
“大庭桑”
温和的声音响起。枝藏抬起头,对上森鸥外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像一张精心熨烫的面具。
“这七天,适应得如何?”
“承蒙关照,一切都好。”枝藏回答,声音平稳。
森鸥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那节奏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芥川君向我汇报了昨晚的任务。”他说,语气依旧温和,“虽然有些小插曲,但结果尚可。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枝藏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是需要她回答的部分。
“有趣的是,”森鸥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芥川君的描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也喜欢用这种方式……‘指导’部下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
枝藏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钟摆。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让嘴角保持一个微小的、谦逊的弧度。
“首领是说?”
“一个故人。”森鸥外轻描淡写地带过,但那双眼睛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个……曾经让港口黑手党达到某种‘巅峰’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外面逐渐苏醒的横滨。
“双黑。”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枝藏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今的干部中原中也和已经叛逃的太宰治。”森鸥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追忆,“那是一个时代的象征。绝对的武力,绝对的智慧,绝对的……默契。”
他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可惜,那样的组合可遇不可求。中也君依然在,但另一把钥匙……丢了。”
枝藏感到喉咙发干。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表忠心,或者至少表现出适当的困惑。但她只是站着,沉默着,任由那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森鸥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从今天起,你正式编入游击队”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另外,你需要定期到异能研究所配合梶井君的研究。关于你能力的‘特殊性’,我们需要更深入的了解。”
枝藏拿起文件。纸张很轻,但她觉得手里沉得像铅。
“属下明白。”她说。
“很好。”森鸥外重新坐下,拿起下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日常琐事,“你可以回去了。对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下周开始,你会参与一些更‘重要’的任务。做好准备。”
枝藏鞠躬,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森鸥外放下茶杯,仿佛想要透过门看到已经离开的身影。
“爱丽丝,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金发女孩放下蜡笔,歪着头想了想:“林太郎是说那个总在角落里的姐姐?她的颜色……很奇怪哦。”
“哦?”
“明明是黑色的制服,可她周围的颜色总是会变得……很薄。”爱丽丝眨眨眼,“薄得像要消失了。林太郎是想用她吗?”
森鸥外微笑,指尖轻叩桌面。
“一件会变薄的工具,在需要它消失的时候会很有用。但若它薄到连自己都忘了形状……”他顿了顿,“那在彻底消失前,就该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爱丽丝撇撇嘴:“林太郎又在说难懂的话了。”
“话说,爱丽丝酱来试试这件蓝色的小裙子嘛!”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闪过一丝不该有的颜色,是在排异还是在融合呢…
电梯下行。
枝藏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森鸥外的话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自动拼接成型:
双黑,巅峰,丢了钥匙。,特殊性,研究,重要任务。
还有那句最关键的——“芥川君的描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计划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清晰得令人窒息。
森鸥外想利用她。
不是作为普通的异能者,不是作为游击队的一员。
而是作为——替代品。
一把新的“钥匙”,用来重启那个名为“双黑”的旧梦。用来填补太宰治离开后留下的空洞,用来重新点燃港口黑手党最辉煌时代的余烬。
而他选中她的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她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因为她的能力能影响认知,能在某种程度上“模仿”那种看透一切、玩弄人心的智慧。因为她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像一件从天而降的、量身定制的工具。
更因为——
芥川龙之介对她的反应。
那个曾经最狂热追逐太宰治背影的人,那个最熟悉“那个人”一切细节的人,在看到她时,产生了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共鸣(或憎恶)。
这对森鸥外来说,就是最好的“质量认证”。
电梯到达一层。
门开了,外面是大厅。几个早班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枝藏一眼。
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踏入横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街对面,一家咖啡馆刚刚开门,店员正在擦拭橱窗。
枝藏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穿着黑手党制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人间失格》里她自己的一句话:
“我的一生,就是一场羞耻的连续。”
是主人公大藏枝庭,也是作者太宰治的自述。
而现在,这场羞耻正在以全新的方式延续。
她会被推到台前,被塑造成某种“象征”,被用来填补一个她根本填不满的空洞。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会越来越显眼,越来越无法隐藏。
直到——
直到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直到被所有人看见。
直到……被那个人看见。
太宰治。
那个写下她悲剧的人,那个赋予她存在又抛弃她的人,那个此刻正躲在横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一切的人。
如果森鸥外的计划顺利,如果她真的被推上那个位置——
他一定会看见她。
以他最熟悉的方式,以他最厌恶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枝藏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那股阴郁的、属于太宰治的“污染”能量,正随着她的心跳缓缓脉动,像某种沉睡的毒蛇,在温暖的巢穴里舒展身体。
它也在期待吗?
期待与“原主”重逢的那一刻?
枝藏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味道,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她踏进港口黑手党的那一刻起,从她体内那份“污染”苏醒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
她只能走下去。
走向那个越来越亮的舞台。
走向那个迟早会对上的、鸢色的目光。
然后呢?
枝藏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那一刻来临——
她身体里的毒,和他眼睛里的空,大概会碰撞出某种,足够毁灭一切的火焰。
她朝总部大楼走去,脚步很稳。
像走向刑场的囚徒。
又像走向赌桌的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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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档案室只亮着一盏灯。
森鸥外看着桌上两份报告。左边那份旧得发黄,右上角用红笔标着“已叛逃”;右边那份还很新,墨迹都没干透。他拿起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笑了。
“真像啊。”他轻声说,“连说话的刻薄劲儿都像。”
窗外,横滨港的灯塔规律地扫过海面。森鸥外按下通讯器:
“通知中也君,下周的任务……给他配个新搭档。”
“另外,告诉他,这次的任务目标是‘回收一段旧录音’,而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横滨西方。
“对手可能是任何人。包括,那些不该再出现在那里的人。”
通讯切断,房间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轻响。
而此刻,远在另一处的中原中也,盯着刚刚收到的任务简报,眉头皱了起来。
“新人?”他嗤笑一声,把简报扔回桌上,“boss又在打什么主意。”
简报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阴影中,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武装侦探社二楼。
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
国木田独步正在用力擦拭眼镜,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困意。他面前的报告纸上写满了关于“寂静回响”的零散情报——一段来历不明的录音,一个废弃的剧场,以及一场明显有问题的午夜交易。
“太可疑了。”他把眼镜戴回去,“委托人只肯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提供的‘证据’只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片段,连面都不露。这根本不符合正规委托流程。”
“但那段音频是真的哦~”江户川乱步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含着一颗草莓糖,“里面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已经死了四年的地下情报贩子‘织网者’,另一个……唔,是个很有趣的声音呢。”
与谢野晶子放下手里的解剖学图谱:“有趣?”
“对呀。”乱步往嘴里塞了一口薯片,“那个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带着笑,但每句话都像在挖陷阱。而且啊——”
他坐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狡黠:
“——这个声音的主人,和最近频繁活动的港口黑手党,有某种‘深层联系’。不是普通成员那种联系,是更……本质的。”
国木田皱紧眉头:“黑手党干部?”
“可能吧。”乱步歪了歪头,“但感觉又不太一样。那个声音里的‘黑暗’,比普通的黑手党更……嗯,更透彻?像已经看穿了一切,连自己的黑暗都一并看穿了的那种。”
一直沉默坐在窗边的谷崎润一郎小声开口:“太宰先生呢?他以前……不是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报案件吗?”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的沙发。
太宰治蜷在沙发里,用一本《完全**》盖着脸,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就在谷崎话音刚落时,书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好麻烦啊。大半夜的要去那种破剧场,说不定还有埋伏,说不定去了也白去,说不定……”
他拉长了语调,然后突然把书拿开,露出一双毫无睡意的鸢色眼睛。
“说不定会遇见什么‘意想不到’的人呢。”
与谢野挑眉:“你认识那个声音?”
“不认识哦。”太宰治回答得飞快,脸上又挂起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是有种预感——夜晚的剧场里,除了老鼠和陷阱,可能还会有别的‘惊喜’。”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而且啊,国木田君,”太宰治走到办公桌前,指尖点了点那份报告,“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段录音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港口黑手党最近动作频频的时候出现。还有那个交易地点——”
他顿了顿,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西区海鸥剧场。四年前,那里发生过一起至今未破的‘火灾’,烧死了当时正在里面交易的三批人马。官方记录说是电线老化,但现场残留的痕迹显示……有人用了某种‘特殊手段’,确保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是说,”国木田的笔尖停在纸上,“那场火灾是灭口?”
“谁知道呢。”太宰治耸耸肩,“也许是灭口,也许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今晚敢选那个地方交易的人,要么蠢到不知道那段历史,要么……”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兴致。
“——要么就是故意选在那里,等着看谁会因为‘那段历史’而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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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黑手党总部,深夜的训练场。
大庭枝藏站在模拟城市街区的阴影里,终端屏幕的微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屏幕上显示着海鸥剧场的三维结构图——那是她从旧市政档案库里“借”出来的原始设计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七处可能的狙击点,九条逃生路线,以及三个最适合布置陷阱的区域。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枝藏没有回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剧场二楼的平面图。
“在看一个坟墓。”她平静地说,“四年前,那里烧死了二十三个人。官方说法是意外,但尸检报告显示——至少有一半的人,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死了。”
中原中也走到她旁边,蓝色眼眸扫过屏幕上的标注。
“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市政档案库的防火墙有七个漏洞。”枝藏关掉终端,“我用了其中三个。”
中也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以前到底——”
“安啦安啦,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啊。”枝藏打断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他,“重要的是,明晚的剧场里,除了我们和卖家,很可能还会有第三方。”
“侦探社。”中原中也懒得吐槽她身为黑手党说自己遵纪守法的言论,替她说出了她口中的第三方。
“对。”枝藏点头,“而他们那边最可能派来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是太宰治。”
中也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即使过了四年,那个名字依然像一根刺,扎在他最深的神经上。
“你怎么知道。”
“推理。”枝藏说,“第一,这段录音涉及四年前的秘密,而太宰治是侦探社里最擅长处理‘过去’的人。第二,交易地点选在海鸥剧场——一个和他有某种‘关联’的地方。第三……”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
“第三,放出消息的人,明显在钓‘特定的人’。而整个横滨,会对四年前那段录音感兴趣的‘特定的人’,不超过五个。太宰治是其中之一。”
中也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训练场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中也最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待在二楼视觉死角,盯着从大门进来的人。枝藏的声音轻如耳语“如果进来的是太宰治…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他发现您”
中也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枝藏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当太宰治面对一个陌生的、作为他的替代品出现的敌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海鸥剧场就沉睡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像等待重新被打开的坟墓。
而她自己——
就是从那坟墓中爬出来的、承载着另一个人全部黑暗的躯壳。
在明晚,她将和赋予她这身“毒血”的源头,进行第一次相遇。
哪怕他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哪怕他还不知道,四年前自己留下的“遗产”,已经长出了獠牙。
机车的轰鸣打断思绪
中也扭头看向她“上车,路上把所有计划都说清楚。”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在迅速倒退。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阴郁力量的脉动——它在欢腾,在雀跃,像闻到竞争者的野兽。
快了,
就快见面了,
太宰治…
你还不知道吧?
你留在世界上的“影子”,
带着你全部的“毒”,
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