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明水的,除了魏无羡蓝清和,就全是欧阳氏的修士。他们一听是冲欧阳宗主来的,立时拔剑地拔剑、搭弓地搭弓,神态凝重准备一战。
魏无羡道:“慢来慢来,你们这是要下去拼命吗?”
一名修士道:“保护宗主,职责所在。”
魏无羡道:“外面两百多人,我们只有十几个,寡不敌众的。就算真的打得过,也没必要伤了人白白结下梁子……”
欧阳宗主道:“那怎么办?”
魏无羡道:“反正解释了他们也不会听,打起来只会让事态扩大。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打不过,但肯定能跑得掉。”
吵嚷声脚步声迅速接近,这段对话也说得极快,根本不及深思熟虑。欧阳宗主脸上那“有你在怎么会打不过两百人?”“这么望风而逃实在太丢人了!”的表情特别明显。蓝清和提醒道:“欧阳宗主,现在找子真公子要紧!”
欧阳宗主醒悟道:“对!找子真要紧!不能被他们阻在这里。”
脚步声已冲上楼梯,魏无羡抓出一把符来,“出去后两人一组寻人,记得换下你们的家纹袍。不管找不找得到,三天后都在平庐会合。如果谁先找到了人,就点燃这纸符!”
众人应了声是,喊声已到门口。魏无羡袖风一扫,低喝:“开!”
两扇长窗无风自开,一把燃着绿焰的纸符疾飞而出,冰雹般将御剑堵在窗外的修士通通掀翻,饺子下锅似的摔了一地。
听那落地声就知道很疼!
蓝清和不及赞叹,就听魏无羡催他,“走!”
欧阳家修士已纷纷御剑掠出,一边回击射上来的羽箭一边四散离去。蓝清和忙一矮身窜出窗外,稳稳地御剑停在空中。几乎是同时,剑身一沉魏无羡已落了上来,双手挥处又是大把符篆天女散花般洒落,楼下的喧哗声登时少了大半。
蓝清和低头一看,欢呼:“定身符!”
这个符篆他也画过,顶多能把人定住半炷香的时间。但魏无羡画的又比他强,至少能定住人两盏茶功夫。他不免暗道“稳了”。
魏无羡却道:“人太多,定不完,快走!”
蓝清和顿时明白,只要有人没被定,就能揭开同伴身上的定身符,所以他们并没有两盏茶的时间,于是急忙将灵力灌注在仙剑上,载着魏无羡向城外疾驰而去。
追兵很快就跟了过来。
数不清的羽箭自耳边穿过,身后箭矢撞上符篆的声音疾如密雨。蓝清和几乎什么都听不到,用尽全力在稀少的树木楼阁间急速穿梭,一颗心擂鼓般怦怦直跳。
眼前一暗,他们已冲出城墙。无边旷野中,数道鬼魅般的身影尖啸着扑来。
蓝清和双手一翻作势结印,却被魏无羡轻轻按住,“不必。”
瞬息间,鬼影已与他们错身而过,追兵中响起数道惊惧莫名的尖叫。
“这是什么东西!”
“是厉鬼!哪来这么多厉鬼!”
“结阵!快结阵!!”
喧哗声越来越远,然后被什么挡住,再也没追上来。
蓝清和知道,这是魏无羡召唤的鬼将来了。
心下一松,御剑的速度便慢了,他这才感觉到阵阵后怕,慌忙检查后背上有没有插着箭,又一想魏无羡是站在他身后的,忙又去看他。
魏无羡道:“没事没事,我符篆丢得很准,没有一根漏网之箭!”
蓝清和喉头滚了两下,想说幸好我载了人没飞得太慢,想说还好你的符篆足够用……一开口却是,“魏先生,你这招鬼御尸的本事真是太绝了。能不能教我?”
魏无羡顿了一下,道:“想什么呢?学了我的符篆还不够!”
蓝清和心有余悸道:“学海无涯,永远不会够的。”
他虽然偶尔也爱开玩笑,但这话说得却着实认真,并不像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再加上他对鬼道全无排斥的态度,一下子博得了魏无羡额外的好感,“蓝家敢说跟我学鬼道的,你是第一个。你就不怕学了这个,直接被蓝老先生赶出家门去?”
蓝清和听出他吓唬人,道:“怎么会!顶多罚我多抄几遍家规吧。其实我们都知道,蓝老先生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就认可魏先生了,不然也不会让你来给我们上课。”
魏无羡笑了一下,道:“蓝老先生认可我,跟认可我的鬼道,那是两码事。”
蓝清和道:“啊?”
魏无羡语重心长道:“小朋友,好好修你的医道剑道,这才是前途无量的康庄大道。至于鬼道……”
蓝清和耳朵都几乎竖了起来,只听他轻轻吐出了四个字,“不学也罢。”
他们一路向西,专往人迹罕至的山林里寻找。每到一处,魏无羡都能招出一些奇奇怪怪地鬼物游魂来,轻声询问可见过欧阳子真。
那些鬼物或强或弱,在他面前却都战战兢兢。魏无羡问到第四十多个鬼魂时,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道:“他们没见过子真,但见过一队穿着竹纹家袍的修士们在山中出没。”
蓝清和想起客栈所见,道:“那是明水安氏的家纹!”
魏无羡道:“这是好消息,说明他们还没找到。”
蓝清和不由摸了摸怀中纸符,两天过去了它们毫无动静,“欧阳宗主他们也没找到。”
魏无羡道:“嗯。”
蓝清和道:“其实我觉得,那个夺舍的厉鬼如果找个山洞躲起来,我们是很难找到的。再说他还有接应的人……”
魏无羡道:“所以呢?”
蓝清和道:“所以,与其这样大海捞针的找下去,不如我们守株待兔。”
魏无羡道:“回明水城?”
蓝清和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有点兴奋,道:“是啊。邵宗主不是留言给我们,说半个月前明水安宗主的弟弟就死在了夜猎中嘛!而那夺舍的厉鬼又去杀了安宗主两个儿子。如今看来,那个黑衣人要厉鬼杀的,就是明水安氏的人,很有可能还是安宗主。他一击不成,只怕还会再去。”
魏无羡赞许道:“你分析的没错。黑衣人的目标,应该在安氏。”
蓝清和一喜,又疑惑,“那我们……”
魏无羡道:“但那厉鬼能力有限,也不能完全发挥子真的修为,只怕连安氏稍微厉害点的客卿都打不过。而安氏连伤三条人命,防范必然更加严密,只怕那厉鬼不会再有机会。”
蓝清和失望道:“是哦。”
他本以为自己想到了个好主意,谁知思虑一点也不周全,正自反思,却见不远处一颗笔直笔直的杨树后,探头探脑冒出道灰色的鬼影来。虽然面目模糊,但那特别大的脑袋和特别细瘦的四肢长在一起,好像颗顶着硕大花朵的细草一般,让人颇觉眼熟。
“啊!”蓝清和抬手指去,疑惑道:“这鬼物都长得一样的吗?我们昨天就见过个这样的。”
魏无羡眉头微动,道:“不是长得一样,而是我们昨天见到的就是他。”
那鬼影是特意来寻他们的,贸然涉足不熟悉的区域还很是畏缩,但当魏无羡走来,弯下腰听他说话时,却又显出几分雀跃来,仿佛能提供些信息给魏无羡,已经是很荣幸的事。
此时天色未明,山林间异样静寂,但那鬼影呢喃的声音实在趋近于无声,蓝清和听了半天一无所获,却见魏无羡面上闪过几分讶色,低声问:“他们确实这么说的?”
鬼影手臂挥舞着,重重点头。
魏无羡平静的面容变得凝重起来,他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伸手在那鬼影头上抚了抚,仿佛夸奖一个表现优异的孩子。
鬼影几乎蹦了起来,沉沉的脑袋一弯对他行了个大礼,才恋恋不舍地飘走了。
魏无羡直起身来,道:“明水安氏邀请了好几个本地的修仙世家,往柳泉去了。他们似乎拿到了证据,认为那夺舍的厉鬼是陆家的。”
蓝清和愣了,“柳泉陆氏?那陆宗主骗了我们?”
想想陆元州那没什么城府的样子,又不信。
魏无羡道:“此时不宜定论,我们去柳泉就知道了。”
两人一剑,风驰电掣转向了柳泉方向。
柳泉陆氏的仙府在沙洲名气很大,占地极广且历史悠久,那座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名唤星池,据说暗合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的位置,别具一格。
他们自西而来,只见半座山上鳞次栉比、亭台错落,遍布着造型精美的楼阁房舍。这些建筑的房顶都铺着闪闪发光的琉璃瓦片,可以想象夕阳普照时,整个仙府是怎样的瑰丽夺目。
高大而典雅的正门前,是一片可容纳数千人的宽阔广场,此时却黑压压地聚满了人。而人群中飘扬着颜色团各不相同的家纹旗,粗粗一数竟不下七八张。
蓝清和第一次见到这番阵势,惊道:“这……又不是在围猎,需要这么旗帜鲜明吗?这是做什么?讨伐陆氏吗?”
两人无声落地,外围修士瞟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关注。魏无羡看清为首之人正是明水安氏的宗主,暗道今日之事只怕难了。
广场尽头大门洞开,陆元州带门生们站在那里,仿佛孤零零几片叶子被卷在漩涡中间。他显然未见过这种场面,满脸急怒交加,沙如海在旁边义正辞严道:“各位宗主,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我柳泉陆氏在沙洲驻守数百年,与各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安宗主的公子无辜被害,我们也深为遗憾,但也不能因为我们两家素有过节,就污蔑这凶手是我们陆氏的人!”
对面安宗主稳如泰山,朗声道:“事关我安氏三条人命、陆氏一门清誉,我敢请各位仙门同道来作见证,自然有十足的把握。只要搜出凶手,自然证据确凿。陆宗主可敢让我们搜一下仙府?”
陆元州怒道:“那厉鬼夺舍了欧阳家的公子,早就逃得不知所踪。安宗主不去追捕,却来跟我们为难。究竟是要追查杀害两位公子的凶手,还是要借机为难我柳泉陆氏?”
陆氏的门生立即应和,“就是。别以为你们人多,就能这么蛮横!”“你们能叫来人,我们陆家就没有吗?各家友族已经在路上了,休想以多欺少!”
魏无羡快步上前,眼见温思追和长风晨都在旁边,便过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耳边吵嚷不绝,温思追便长话短说:“是周子枫公子传来消息,说是明水安宗主广邀友族前来助阵,要教陆宗主交出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周公子和邵宗主正在赶来,我跟长风宗主也是刚到,听安宗主的意思,那夺舍子真的厉鬼,就是……”他显然也觉太过匪夷所思,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是陆宗主已故的母亲。”
蓝清和惊道:“无凭无据,怎能如此妄言!”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大,安宗主却已听到了,扬声道:“谁说无凭无据?我们当然有人证。”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门生便自动让出了条道。
在一众修士疑惑而好奇的目光下,两个佩着仙剑的蓝衣修士走了上来。
魏无羡立刻认出,这两人穿的是巴陵欧阳氏的家纹袍。他们似乎经历过一场打斗,衣袍上都有破损之处,但神情不见委顿,反而隐隐兴奋。
他心底不由咯噔一响,就听安宗主道:“事关你们少宗主的清白和安危,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就对大家讲清楚罢。”
那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来行了个礼,道:“各位仙首有礼。我是巴陵欧阳氏的外姓门生,姓栾名方,这是我弟弟栾正。几天前跟随宗主来沙洲寻找少宗主下落,还去过平庐拜访。”
他的目光落在长风晨身上,安宗主问道:“长风宗主,他说的可属实?”
长风晨的面色比前几天更差,她仔细看了那两人几眼,道:“欧阳宗主来平庐拜会时,随行的确实有这两位仙友,至于他们的姓名,我却不知。”
栾方道:“区区两名门生,微名自然不入宗主之耳。我们两天前去明水查访,后来两人一组分散了找人。我和弟弟在一处村镇打听少宗主消息时,和安家的修士狭路相逢,我们技不如人……”
他还有些赧然,栾正已经气哼哼道:“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们打不过,就落在他们手上,被捆仙锁五花大绑着要带回明水去。不过那时天色晚了,安家的修士要先吃饭,就去了镇上唯一的酒楼,结果在包厢里听到隔壁有人说话。
“先是有个人在抱怨这穷乡僻壤,酒楼的装潢都看不下去。另一个人就安抚他这家菜色不错的。那个抱怨的人声音比较怪,我们当时满心忧虑,所以都没听出是我家公子的声音。安家的修士听得心烦,想叫店家给换个包厢,结果,那个人忽然说:‘虽然你没有杀得了安逸书,但之前杀了他弟弟,这次又杀了他两个儿子,我这仇也报的差不多了。目前安氏戒备森严,我们暂且罢手,你自去平庐,取那长风晨的项上人头吧。’”
栾正这话说到一半,千余人的广场上已是针落可闻,众人皆知,这安逸书正是明水安宗主的名讳,原来那厉鬼夺舍要杀害的目标竟然是他。
然而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面色苍白的长风晨,纷纷猜测她到底做了什么事这么招人恨。
充满着猜疑的寂静中,栾正的声音响亮而有力,“当时,安家的修士也一下子都没了声音。我们听着隔壁那个……夺舍了公子的厉鬼说:‘倒也不必罢手,安逸书现在带着人在四处搜寻,我们出其不意取他性命的几率极大。报恩报到底,我不惜一切帮你杀了那老匹夫就是。’”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安宗主,也不知他到底得罪了谁。
栾正道:“那个人又说:‘佟夫人高义……’”
陆元州猛地打断了他,“你说什么?”
他的脸色极其可怕,栾正却丝毫不惧,铿锵道:“他说:‘佟夫人高义,在下感激不尽。既如此,那长风晨的性命,我便承诺帮你取来,以作回报。’
“那厉鬼道:‘既如此,我便再无所求。’那人又问:‘不过,报仇之后你有何打算?你的儿子已长大成人,真不准备去见一面?’
“那厉鬼好半天没说话,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又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宗之主,柳泉陆氏这几年风评甚好,有我这样杀人夺舍的母亲难道是光彩的事情?再说我见了他,只怕就不想走了,所以……’”
“所以什么?”陆元州不由追问。
栾正道:“话就到这里啦。这几位仁兄——”他指指旁边的几位安家门生,说明:“他们那会儿总算反应过来,立刻围住了包厢闯进去拿人。然后就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安家一位门生道:“确实如栾道友所言。我们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找了几天的凶手就在隔壁,之后反应过来就去拿人,结果七八个人打两个都没打过,眼睁睁看他们逃了。那两人一个遮着脸看不清楚,另一个我可认得,正是杀了我家两位公子的那个年轻人,欧阳子真。”
栾正立刻指正,“我家公子只是被厉鬼夺舍了,不是他杀了你家公子。”
他们还在争论这个,陆元州却已经没在听了,他一把抓住沙如海手腕,颤声道:“海爷爷,那是我娘?是我娘!她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却去夺舍别人?”
沙如海也被这信息震木了,但立刻意识到只怕有诈,遂冷静道:“宗主,这人是安逸书找来的,说话不可信。那夺舍的厉鬼,绝不会是夫人。”
他的声音缓慢又响亮,清晰地把否认地意思传到每个人耳中。
陆元州却被母亲尚在人间的消息冲晕了头脑,一时也考虑不到此事意味着什么,质疑道:“那人叫她‘佟夫人’!他的儿子还是柳泉陆氏的宗主,那就是我呀!她不是我娘会是谁?”
关于柳泉陆氏的仙府,初稿时我想了半个小时,都想不出个合适的名字。于是自暴自弃决定不取名了。
结果草稿写到后面,发现没名字不顺手,还是绞尽脑汁凑了一个出来。
而这么简单一个名字,又前前后后改了三次。凑合着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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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