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舱门划开，白炽灯光刺入眼帘。
全息接口断开的瞬间，幸村便感觉到眩晕感从后脑勺蔓延至太阳穴，连带着他甚至有些想吐。
他知道这是神经链接超载后的生理反应，是最近几乎每一次高强度训练或者比赛过后都会如期而至的“馈赠”。
“wok6死了你！”昏暗的视线里，光影乱七八糟地晃动着。这让幸村猝不及防被冲过来的仁王扑了个正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
仁王愣了一下，忽然注意到幸存的脸色似乎很差，正要开口询问，幸村却自然地笑了起来，反手扣住仁王的手臂，站直了身体，又反手锤了仁王一拳，不重。
于是乎，两个人在过道里你一下我一下地推搡开。
后面的真田咳嗽了一下。
幸村动作一愣，心虚地看了眼身后。
啧，脸好黑。
所幸这会儿多少缓了过来，幸村揉着太阳穴，乖乖跟着队伍穿过长长的选手通道，往舞台另一侧走去握手。
对面，STB的选手们脸色都灰灰的，任谁输了比赛一时间都很难释怀。
坦克位平善之在当头第一个，“打得好。”他和真田握手的时候，声音沉稳平和，却依旧听起来像压着什么东西。
真田点点头：“你也是。”
这话听起来像客套，但真田的语气很真诚。平善之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中间的几个人基本都低着头，让刘海尽可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最后一个的是白石藏之介。
幸村走到他面前时，他先是煞有介事上下打量了幸村一圈，然后叹了口气，带上了些无奈的笑意：“你是人类吗？我请问呢。”
幸村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张开手臂。白石顺势上前，两个人轻轻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白石咬牙：“下次我不会让你飞起来的。”
幸村莞尔：“你每次都这么说。”
白石松开他，笑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跟着自己的队伍走下台。幸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只是藏得比其他人好——这是身位队长的责任。
电竞比赛结束后，谁去接受采访，从来都不是一个随机的选择。这背后是俱乐部、赛事方乃至选手个人之间一场复杂的博弈与考量。
联盟自然是中年倾向于将热门选手，或者当场比赛的“焦点选手”——不论好坏红黑——推向前台制造话题和吸引流量。
但俱乐部也有些其他考量，比如赢了可以考虑如何借力打力捧新人，输了的，也会精心选择可以化解舆论危机、保护核心选手的人选，当然也会有俱乐部退出流量选手“背锅”，用他的流量吸附与舆论对冲。
左右都是通过一次公众沟通，最大限度地维护队伍的长远利益的抉择。
好在STB一直是一个比较有“人性”的俱乐部。
幸村抵达胜采席准备区的时候，败采已经过半，站在台上直面审视的是STB的教练，幸村想，这应该会让很多白石的个人粉丝松口气。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是STB的元老教练，头发花白，眼袋很深，接过话筒的时候，手却很稳。
“整体来说，您对队员们今天的表现怎么看？”主持人的问题依然不紧不慢。
“很好。”教练顿了顿，“除了最后那波，其他时候都很好。Haru的走位和比之前有进步，Sutra的前期节奏也带得很好。我们需要的是……怎么在对手打出奇迹操作之后，还能稳住心态。”
“所以在您看来，今天的失败最大问题是选手心态波动的问题吗？”
对于这样忽然犀利的追问，教练淡淡地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主持人，坦然道：“输在阵容和体系搭配得不够强。队员之间的配合已经达到了我的预期，我接下来也会仔细反思复盘，希望未来更大家呈现更精彩的比赛。”
他说完，把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转身离开。腰挺得很直。他在尽力保护他的选手。
胜采上，更是人声鼎沸。
走进聚光灯下，幸村下意识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刺眼的白光。
“恭喜LHD拿下今天这场比赛的胜利！”女主持的声音清脆欢快了一些，“我们来聊聊比赛，好吗？”
幸村点点头。
“开局1分钟不到，Boyden就被对面刺客和辅助联手击杀，送出了一血。当时队伍的心态是怎样的？怎么调整的？”
幸村想了想，语气很平静：“那个位置被卡视野是没办法的事，Sutra的切入时机抓得太准了。我们当时的决策就是收缩，避战，等碎片齐。真田和柳的视野布置得很好，仁王一直在报点，所以虽然落后一个人头，其实没影响后面的战术布置。”
“通过你的回答我们也再一次感受到LHD真的是一直很沉稳老道的队伍。”主持人听着单边耳麦里的提示，微微顿了顿才过渡到下一个问题，“Boss团那一波，当时输出位的Boyden先手被秒，面对四打五的局面又少一个大输出位，你却力挽狂澜打出了三杀，奠定了队伍的胜利，相信大家都很好奇啊，当时你们是怎么决定接这个团战的？”
这个问题让幸村轻轻皱了下眉，连续两个问题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拉踩Boyden。
“那波他们交了很多技能去切C，所以后续输出也不够秒我们第二个人的，而且真田当时在人群里，不能卖。”幸村笑笑，四两拨千斤地转移大家的关注点，“好在他够能抗，给了我和Fox切入的空间，那一波打赢可以算他的。”
台下LHD的粉丝登时发出了起哄声，有人突然大喊：“竹马天下无敌”。
幸村愣了下，随即还是决定笑一下算了。
主持人眼睛却是一亮：“太谦虚了Yuki，今天你打出了非常亮眼的操作，8杀0死7助攻，对面16个人头你参与了15个，伤害占比40.7%，这个数字真的很夸张了。”夸完她忽然话锋一转，“但确实也像你说的，胜利需要依靠团队配合，我们也看到啊，今天你和Enperor的配合较之前更加默契了——网上也有很多粉丝都在刷‘坦法联动’，说你们俩是联盟最好的中野组合。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幸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想到主持人会明目张胆地这样追问。
即使身处流量时代，同性电竞选手被拉出来嗑CP已屡见不鲜，但他之前一直觉得这只是部分粉丝私下的偏好，不会被提到明面上来。
眼下忽然被架在台上说这些，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我们之间的默契是长久训练的结果，至于什么组合……”
他顿了一下，恍惚间看到台下那些被粉丝高高举起的模糊字样的牌子，有些看起来是LHD的队标，有些是他和真田被拼在一起的应援牌。
当“磕CP”的矛头指向选手之间真实的友谊时，一方是自己的好友，另一方是支持自己的粉丝，何去何从？
“能打出好的配合，是因为我们目标始终一致。”他说，“仅此而已。”
主持人似乎还想继续，但幸村已经先一步将话筒递还给她，礼貌地笑了笑。
赛后采访间的灯光在身后缓缓熄灭，像一只巨大眼睛疲倦地合上了眼睑。
从采访区出来，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才能回到后台休息室。通道两边是玻璃幕墙，外面是夜色中的城市，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幸村走得很慢。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疲惫开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加快脚步，余光忽然瞥见玻璃外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楼下是场馆的工作人员出口，有几抹熟悉的颜色——那是今日早些时候战胜BJZ的KK战队的制服。
原来刚才他们看了我们比赛的线下啊。
幸村想。
下一场，大概就是对手了。