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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恶之花

公爵夫人舞会结束的第三天,莎洛美还沉浸在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种浓厚的兴趣里。午后时分,她坐在自家宅邸里的花园,手里捧着一本现实主义小说,心思却从纸上越飘越远。

“这里记录着那些生活困苦的人——出于某种自私的原因,我虽不同情他们,却也无法看着他们受苦。一见到谁受苦,我就必须施以援手,非做点好事不可。”

“可我无比清楚,一个犯下恶行、自我厌弃,连救人也缺乏诚心的人,即使去做一百件好事,也不能抵消一桩罪过。除非她得到关于那罪行的原谅和赦免,起码要发自内心的从善,否则就无法安宁。可是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却宣称能让所有人得到安宁……”

“我理应清楚,这不过是种空口白话的祷词,只靠着信仰支撑而已。这种论调难道还少吗?”

但莎洛美或许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某处,她确实相信着存在一种救赎之道,而且可能寻得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

“尊敬的德·拉罗什小姐。”

莎洛美从遐思中惊觉——一位男仆传来口信,说她的法定监护人,也是她的伯父,德·蒙克莱尔侯爵来访,十五分钟后将和她在书房会面。

“怕是有什么邪风把他吹来了。”莎洛美闻此立马合上书本,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关于此人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只要他突然出现就准没好事。”

当书房的门被人敲响——退役的海军中将,德·蒙克莱尔侯爵,正用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墙上一幅拿破仑一世的肖像。当你注意到他的眼睛实际上充斥着一种死板的空洞,便很难分辨此人究竟是在怀念昔日的荣耀与辉煌,还是单纯在发呆了。

“进来。”德·蒙克莱尔坐到了那把看起来派头十足的皮椅子上,一双眼睛紧锁着他那年轻的侄女。

“您似乎有事找我,亲爱的伯父。”莎洛美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面对着他在桌前站立。

德·蒙克莱尔不知怎地因她的态度皱起眉头。在他看来,自己这个母亲早早就过世、父亲常年征战在外的侄女实在是过于桀骜、疏于管教。是的,管教,他一生都在她的教育上找原因。他给她报最严的舞蹈老师,让她学习演奏钢琴、竖琴,教她贞洁和名声,诸如此类云云。最后他的努力失败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她没有被塑造成为一个安分得体、知书达理的精美淑女等着人来娶,于是他只能将这种失败归结于她体内装着一个顽劣的灵魂了。

不过在今天,一切的错误都会被纠正,而且是一劳永逸地纠正。

“结婚?”

“昨日我收到一封信件——苏尔宗侯爵已经正式向你求婚。侯爵是宫廷的近臣,他的家族历史可以追循到十字军东征。他在诺曼底有五座庄园,年收入在九万法郎以上。他的为人我审查过了,性格稳重,从未有过丑闻,是十分完美和正确的结婚对象。”

“恕我拒绝。”

“请注意: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您知道以我的能力和年龄,还有很多的结婚对象可以挑选,我可以自己做决定。”莎洛美面不改色道,“我向您保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争取什么。我不会在地位与家族不付的人身上委曲求全……但同样也不会委身于一个陌生人。”

“我不认为有比国王侍从更为合适的人选,德·拉罗什小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无数家族可遇而不可求的青睐。你既然决心要争取点荣耀,不如现在就攀下这门高枝。”

“我可以自己做决定。”莎洛美重复了一遍。

德·蒙克莱尔作出了一副耐心终于被耗尽的样子。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在掩饰自己的愤怒。

“德·拉罗什小姐。我希望你没有忘记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代表着谁的脸面。拒绝侯爵的求婚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凭你又能否支付得起?我不是你的母亲,不会包容你任性的小姐脾气。”

“这您就错了。我无时无刻都没有忘记自己身处何种境地。”莎洛美的笑容消失了,“但也不觉得拒绝他是一件要付出多大代价的事。”

“你知道德·拉罗什将军在阿尔及利亚生了一场重病。他信任苏尔宗侯爵的人品——难道你希望他同时遭受到心灵和□□的磨难吗?”

“既然如此,那我亲口去问他。”

德·蒙克莱尔对此回复只是保持沉默,无声的施压亦是他的策略之一,意在迫使对方向自己屈服。但他的策略对莎洛美向来起不了作用,只是肉眼可见地助长了后者的愤怒。

“我不认识这个苏什么侯爵。”莎洛美的双臂已经交叉在胸前。

“结婚后就认识了。我发现你的注意力总集中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上,德·拉罗什小姐,您的脾气和性格也坏透了。这是由于我疏于教导,我自认有愧。当然,这也充分体现了你的幼稚心理,需要内心成熟的人加以引导。”

“您过去对我不闻不问,怎么偏偏到了谈婚论嫁时就需要‘成熟的’引导了?您的目的性恐怕过于强烈——”

“够了,德·拉罗什。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情不愿的,你瞒不过我。”

“我已经告诉您原因了,伯父。”

“不是这些插科打诨的理由。你以为自己能糊弄过我。”德·蒙克莱尔显出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你爱上的另有其人,一个俄罗斯贵族,对吗?”

莎洛美抱起的手臂放下了:“您监视我?我必须告诉您——”

“停、停,听我说完——”德·蒙克莱尔提高了他的音量,伸出一只手制止她,“你们总有些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他邀请你跳舞只是出于社交礼节,哪怕他对你有所好感,你以为你们会走到订婚那一步吗?有多少人的青春就在这种所谓誓言里白白流失了,到最后只能嫁个平庸之人,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过于年轻,头脑里充斥着幻想,你不知道。”

德·蒙克莱尔一口气表达完了他的高见,莎洛美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我告诉您:我拒绝这桩婚事,完全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就算我这辈子连一个男人都不曾认识过,我也绝不会答应苏尔宗侯爵的求婚。反倒是您呢?为什么急于让我答应?您理所当然地视我为财产——他有许给您什么好处吗?他可以恢复您次子在军队的官职吗?”

“德·拉罗什,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德·蒙克莱尔的手掌响亮地拍在桌子上。

见到这样毫不礼貌的冒犯行径,侯爵后悔自己的失态,更后悔来到这里。他用更加严肃和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此事关乎家族荣耀,既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你的父兄好。”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侄女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他身上;于是德·蒙克莱尔将其视作更为危险的信号,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对可怜的侯爵来说,这从头到尾都只是次赌上男子气概的视线较量。所以十几年后的某一天、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想起这个午后的他会感到剧烈的庆幸。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从书房外透进的阳光晃到了侯爵的眼睛。一阵刺眼的黑绿色顿时占据他的视线。待他再次定睛,阴影像墨水一样涂满整个房间,温暖的阳光变得毫无温度。那张柔弱的脸,在这惨白的日光中扭曲、变形——

又是一瞬间,阴影和惨白的日光都无影无踪:他还在那个安静而祥和的午后书房,他的面前还是那张在阳光中美丽而让人讨厌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则说道:“好啊,那么您可以一口答应下来,毕竟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不过您知道,也许我是个精神病患者,哪天就会咬掉侯爵的耳朵——您可要想好,届时整个家族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那么您也没法独善其身了!”她蔫坏地笑着,眼里闪过疯狂的光芒。

“我会把你的理智唤回来,小姐!你休想让家族蒙羞,更别妄图阻挡这门婚事!依我们初步商定,婚礼将在秋天举行,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德·拉罗什小姐。我不该专程跑来通知你的,你已经失去我对你的最后一点关心了。”侯爵高叫起来,在三秒内得出了自己昨晚没睡好、以至于出现了某种幻觉的结论。他搓了搓自己的眼睛,将额头埋在掌心里,“你恐怕不会想在修道院被当做精神失常的病人,如果你还要撒泼打滚的话。希望我不会有向法院申请的那一天……走吧!”他几乎把她从书房逐了出去。

当德·蒙克莱尔短暂地咀嚼自己方才的失态,并用这些思考使自己冷静时,他感觉背后发痒:于是他下意识地将手放进背后的领口。他摸出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